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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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苍蝇、蚊虫和蛆的乐园。那森森白骨和白骨上附着的褐色皮肉,在烈日曝晒下散发出恶臭,与苍莽山的宁静、深邃和安详格格不入。

苏采萱站在坑边,目光掠过一块块白骨,仅凭着目测和经验,她断定坑里都是人的骨骼,这一点确切无疑,而且没有新骨,绝大多数是曝晒时间在三个月以上的陈旧骨骸。只有一块脊椎骨上残留着丝丝的褐色皮肉,似乎是一周左右的新骨——难道是郑丹梅的遗骨?

想到郑丹梅可能已经被剥皮割肉,敲骨食髓,苏采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天化日之下,众人环绕之中,却感觉四周鬼气森森,脊背上掠过阵阵寒意。

好在肉眼看上去坑里没有二十四小时内的新鲜骨骼,苏采萱轻舒了一口气——也许钱景岳还活着?

苏采萱的注意力集中在坑里的骨骸上,李观澜却一直在密切关注四周的动静,好像一只精力充盈、肌肉健硕的猎豹,随时准备做出势不可当的凌厉一击。此时,在距离大坑几米远的树丛中传出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微风吹过丛林,又像田鼠在树枝间穿梭觅食。李观澜的目光没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在刹那间,蓦地转过身去,手一抬,发出一声短促清脆的枪响,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众人都悚然一惊。

丛林后面传来沉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重物轰然倒地。两名全身穿着防护服的特警反应迅速,身手敏捷,枪声甫落,他们已经箭步冲到丛林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横卧在地上的一个躯体。那躯体外仅罩着几根布条,皮肤上生满层层鳞甲,头部硕大,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左右,脸上五官扭曲,四肢短粗,双手双脚都仅有一根手指足趾,完全看不出是人类的手足。

两名特警倒吸一口凉气,对走过来的李观澜说:“李队,好枪法,你打死了他?”

李观澜面带微笑,施施然地吹吹发热的枪口,说:“这是麻醉弹,临时从动物园借来的,这次行动,只有你们特警的枪里装的是真子弹,所有刑警拿的都是麻醉枪。”

几名特警和医护人员也围拢过来,把倒在地上的麻风病人双手双足捆绑好,抬上担架。李观澜在上山前预料到,可能遭遇麻风病人们的激烈抵抗,不大会顺利和他们步行下山,就嘱咐医务人员携带来二十副简便担架。

虽然捉到一名麻风病人,但是他还有十几位同伴,他们栖身在哪里?在幅员辽阔、郁郁葱葱的苍莽山上寻找十几个人,并不是简单的事,除去胆识和观察力,也许还需要一些好运气。

好在已经找到埋骨的地点,又在附近发现一名麻风病人,可以确定其他麻风病人的藏身地不会离这里太远。即便如此,置身在丛林里的警员们,也一时茫然失去方向,不知接下来该到哪里去搜寻。

李观澜做事爽快果决,在观察过周遭的地形后,当即作出决断,发布命令说:“当务之急是寻找到目标的栖身地。时机紧迫,我们必须分头寻找,全体警员分成四组,以我们的站立点为圆心,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展开地毯式搜寻,行动要快,但不许漏掉任何蛛丝马迹。一旦有所发现,立刻向其他组发出求援信号,不许轻举妄动,非到万不得已,不许随意开枪。”

领头的四名刑警声音响亮地答应着,率领众人分头行动。

李观澜、苏采萱等四十几人拨开浓密的枝叶和荆棘,步履维艰地前行。他们这组人选择的是向南行进,因为从简淳拍摄的录像上判断,许天华一行人与目标狭路相逢时,那群麻风病人是从南面聚拢过来,那很可能就是他们藏身地的方向。所以李观澜所率的这一组人中均是精兵强将,以期有所建树。

但是在广袤深邃的苍莽山上寻找一群麻风病人谈何容易,警员们披荆斩棘,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同时还要照料着医护人员,防止他们掉队或发生意外。根据农林地质部门掌握的相关资料,苍莽山上迄今为止未发现过狮虎等大型猛兽,但关于豺狼、野猪等食肉野兽的记载却有很多,而毒花、毒草、毒虫、毒蛇等也种类繁多,数不胜数。因此一路走过来,困难重重,凶险无比。

看看已经过去六个小时,到了下午四点,整组人除去稍事休息,吃些干粮,一直在马不停蹄地赶路和寻找。这时山下的世界正是天光大亮,十丈软红中行人如织车辆如梭,但是在数里之遥的苍莽山上,阳光被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已经灰暗下来。

一行人一无所获,心情都烦恼焦躁起来。其他组也未传来任何音讯,显然也在劳而无功地苦苦寻觅中。Ⅴ9㈡李观澜的面容平静,心中却焦灼不堪,每延迟一分钟找到目标,钱景岳生还的可能性就减少一分。而且这一次登山,从刑警、特警到医疗救助人员,浩浩荡荡一百多人,协调了近十个部门,花费十余万元,如果这次无功而返,要想再组织一次同等规模的搜寻和救援行动,就会增加几倍的困难。

苏采萱与李观澜共事多年,熟知他的心意,见状安慰他说:“这一次行动仓促,万一找不到也就只好算了,下次搜山时可以考虑带上十几只警犬,也许会有帮助。”

李观澜说:“这次上山前我也起过带警犬的念头,但是想到目标比较特殊,麻风病毒可以同时寄居在人畜体内,所以…”话音未落,李观澜眼前一亮,停住脚步,蹲下来,仔细打量地面上的一丛植物。

苏采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面上的那丛植物,呈现淡淡的黄色,像丝一样细腻光滑,又纠结缠绕,如蛛网一般复杂稠密。

苏采萱对植物学知识一知半解,不太确定地询问:“这好像是菟丝子吧?”

李观澜说:“菟丝子是它的学名,咱们曲州的老百姓把它叫做无根草。”

见到李观澜专注的神情,苏采萱意识到这株叫做“无根草”的植物一定有什么特异之处,她略一思考,醍醐灌顶般地脱口而出:“菟丝子无须阳光就可以成活,这附近可能有山洞!”

苏采萱一语中的,李观澜赞同说:“正是,菟丝子是极少有的无须光合作用就能生长的植物品种,我们一路走过来,并没有在地面上见到菟丝子,却在这里发现了它的影迹,说明这里的地形地貌很特殊,这一小株菟丝子很可能是从某个暗不见光的地方扩散到这里的,而且这个黑暗的所在离这里不远,如果我估算不错,应该在十米内就有山洞。”

十米!听见李观澜说话的人都悚然一惊,用双手裹紧衣衫,心情忐忑地向四周望去。

李观澜的目光落在五六米远的一处植被上,那一小块植被的颜色明显比别处植被略深,沿着植被的边缘有两排苔藓,呈暗棕色,向纵向延伸。而在植被的表面,凌乱地缠绕着几株暗黄色的菟丝子。

李观澜没有做声,用手势示意其他人保持静默,全部半伏半蹲,向那块植被移动。李观澜示意一名走在最前面的特警用微冲枪筒拨开那块植被,果然,那后面黑洞洞的,有一个深邃的山洞。苏采萱眼明手快,从植被上拈起一根约一厘米长、辨认不出颜色的破烂布条,递到李观澜眼前。

至此,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即使不是凶手聚集的老巢,也至少有麻风病人出入。

从外面看进去,洞里一片黑暗,里面究竟有多少人,钱景岳和郑丹梅是否在其中,是否隐藏着其他风险,都是未知情况。如果贸然闯进去,危险性很大。

在动身上山之前,李观澜已经设想过多种方案,对麻风病人的栖身地点和救援队伍面临的风险,都有充分预测。他知道这些麻风病人虽然掳劫人质、杀人食尸,凶残恐怖到令人发指,但他们隐居深山,多半不会持有危险的攻击性武器,相较于其他智商体能均超常的犯罪分子,麻风病人们的攻击能力也有限。所要顾忌的,是存亡未卜的钱景岳和郑丹梅的人身安全,以及警员们感染麻风分枝杆菌的风险。

天色越来越暗,战机不容延误,李观澜扫一眼警员们身上严密的防护服,下定决心说:“冲进去,刑警在前面,特警保护,医疗人员留在最后。行动的原则是解救失踪人口第一,抓捕凶手其次,一旦遭遇危险,开麻醉枪令对手昏迷。在出现最坏情况并迫不得已时,特警可以开枪将凶手击毙,以把杀伤量控制到最小为基准。”

冯欣然和特警队队长同时低声而坚定地回答:“明白。”

话音甫落,数十名精选的警员像矫健的豹子一样,在一瞬间冲进一片漆黑的山洞,急促却不凌乱,前后紧随,秩序井然,除去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几乎连脚步声都细微不可闻。

前进三四米,山洞忽然出现一个弯路,转过去,眼前豁然开朗,原来洞里竟是别有天地。这里深不见底,异常宽阔,光线虽然仍昏暗,但已可勉强对面视物,不像初进洞那样漆黑一团,却不知光线是从哪里射进来的。洞内比外面凉爽许多,空气也不沉闷。洞穴中央有一条小溪,水流淙淙,洗刷着两岸的苔藓和菟丝子。整个洞穴的四壁都非常坚硬,是不知已有几千几万年的巨岩。

向前再走两步,脚下陡地一沉,原来这洞穴是向地心深处去的。走在最前面的李观澜步履匆匆,但极为轻盈,向前疾行十余米后,忽地发现脚下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内有绿莹莹的火苗跳动,借着火光可以看见火苗四周围拢着晃动的人影。李观澜立刻收住脚步,向后面打手势示意不要出声,注意观察前面的动静。

仔细看过去,十七名麻风病人围绕着火苗或坐或站。李观澜计算一下双方武力,二对一,而且己方个个是精兵强将,武器精良,占有绝对优势,心里安定了许多。

在麻风病人围成的圈子外面地上躺着一个人,不停地蠕动着,似乎在作痛苦无助的挣扎。是钱景岳?李观澜的心头掠过一丝喜悦,如果能把钱景岳解救出来,此行的任务就完成得相当圆满了。不过再仔细看过去,那人身上似乎并没有被捆绑,只是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在这种情况下,他却似乎并没有逃跑或计划逃跑的迹象,只是瘫软在地上,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受了重伤。

那群麻风病人对李观澜一行的悄悄靠近似乎毫无察觉,他们对外界的危险反应迟钝,自我保护意识不强——这愈发增强了李观澜的信心。目前实施抓捕行动的唯一不利之处在于,通往坑底的道路过于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警员们如果鱼贯而下,即使动作再快也难免有先有后,势必造成抓捕目标的混乱,增加变数。李观澜向特警队长示意,由特警队员冲到最前面,采用索降的方式,三十余名特警同时出现在目标面前,迅速制服对手。

所谓索降,即是通过软绳滑到地面的着陆方式。这种行动方式看似简单,却需要经过长时间的特殊训练才能掌握,即使在特警中,也不是人人都具有执行索降的能力。在动辄数十米的高空中,左手执绳控制方向并掌握速度,右手持武器,耳畔风声呼啸,眼前岩壁飞掠而过,在这种情形下还要保持警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体能和心理素质都是极大的挑战。

这次到苍莽山上执行任务,险恶的地形是巨大挑战,李观澜在申请特警援助时特意要求了索降一项,这时果然派上了用场。

那巨坑距离李观澜等人落脚处有三十余米,足有十层楼高,如果步行而下,要走上十来分钟,但特警队员执索而降,却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站在上面的刑警和医务人员只感觉眼前一花,飞身而下的特警们已经着地。那些久居深山不谙世事的麻风病人怎会想到神兵天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甚至一声撕心裂肺的号叫还卡在喉咙里,已经被齐刷刷地掀翻在地,戴上手铐脚镣。直到这时,麻风病人们的惨叫才冲出喉咙,叫得惊天动地,有的尖厉高亢,有的则破烂嘶哑,声音冲击着警员们的耳鼓,说不出的难受。特警队长清点数目,十七名麻风病人,无一漏网。

李观澜这时已经跃到躺倒在地面上的那人身前。此前他在相片上见过钱景岳的模样,这时借着火光往那人脸上打量,立刻确认他正是失踪的7664厂保卫干部钱景岳。再往他的胸腹部一看,李观澜倒吸一口凉气,钱景岳的肚子上血肉模糊,开了拳头大小的一个洞,甚至可以看见一截鲜红色的肠子露在外面,也不知其他内脏是否已经被摘除。钱景岳的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昏迷不醒,看样子已经九死一生。

李观澜指挥众人,有条不紊地把钱景岳及被抓获的麻风病人抬上担架,用带有铁扣的帆布带子在他们身上一圈圈地紧紧绑住,以确保即使抬担架的人脱手或跌倒,担架上的人也不会滚落。

这些绑架、杀死且吞食十三人,制造了一系列惨绝人寰血案的凶手,就这样顺利归案,办案警员们都很兴奋。虽然事先已经预料到,这些麻风病人患病已久,不良于行,甚至神智也已不太清楚,绝不是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的特警队员们的对手,但他们毕竟是特殊人群,携带有传染病菌,又隐匿在深山里,是否能够寻找到他们的藏身地,谁也没有把握。这一次凭着特警队员们出众的身手及李观澜的敏锐和智慧,竟然一举成功,打了一个兵不血刃的大胜仗。

冯欣然在躺在担架上的众多畸形脸庞中,瞥见一张生满紫红色肉瘤的可怕脸孔,禁不住打个寒噤,脱口而出:“简淳的摄像里拍到过这个人,他曾参与围攻许天华他们。”

那张肉瘤脸的双眼紧闭,似乎已昏迷过去,又似乎已不懂得人类语言,充耳不闻。

李观澜挥手把冯欣然叫到一边,低声嘱咐他一番话,冯欣然扫一眼肉瘤脸,流露出既惊讶又将信将疑的神色。

随队带来的医疗车车厢里足够宽敞,可以并排放下两副担架,在李观澜的指挥下,肉瘤脸和钱景岳的担架被抬上同一辆医疗车,李观澜、冯欣然和两名医护人员也相继上了这辆车。

肉瘤脸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护人员和两名刑警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钱景岳身上,能否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不仅意味着挽救一条生命,更可以靠他提供的线索,彻底解开麻风病人聚集深山和掳劫、残害人命之谜。

但钱景岳的伤势比想象的更加严重,他的腹部被剖开,虽然内脏没有缺失,但是已经严重感染,而且失血过多,血压一路骤降,已经生命垂危,随时可能死去。

医护人员一边紧张地忙碌,一边向李观澜汇报着钱景岳的生命体征,“高压75,低压47,心率51,伤者的情况非常不稳定,而且状态还在继续恶化…伤者瞳孔扩散,我们回天乏力了。”

每一句话,都使李观澜心中残存的希望幻灭。虽然抓捕行动很成功,但钱景岳赔上一条命,又使得案子的脉络不够清晰饱满,萦绕在李观澜脑海中的疑云始终不能淡去,不能不说是重大缺憾。

冯欣然见状,说:“如果钱景岳死去,还有这十七名麻风病人呢,我们逐一审讯,总能得到需要的口供,坐实他们绑人杀人的罪名。”

李观澜神色黯然地摇摇头说:“没有用,这些麻风病人都是重症患者,不仅肢体残缺,而且神经和智力都受损,九成是问不出任何口供的,即便问出来,法庭也不能采信。”

冯欣然气愤地说:“那他们伤害十三条人命,就这样不了了之?”

李观澜说:“7664厂在近三年里有十三名员工失踪,在苍莽山上又发现了埋骨的巨坑,可是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十三人就是麻风病人害的。钱景岳如果不死,可以充当直接证人,可惜他眼看就不行了。这条线索一断,对麻风病人们的处置也多半是隔离治疗了事,毕竟他们是限制行为能力人,不能承担完全法律责任。”

两人低声说着话,李观澜却在用眼角的余光密切注视着肉瘤脸。在硕大的肉瘤两侧,有两条浮肿的肉缝,那是他紧闭的眼睑。李观澜的语气或沮丧或低沉,那人的眼睑也在随之轻微地扇动。Ⅴ9②

在车厢里压抑沉重的气氛中,两名医护人员忽然语带兴奋地失声喊叫:“伤者醒了。”“太好了,他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这两句话不啻是晴空炸雷般,让李观澜和冯欣然愕然却又激动不已,“伤者现在能说话吗?”

“现在还不能,但是好好调养,两三天后就可以开口说话了。”

医护人员的话音未落,躺在担架上的肉瘤脸忽然激动起来,张开眼睑,露出两只黄豆大小、殷红似血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怒吼声,挣扎着要向钱景岳的担架扑过去,可惜他的四肢被牢牢地固定在担架上,动弹不得。

李观澜至此才面露微笑,突然呼喝出三个字:“张丹盟!”

那肉瘤脸猝不及防,愣了一下,现出惊骇的表情,终于全身瘫软,不再挣扎,萎靡在担架上。

李观澜见到他的反应,更加坐实自己的判断,不愠不火地说:“张丹盟,不必再伪装了,你虽然外表看上去与麻风患者一样,其实在法律意义上,你也许是这十七人中唯一的完全行为能力人。”

肉瘤脸躺在担架上,似乎对李观澜的话充耳不闻。

李观澜直切他的要害:“你脸上巨大的肉瘤,使你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正常人,但你患的并不是麻风,而是‘普罗蒂斯综合征’,又叫‘变形综合征’。这种疾病可引起皮下瘤样病变,包括脂肪瘤、血管瘤、神经纤维瘤和其他结缔组织肿瘤,这些瘤样病变造成的后果是巨手、巨足、颅骨畸形、内脏异常。这些医学知识和术语是市公安局法医苏采萱讲给我听的,早在我们行动之前,她就已经分析过你的病情,并且认为你在近三年里,未接受任何治疗,病情已经恶化,你在失踪时肿瘤仅占据了面部四分之一的面积,五官已扭曲变形,经过三年的发展,肿瘤应该已经占据你面部一半以上面积,五官已无法辨识。市局法医从第一个调查组带回的摄像里挑拣并打印出你的影像,让警员们留意,所以我见到你后,立刻认出了你。”

李观澜取出一张电脑彩喷的头像,展示在张丹盟面前,但张丹盟双眼紧闭,丝毫不为所动。

李观澜微笑说:“没用的,你的消极抵抗于事无补。你也许在奇怪,我们怎么会注意到你,并把你列为第一嫌疑人。事实上,从调查7664厂失踪案伊始,我们就已在怀疑,为什么失踪案集中发生在近三年里,而且经过对十三名失踪人员的逐一调查,我们发现,这其中有五个人曾经和你住过同一间宿舍,另外八个人也都和你熟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在7664厂生活工作期间,曾受到过这些人的嘲笑和排挤。这些线索都让我们无法忽视你。”

张丹盟依然双眼紧闭,但双睑下面眼珠在急速转动。

李观澜说:“在看到调查组带回的录像后,我们把你锁定为第一嫌疑人。你在三年前,面部肿瘤不断长大,被周围人群视为异类,你终于断然出走,身心俱创。”

张丹盟的身体轻微地震动一下,两滴混浊的泪水沿着面颊流下来。

李观澜叹口气,说:“你上了苍莽山,无意中与聚居在这里的麻风病人遭遇,因为都是面容受损肢体残缺,互相引为同类。而在这里,你是唯一智力正常的人,这个环境让你如鱼得水。相传,麻风病人吞食正常人的血肉,是疗病的良方,这个荒诞不经又灭绝人性的方子却广泛地流传于亚洲、美洲和欧洲等地区,也许是人们对麻风病的无知和恐惧使得这个方子大行其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些麻风病人相信了你,并服从于你的指挥,每逢夜深人静时进入厂区,掳走那些和你有宿怨的人,把他们杀害,吞食他们的血肉,尸骨则抛弃在山上的坑里。你们的作案手法并不隐秘,只是由于7664厂的临时雇用人员众多,流动性大,工人们不断失踪并未引起厂方的注意,这使得你们在三年时间里频频作案屡屡得手。”

张丹盟终于睁开了双眼,黄豆般大小、殷红如血的眼睛里流露出又仇恨又哀怨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哦、哦的声音,像是野兽绝望的哀鸣。

李观澜说:“钱景岳是你最憎恨的人之一,你一直想杀死他而后快,但是钱景岳的运气比较好,你才失踪不久,他就被提拔为保卫科的副科长,搬出宿舍区,这使得他远离危险,你在三年里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张丹盟终于不再沉默,试图发出声音,但是他的嘴全部被肉瘤遮住,话语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只听得到沉闷的呜呜声。

李观澜凝视张丹盟半晌,说:“这个案子的案情并不复杂,作案人的手段也很原始,只是缺少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有受害人却又没有报案人,调查起来困难重重。我原本尚未想清楚这一切前因后果,直到受到法医的启发,又听到钱景岳失踪的报案,才在刹那间豁然开朗,理顺了卷入这起案子全部人物之间的错综关系。我们预料到你会混在麻风病人之间,目前情况下很难找到物理证据来证实你的身份,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是让你自己承认。所以我有意安排你和钱景岳乘同一辆车子。”

张丹盟挣扎着,终于挤出含糊不清的三个字:“你是谁?”

李观澜说:“我姓李,是曲州市刑警支队队长。我在上这辆车子前,向两位医生交代过,让他们配合我演了一出戏,用钱景岳的生死来刺激你暴露身份。我猜想到向钱景岳复仇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当你听到他从生死关头逃脱的消息时,果然按捺不住,露出了你的真面目。”

张丹盟的声音似乎是从腹部传出来,沉闷难辨:“你很狡猾。”

李观澜苦笑说:“不过现在我可以告诉你,钱景岳因流血过多已经死了,早在上车前就停止了呼吸,是你杀了他,你报了仇,可是又背负上一笔血债。”

张丹盟面部的肉瘤不断抖动,似乎要从他的皮肤上剥落下来,李观澜一怔,随即意识到那是他在无声地狂笑,叹口气说:“患上这种病,是你的不幸,但普罗蒂斯综合征并不是不治之症,而那些嘲讽你的人也罪不致死。你不主动寻医问药,却把自身的不幸转化成对社会和他人的仇恨,借麻风病人之手大开杀戒,就算你有千条理由,也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

经过异常艰难的审讯,张丹盟承认了他怂恿麻风病人们掳劫、杀人、分食尸体血肉的犯罪事实。其残忍暴虐处,让见多识广、久经历练的刑警们也耸然动容。

而对麻风病人们的量刑却在法律界引起沸沸扬扬的争议。不杀,他们犯下的罪行过于骇人听闻;杀,他们以患病之身,是否应该承受极刑的惩罚?

三个月后,松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决:判处张丹盟及另外两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的麻风病人死刑,立即执行。其余四名麻风病人为限制行为能力人,送往黑山区麻风病院隔离治疗。

此为终审判决。

实录九恐怖的鱼缸

一只平常的鱼缸为何引起她的巨大恐慌?为什么每次把鱼缸丢掉、砸碎,它却又平白无故地回到原地?一片鱼缸碎片,揭开了一起恶性杀人案的谜团。

关键词:失而复得的鱼缸巧妙纵火

第一节大火夺双命

七月,太阳像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烘烤着大地。行走在路上,鞋底也被烤软了,似乎要融化一样,热气沿着脚底向上延伸,头顶上则热气蒸腾,每个人都烦乱不安,焦躁的情绪在心底蓄积膨胀,像是一触即发的爆竹。

江宁社区里有十栋住宅楼,一千多户人家,下午三点多钟,院子里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闲人。忽然,社区居委会的姚大妈隔着窗子见到一栋楼顶上冒出滚滚浓烟,失声惊叫:“着火了。”

居委会里除去姚大妈,还有张五娘和裘细妹两个老太太,她们闻声透过窗户向外面张望着,都叫道:“是七号楼,失火了,快叫消防车。”

三个老太太有的打电话,有的跑到室外大呼“救火”,七号楼里陆陆续续跑出来一些惊恐的居民,有的满脸黑灰,有的衣冠不整,有的裤裆里是湿的,还有的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到地上站不起来。不多时,路人也围拢过来,观众越聚越多,向着火的人家指指点点。

姚大妈跺着脚说:“是三单元七楼二号,黄满华家,刚才还看见她出门,Ⅴ9⒉这下完喽,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别人。”

裘细妹说:“怎么没有,她老公和孩子好像都在家。”

正说着,十几辆消防车拉着震耳欲聋的警笛先后驶进江宁社区,穿着全套制服的消防官兵安静而迅速地跳下车,架梯、上楼、安装水龙,有条不紊。

灭火工作并未持续太长时间。火势原本就不大,主要集中于三单元七楼二号,略波及到左邻右舍和楼上住户,未造成实质损失。只是黑烟非常浓重,充斥在楼道里,引起楼里居民的极大恐慌。好在正是上班上学的时间,居民家里没有多少人,都得以及时逃脱。

但火灾现场损毁严重。着火的是一套一房一厅的单元,室内家具几乎燃烧殆尽,四面墙壁漆黑,地板烧成木炭,在火被扑灭半小时后还有热浪袭人。厨房的地面上洒满摔碎的瓷质和玻璃器皿的碎片,被烟熏得漆黑。最惨的是卧室里赫然躺着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小的卧在已烧成焦炭的床上,大的趴在地板上,都已经焚烧得无法辨认容貌。两具尸体都蜷缩着四肢,身上蒙着一层焦炭。他们大张着嘴,嘴唇烧去了一半,牙齿露在外面,令人联想起两人在死亡前曾大声呼救或痛哭。

率先冲进火灾现场的消防队长梁文萱虽然身经百战,见到这惨烈的场景也不禁直龇牙,说:“看上去像是父子俩,真惨。”又对消防兵宁卓说:“通知派出所没有?”

宁卓说:“江宁路派出所的所长赵铭伟已经带人过来了。”

梁文萱在室内环视着说:“宁卓,考考你的业务水平,能不能判断出起火点在哪里?”

宁卓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琢磨一阵子了,既然梁队问,我就在专家面前献献丑。”他走到厨房里,站在厨房和卫生间的间壁墙旁,说,“起火点在这里。”

梁文萱不置可否,说:“说说理由。”

宁卓说:“这个位置的地板已经全部烧毁,残存的木龙骨下部炭化呈波纹状,墙面是钢筋混凝土,烧成灰白色并有条状痕迹,这个地方,”宁卓用手指着距地面约一米半高的墙面,说,“变色部分从地面开始向上呈半V字形痕迹,围绕V字形痕迹有明显的受热面,这些特征都表明这里是起火点。”

梁文萱露出笑容,说:“不错,能把理论和实战结合起来,活学活用。”宁卓是消防队里的业务考试尖子,但从警时间不长,出现场的机会很少,才华尚未得到充分展现。

宁卓说:“不过火灾原因暂时还判断不出来。”

梁文萱说:“很难目测出来,蚊香、电路、烟头和小孩子玩火都可能是失火原因。从现场来看,没有可兹判断的痕迹,需要技术人员进驻,全方位检验。”

两分钟后,江宁路派出所所长赵铭伟,和火灾家庭的女主人黄满华前后脚走进失火房间。打扮时尚、穿着清凉的黄满华隔着门,见到俯卧在卧室里的两具黑糊糊的尸体,惨叫一声后瘫倒在地,汗出如浆,小便失禁,身上立刻就湿透了。她在乌黑、狼藉的地面上挣扎前行,试图要爬到卧室里去。

赵铭伟才和消防队员们寒暄两句,见到黄满华失态的情状,急忙走到前面拦住她,说:“你是黄满华吧?我已经通知了市局刑警队来验尸,在他们到来之前,你不能接近尸体。”

黄满华用撕裂般的沙哑声音说:“那是我的丈夫和孩子,凭什么不让我接近?他们死了,他们死了啊——”黄满华说到一半,哭得声音都哽在喉咙里。

现场没有女警,赵铭伟又不好伸出手去拦阻几乎衣不蔽体的黄满华,正手忙脚乱之际,刑警队的人走了进来。赵铭伟像见到救兵一样,长吁了一口气。苏采萱和另一名女警好不容易安抚过黄满华,把她弄到楼下的警车上坐好,又回到火灾现场。

苏采萱检视过两具烧焦的尸体,说:“目测上去是被火烧烟熏致死的,但是要想排除他们在死前曾遭遇袭击,还要进行尸体解剖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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