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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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八想问是什么事,但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受了什么伤?”

“没有没有,因为是别人的故事,总会有些言过其实。我想,主要是名誉上的损失,不过他本人也不是很在意。”

“还有吗?”

“还有什么?”

“报恩的事情。”

“嗯,还有一件。后来他舅舅要开办一家公司,他也出了钱。”

“他有钱?”

“他妈给他留了一些遗产,当他舅舅需要钱的时候,他拿出一部分进行了支持。”

“原来是这样……我想,他的舅舅和舅妈一定很感谢他。”

“我想,是吧。虽然我朋友做了许多事,但他舅舅也不见得知道。”

“怎么会呢?单单出钱这一件事就已经够了。”

“那些钱,他舅舅直接从他学费里扣掉了。他舅母要求他念那家学校,是因为那家学校有不菲的奖学金。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但是没有作声。他舅舅拿走那些钱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对那家人的回报。所以,他舅舅并不知道他出了钱。”

胡八讶然,过了半天才说:“后来呢?”

“你还想听?”秦小沐笑笑说,“菜都凉了。”

“哦,我拿去热一下。”

“啤酒也变温了哦。”

“这……”

“算了,别忙了。如果你想听,我就说下去。”

“嗯,我还想听。”

“先说好,后面也不是什么好故事。”

旅店老板点点头:“我猜也是。”他开了一罐微温的啤酒,递过去。

秦小沐接过,说谢谢。月亮渐渐爬到枣树的上方,院子里一片白霜,但秦小沐坐的位置还在阴影之中。

“毕业以后,我那朋友干过传销,同时又是诈骗团伙的一员。你看,都不是光彩的事情。”

胡八张了张嘴:“是……误入吗?”

“也称不上误入歧途,做出选择的是他自己。不过,客观来说,留给他的选择也不多。”秦小沐四个手指拎着啤酒罐摇晃,“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他需要钱。那时候,他身无分文,而且欠了债务。”

“他妈的遗产全部被他舅舅占用了?”

“不不,他舅舅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是花了一部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妈的遗产后来失效了,所以花掉的钱成了我朋友的债务。”

“怎么会这样,什么叫遗产失效?”

“大体是那笔钱并不属于他,所以有第三方向法院申请了冻结令。话说回来,已经花掉的钱我朋友其实没有义务归还,或者让他舅舅吐出来就是,但那个人有时就是有一种倔劲。”

“那真是命运多舛……所以,你朋友涉足犯罪是为了赚快钱?”

秦小沐别过头,瞥了旅店老板一眼。她的眼光有点轻飘,和对方说话的语气相对应。

“你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不过他最初做传销,还有一个有趣的理由。”

“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接近一个传销头目,后来他把那个传销头目扳倒了。”

“那个传销头目和他有仇怨?”

“和他没有仇怨,但和他的一个朋友有。那个传销头目是他朋友的继父,曾经羞辱过他朋友死去的父亲。”

“那么,他是为他的朋友出气啰?”

“嗯,那个朋友曾经帮助过他,对他有恩。”

“又是报恩吗?你的朋友真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嗯,算是个好人。”

胡八撇了撇嘴,他渐渐感到一种不舒适。他的客人一直述说着她朋友的故事,原本他觉得对方身世坎坷,心中感到恻然,但当他心仪的女子频频给予那个男人正面的评语时,厌烦感就从心底升起来。

“但是他还干过诈骗,坦率说,我对骗子没有好印象。上大学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受到电话诈骗,损失了好几千元。他家里条件不好,我们几个朋友接济了他整整一个学期。”

停顿了一下,胡八不自觉地摸摸脸,语调变得义愤。

“我无法理解从事诈骗的人的心态。如果是劫富济贫,那还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挑选弱者下手。我觉得他们既自私又懦弱,和我们是生活在不同国度的人。”

秦小沐没有反驳,她淡淡地说:“你说得对。我那个朋友做了许多不可原谅的事,而且没有借口可言。”

胡八觉得自己说得过了,连忙把话圆回来:“我想,你朋友有他的难处。他现在一定已经改邪归正了。”

秦小沐浅浅地笑:“改邪归正不好说,不过他确实已经不干那一行了。”

“他现在做什么呢?”

“你应该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哦……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秦小沐仰头望了望悬在天空的月亮,轻吐了口气。

“其实也没什么,他继续接受着惩罚。”

“惩罚?”

“后来,他又遭受了几次友人的背叛。原本他积累了一些财富,到最后一一散尽。”

“他上当受骗了?”

“也可以这么说。譬如说,他帮助一个朋友掩盖错误,没想到那个人却设了圈套,把他当作替罪羊……”

“当初骗人的人,结果遭到别人的欺骗,所以你说这是惩罚,对吧?”

秦小沐微微发呆,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他不该有什么怨言。”

胡八叹息说:“总体来说,我愿意相信人世间的公平。我不是说你的朋友咎由自取,但是他遭遇的不幸必定和他自身的缺陷密不可分。我猜,他后来积累的财富也是不义之财吧?”

秦小沐冷淡地说:“我想不是。他也努力过。”

这个回答让胡八感到意外,他尴尬致歉:“对不起,那我猜错了。”

“到后来,他只是想过平淡的生活。”

察觉到对方的不悦,胡八有点慌神,搓了搓手:“我说错了话,可以收回吗?”

秦小沐回过神来,脸上展现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是我反应过度了。”

“不不,他毕竟是你的朋友……他现在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过上了新的人生,我说的只是他过去的故事。”

胡八松口气说:“是过去的故事就好。”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胡八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把嘴角的泡沫擦去。

“抱歉……”秦小沐望着旅店老板,脸上的笑容若有若无,“说了个不搭界儿的故事,不过既然说了,也想问问阿八老板的见解。”

“我的见解吗?”

“其实你说得对,我那位朋友自身有缺陷,他的不幸也和这个缺陷密不可分。怎么说呢,他那个人,过于渴求别人对他的需要——这一点甚至成了病态。”

“别人的需要?”

“嗯,说出来你可能要发笑,哪怕是为传销组织和诈骗团伙效力的时候,他也渴求着别人对他的需要。在那些地方,他的存在价值偏偏得到了认可,也就是说,明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却乐在其中。那种虚假的不可或缺的感觉,甚至一度让他以为找到了人生定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他迟迟不肯抽身,到后来不免越陷越深。”

胡八愕然道:“这,确实有些病态……”

“是吧,我也这么认为。你看,他一路上打着这里报恩、那里报恩的旗号,无非是为了证明自己被需要而已。我前面说过,他对他舅舅一家倾力付出,是为了换取在那个家继续生活的资格,其实不尽准确,他希望换取的是被需要的价值。后来那几次掉进背叛的陷阱,也是由于他一头热。一旦有人说出‘我需要你’的话,他就会进入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真是很要命。”

胡八闻言默然半晌,他想说出有见地的话,所以思索了良久。

“我想,寄人篱下的孩子容易落下这样的心结,特别渴求被认可、被需要。你的朋友会不会也是这种情况,由于从小寄住在亲戚家里……”

秦小沐用筷子敲敲空掉的啤酒罐,显得态度随意。

“也许吧,也可能病灶源于更早,天生的基因所决定的也未可知。”

她又收回筷子,耸了耸肩:“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影子,只有被需要的感觉才能让他感知自己的存在。”

“影子?”

“就是所谓无人关注,在与不在、消失与否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人。”

“这……会不会有点夸张?”

“简直是傲慢。坦率说,我很厌烦他摆出这种姿态——真要自诩为影子,也分明有人比他适合得多。”

“你说的是谁?”

秦小沐别过头:“没有谁。我是说,人世间形如透明的边缘人遍地皆是,他有什么资格自怨自艾呢?”

胡八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他心里有点失落,因为他心仪的女孩和她那朋友的关系比他最初以为的更密切。思索了片刻,胡八重新开口。

“我想,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背叛一类的事情。”

“你说得对。”秦小沐微微带笑,“只不过,这种情结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变成了他的品性。我想,最后为了某个人的需要而灰飞烟灭,那就是他的归宿。”

“灰飞烟灭?”旅店老板面露惊诧之色。

“只是一种比喻……”

秦小沐仰着脸,她脸颊微红,看上去有点不胜酒力,姿势、言语和笑容都有点放纵。胡八的情况也差不多,两人都斜靠着自己的座椅。

“不说这个了。”秦小沐的目光飘向旅店老板,“其实,我想请教阿八老板的事情是,你觉得,我那位朋友,除了他自身的无可救药,还能记恨别人吗?”

“你是说他遭遇的不幸,有人需要为此负责吗?”

“嗯。抱歉,我话都说不清了。”

胡八想了想,问道:“他的舅舅侵占了他多少钱?”

“几万元,不过人家照料了我那个朋友好几年,说是抚养费也不过分。”

“嗯,他舅舅不是一个厚道人,但是不至于为你朋友的人生负全责……”

“是啊,毕竟后来走的路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想,那些拉他入伙的诈骗犯肯定不是好人,所以……”

“那些人是罪犯,后来也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而且是我朋友自己写的举报信。”

“啊,是这样……”

“所以,我那个朋友也没有立场记恨那些人——对方不记恨他就不错了,对不对?”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是还遭到背叛了吗?”

胡八挠挠发烫的脸颊,虽然口上这么说,但是表情流露出不以为然。他心里的想法是,那个人还不是一样背叛过别人?

“你觉得那些背叛他的人应该承担责任?”

“这个……他们具备正当理由吗?”

“正当理由?”

“嗯,我认为理由决定了责任。就像你的朋友选择举报他的诈骗同伙,这种背叛就算具备正当的理由吧。”胡八舔了舔嘴唇,“还有就是,哪怕不是绝对正当的理由,但是如果存在某种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性,那么责任也会减小。”

秦小沐闻言沉默,过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阿八老板真的很公允。”

胡八觉得这句话说到了他心坎里,一直以来,如果说自己在人格上有那么一点优点,那就是做人足够公道。这时候,女孩的态度让他重拾了信心。

“那些人为什么要设计陷害你朋友呢?”

秦小沐摇头说:“说不上是陷害,那个人只是明哲保身。当时的情况是,如果他不找我的朋友顶罪,职业生涯将遭受沉重打击。”

“他要你朋友顶替很大的罪名吗?”

“也不是……他不知道这件事会对我朋友产生严重的影响,因为我朋友曾经涉及犯罪。”

胡八禁不住要从喉咙里吐出“哦”字,他努力避免露出轻视的神情,淡淡地说:“那么,算是不知者不罪吧。”

秦小沐没有说话,她低着头,似乎在心里思索这个回答的意味。

胡八问:“还有其他吗?”

可能是酒精涌上来的原因,秦小沐的手指无意识地摆动,把空掉的酒罐轻轻推倒,她看上去有点疲惫,也有点意兴阑珊。

“还有一些原因不明的恶作剧吧。”

“恶作剧?”

“譬如传播小道消息,或者是拍摄带有诋毁意味的视频发到网络上。”

“这……算是恶作剧?”

“怎么不算?因为实施人的初衷仅仅是恶心你一把,尽管包含恶意,但只是轻微的恶意,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事情的影响微不足道?”

“嗯,微不足道。”

察觉对方的语气言不由衷,胡八有点不知所措。他渐渐捉摸不清这位飘然而至的女子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话,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

这时,秦小沐猛然坐直身体,椅子发出咯吱声响。

“阿八老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胡八发愣:“呃,什么问题……”

“就是我那位朋友可以记恨他人吗?那些向他挥舞过刀剑的人,是否可以被判定为有罪?”

“这……我不清楚。”

“其实我想大体不行。”秦小沐支着腮帮,喟叹了一声,“阿八老板,你说得对,理由决定了责任。哪怕那些人拿出了刀,也只是小刀;哪怕刀不慎扎入他后背的动脉,但是初衷无非是合理的索求和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谁没有动过一两个灰暗的念头,做过一两件自私自利的事情?如果有人因此把罪责一股脑儿地加诸你的身上,你也会认为这和世间的公允相违背吧?”

“这需要区分情形……”

“所以说,小恶更可怕呢。”

“呃,什么?”

“你不觉得吗?极端的恶意好解决,把大凶大恶的变态分子抓起来就好了,但是小恶却是人性的本身,也是人世间的本身。有时候,轻微的恶意不以屠戮为目的,但能达到相同的效果。”

秦小沐嗓音低沉,而且有点饶舌,但是胡八听清楚了她说的每个字。他不适地调整坐姿,嗫嚅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坚信这个世界好人比坏人多。”

秦小沐微笑说:“那是因为阿八老板是好人。”

胡八不说话,对面的女子仰脸望着漆黑的夜空,悠悠叹息:“话说回来,轻微的恶意还不是最可怕的,还有一种恶比它更可怕。”

“是……什么?”

“没什么。”秦小沐收回目光,浅浅一笑,“阿八老板是好人,你觉得好人是弱者吗?”

“什么?”

“阿八老板刚才说,你很憎恶诈骗犯,因为他们只挑选弱者下手。阿八老板会觉得自己是弱者吗?”

这个问题不偏不倚刺激到胡八内心的某个地方,他立刻挺起胸膛。

“当然不是!面对侵害我不会坐以待毙。”停了一秒钟,可能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偏差,他补充,“我不认为好人就是弱者。”

秦小沐点头,眼睛流露出认同的神色。然后她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手也慢慢垂下,搭在杯盘狼藉的桌子上。

旅店老板前倾身子,关切地问:“你还好吧?你朋友的故事讲完了吗?”

“嗯,还有一件事想问阿八老板。”

“你说。”

“你听过Helplessly Hoping这首歌吗?”

“就是你朋友喜欢的那首?不好意思,完全没听过。”

秦小沐慵懒地点点头:“那故事讲完了。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胡八也喝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一直强打精神。听到客人请辞的话,他有点失意,他惦记的是那个女子的事情,结果却听了一晚上另一个男人的故事,不禁感到浪费了大好时光。他不悦地问:“为什么和我说那个人的事?”

秦小沐站起身,有点摇晃:“就是一个故事。阿八老板想听故事,我就讲了一个。”

“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

旅店老板仍旧坐在椅子上,望望满桌酒菜,又望向他的客人。

“在那个人的故事里,你在哪里?”

秦小沐有点惊诧,她回望对方,但过了片刻,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扩散。

“我一直都在,你没发现吗?”

她的笑容让胡八一瞬间气势全无。

4

胡八躺在床上,头晕脑涨,但睡意全无。他极少喝酒,对过量喝酒造成的身体异常无所适从。他翻来覆去,不自觉地想着睡在隔壁房间的伊人,感到浑身燥热。好几次他想爬起来,踮起脚将耳朵贴近墙壁,但随即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打消这种粗俗的念头。在睡下之前,他也想过到对方房前敲门,说什么没想好,如果气氛不对头,大不了说一声晚安就是。但最终他没有鼓起勇气。

由于睡不着,而且脑子里都是女孩的身影,胡八想自慰。他把手伸到自己下身,却发现那里软乎乎的,欠缺精神。不但那个地方,就连手足也麻痹无力,使不上劲儿。都说酒喝多了会不行,还真是这样。胡八意兴阑珊,在心中骂自己没用。因为龇牙咧嘴的缘故,牵动了嘴角的神经,他感到左边脸颊滚烫的皮肤之下传来隐约的疼痛。胡八连忙摸自己的脸,不自觉地发抖,突然想起自己跪在别人面前的场景。

胡八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赌博的了。他生性闲散,但是接触赌博以后,却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对概率事件带来的意外情有独钟。回过头来想,他会觉得父亲逝世却反而得到母亲留下的意外之财,这种峰回路转的惊喜是一个诱因。事实上,越是与世无争的人,内心越是埋藏着燥热、不甘寂寞的种子。毕竟,谁都不愿乏味地白来世间一回。

长期以来,胡八一个人生活,交过几个女朋友,关系都不深入,经济上并无压力。他在对确定生活的理性和对不确定惊喜的尽兴之间找到了较好的平衡点。后来,他认识了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并且和她同居了两年。在此过程中,他对自己生理的欲望和物质的需求有了全新的感受,内心的野性被唤醒,行为则渐渐放弃了自律。不久,那个女孩发现他好赌,把钥匙往床上一丢,果断走人。打那以后,失去监督的赌瘾骤然失控,他和所有的赌徒一样开始变得无可救药。有一次他在赌场和别人打架,被人用小刀在脸上刮了个血口子,从嘴角到耳根,留下一道蜈蚣般的可怖疤痕。他被公司辞退,只能到处打零工。到了最近一年,生活已经变得七零八碎,进退失据。所幸的是,母亲留给他的那笔信托基金效益一直不错,甚至可以说越来越好。他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打那笔信托基金的主意。他很清楚,那笔资产是维持他生活完整的最后保障。

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乘虚而入的诈骗团伙。对方以巧妙的手段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债台高筑。债务延期三次以后,五六个脖子戴金链的男人闯进他的住处,用包装胶带绑住他的手脚,拿一把美工刀在他脸上的疤痕处划来划去,几乎让旧伤变成新伤。他跪在那些人面前不断磕头,鼻涕和泪水流了一地。那帮人走了以后,他给信托基金的责任律师打电话,要求紧急套现自己的资产。他的责任律师名叫司徒泉,听罢委托人的情况后沉默良久,然后约胡八见面详谈。第二天,两人在咖啡厅见面,司徒律师告诉胡八,他和胡八母亲是多年的好友,可以为胡八提供一个解决困境的方案,那就是舍弃胡八当前的身份。

从司徒律师口中,胡八知道了一件让他乐得合不拢嘴的事情。当年胡八刚满周岁的时候,他的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了父亲。出于对他的爱和思念,他的母亲收养了一个小孩,但使用的仍旧是胡八的身份信息。长久以来,他的母亲辛苦工作,把积累的财产全部存到那个孩子的账户上,但真实用意是把钱留给亲生儿子胡八。胡八的父亲很早就知道这件事,本来嗤之以鼻,但是后来他破产,人也病入膏肓,所以在临终时刻接受了前妻这笔惠赠。他接受这笔惠赠,带有向前妻低头服输的意味,但将死之人也无尊严可言了。不但如此,当他知道他前妻生前买了一份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其养子时,他还在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驱动下,暗地里采取了一些手段。本来,在他前妻的巧妙操作之下,其养子具有合法受益人身份,和她的亲生儿子享有相同的出生信息,尽管有前后两个名字,但在法律意义上两者是同一个人。胡八的父亲在此基础上,买通了儿子出生诊所的医生,伪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又托人在户籍管理系统上动了手脚,最终使得自己儿子和前妻养子的身份彻底一分为二。这个措施让他前妻的养子完全变成了局外人,他养母人寿保险的赔偿金也和他无关。所以,胡八除了继承他生母的遗产,还进一步得到了一笔保险赔偿金。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司徒律师告诉胡八,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把那个养子的身份继承过来。这样一来,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开始生活,一切债务与他无关。

听罢律师的说明,胡八皱眉问:“那我名下的基金也要全部转移给别人吗?”

“不必,只要通过一系列法律手续,基金的所有权始终在你手中。你和那个人的身份有千丝万缕又模糊不清的关联。这个操作相当于重置信息,之前是把资产所有权从他的名下转移到你的名下,现在则是置换回去。”

“好是好,但是那个人能同意吗?”

“他没有议价权,他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子虚乌有。这要感谢你的父亲,他制造了一份新生儿的死亡证明,也就是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存活过,他就是一个幽灵。他借用你的身份在世间游荡,现在,只是把合法身份还给你而已。”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拨乱反正?”

“嗯,可以这么说,在法律上他毫无胜算,只有俯首就范一条路可走。我想,只要支付一点调解费,他就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胡八计算着他的基金和人生价值,问道:“你觉得要花多少钱?5万元够不够?”

司徒律师沉默了片刻,回答:“我试试和他谈。”

“我身上的债务不能和他说吧,不然他肯定不会答应。”

司徒律师冷漠点头:“你放心,我会运用谈判的技巧。”

其后,司徒泉又告诉胡八,基金名下的民宿旅店正在出售,可以借这个机会一并买下来。如此,胡八可以带着新的身份远走他乡,彻底告别眼下的生活,开启新的人生。这个建议再理想不过,胡八当场同意。当所有手续办妥,胡八背着背囊,回望出租屋空荡荡的白墙时,他不禁心情绽放,就如在赌场上几乎输光一切赌本,却突然来了一记绝地反杀,赢得全场。他想,这就是人生的好运气呀!

这时候,胡八躺在床上一路回想,一开始对过往经历感到后怕,但渐渐又被幸运感和自豪感包裹。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他的人生也证明了乐观的可信。等明早睡醒,再好好和那个魅力十足的女子相处吧,胡八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沉沉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旅店老板迷糊转醒,觉得姿势不对,恍惚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慌张扭头,却无法做到,抬手也无法做到。这时他感觉有人在他身后。

“有些人酒精麻痹,会连指头都动不了,你对自己的身体太不了解。”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听着又有些熟悉。巨大的恐惧“嗖”地爬满他全身。醉酒者想叫喊,却只发出“呃呃”的低语。很快,这种低语也被扼住。一条麻绳围绕着他脖子,然后椅子被抽走,他的臀部悬空,身体前倾。他踢动双脚,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制造了多大的声响,是不是足够大,他耳中的所有声音都在九霄云外。眼皮像用细线吊了重物,他用尽全力睁开,在月光中看见了名叫秦小沐的旅客的脸。

胡八突然有了气力,从咽喉里发出生锈铁片摩擦的“沙沙”声。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女子轻抚他脸上的疤痕,靠近他的耳旁,发出女声。

“比轻微的恶意更可怕的恶,叫不知晓。”

5

月亮升到夜幕正中时,秦小沐戴着棒球帽走进森林。

森林中间有一小片空地,由于月光尚未透出树梢,现在那里一片漆黑。秦小沐手中抱着数码相机,坐下来等待。那片空地是如此狭小,只容一个人席地而坐。秦小沐想,如果尹霜也来了,两个人将无法并肩而坐。如果加上张聪,三个人,则更不行。

离开一七旅馆之前,秦小沐站在房间中央,思考良久是否还有东西遗落。虽然尹霜不在,但她还得运用尹霜的思考方式。最后她得出没问题这个结论。

四年前,尹霜在他的诈骗犯同伴面前表演自残,心中就已经为今天做了准备。他将那把杀过人的剪刀拿出来,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在手心捏破血袋。血是从流动捐血车里偷出来的,所以他虽然血流满面,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血。当警察给一七旅馆的老板验血的时候,会发现两者并无二致。尹霜逃亡以后又进行了整容手术,这使得他后来的脸也和这个人并无二致。

当然,在那个时候,尹霜只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为他和秦小沐两个人。

秦小沐望了一眼坐在窗台边的旅店老板,他下巴低垂,双脚并拢,已经不再挣扎。在床头抽屉的最底下,放着一张身份证。秦小沐拿起来,再次确认姓名:张聪。

秦小沐心想,原来这个人也会怀念原有的自己,所以把旧的身份证留作纪念。这么一想,她胸间就感到一阵恶心。但这种恶心很快转变成凄凉,最后又变成嗤之以鼻。

让警方找到这个,正好。

秦小沐把那张身份证放回原处,从背包里拿出一把黄铜手柄的裁缝剪,放在证件旁边。那把裁缝剪粗大得让人生畏,锈迹斑斑,只有半边刀刃。

秦小沐合拢抽屉,思量片刻,又取走了旅店老板挂在墙上的数码相机。秦小沐想,既然答应过对方,那就信守承诺吧。下了楼,她在旅馆前台停留了片刻,把放在桌子上的旅客登记簿放进背包,又拿出另外一本登记簿放回去。两本登记簿不但在外观上一模一样,而且笔迹也并无二致,只是少了最近旅客的住店信息,包括她的名字。两本登记簿之所以会全然一致,因为它们和这座名为“一七”的旅馆一样,本来就是她的。

最后,秦小沐戴上帽子,望了一眼正前方的墙壁,上面挂满各种证件照。法人代表一栏,写着她熟悉的名字:尹霜。

Y&Q连锁店和一七旅馆,秦小沐和尹霜两个人,一人经营一边。早在两人还是孩童的时代,他们就订立了各自的梦想契约。秦小沐对尹霜说:“我要做奶粉和纸尿裤的生意,将来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惜血本地投资自己的儿女。”尹霜问她:“那我做什么好?”秦小沐回答:“你可以到深山老林开旅店,不用和人东扯西扯,但是他们都需要你。”

秦小沐想,尹霜对杀死张聪这件事心生歉疚,但最终会释然。毕竟他在二十年前就立下誓言,将自己的人生分与秦小沐,一生为她护航。在此世间,没有任何人比秦小沐更需要他,如果让秦小沐继续前行的前提是杀死张聪,尹霜没有犹豫的理由。尹霜的归宿是为了某个人的需要灰飞烟灭,而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确定无误是秦小沐。何况,杀人这件事对尹霜来说也不陌生。

秦小沐坐在草地上,等待着月光。她忽然想,如果晚上吃饭的时候,旅店老板向她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会用“张聪”这个名字,还是“尹霜”这个名字呢?张聪和尹霜,他们两个人原本生为一体,仿如同胞的兄弟,但自出生即分离。两者各自在人间行走,互用着身份,但从无交集,素不相识,直至死亡那一刻到来,才再次合二为一。

而秦小沐和尹霜,则刚好相反。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秦小沐记得第一次和尹霜相遇,是在市立图书馆。那天图书馆有一个外事活动,尹霜在角落看书,而秦小沐则肆无忌惮地吃着活动剩下的芝麻塘和杏仁酥饼,发出类似轧土机开过沥青马路时的声响。尹霜抬头望了她几次,于是秦小沐走过来,哗啦哗啦地翻了几本书,然后将某本书丢在男孩面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句话。

“不拒绝甜食,正如不拒绝爱。”

那一年,秦小沐刚刚跟随她父亲来到南方的城市生活,12岁。尹霜13岁,和他母亲一直生活在那座城市。后来,秦小沐的父亲患上眼疾,又在上工时报废了双手。尹霜听说这件事后慌慌张张,词不达意,但秦小沐一如既往地冷静相对。

“我一个人,也可以生活下去。”

在两人相识很久以后,尹霜才知道秦小沐原来能开口说话。8岁那年,秦小沐母亲被醉酒的父亲敲穿了脑袋,父亲对她说:“你敢和别人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从那以后,她决定再也不在人前说话。她的自主决定连她的父亲都被蒙在鼓里,那个凶狠冷酷的男人只以为女儿因为过度惊恐而导致了失语症。

“你是因为害怕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小沐翘起帽檐。她总是戴着洗得发白的棒球帽,遮挡自己漂亮的头发和容颜,当然还有黝黑的脸颊。

“怎么可能?我早就厌烦了和各种各样个性无聊的人说话,刚好借此机会再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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