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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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刘抬头望着舒云飞说,你听说过吗?最近要从处长中间提一个副厅长。看小刘的眼神,舒云飞猜他一定是知道内幕了。这事其实早就露出风来了,而且早已暗浪千重,只是大家都隐讳。现在小刘开始议论这事了,说明盘子只怕定下来了。他便说,我的消息不灵,还真没听说什么,也不知上面用人是凭资历还是凭能力。凭资历就不好说了,要是凭能力,我个人看法,应首推我们向处长。他说罢便望着小刘的反应。小刘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他觉得小刘的笑真的有些神秘。这小子一定掌握内幕了。说不定就是向某人要发达了。这么一想,他立即感到心跳加速,肛门发胀,又想大便了。

蹲在厕所里,想自己好笑。眼看别人又要上了,你就屎尿都急出来了?说把心放开些,真遇事了又放不开了。

一转眼,源源开学了。除了原来一手交清的三万块,学费还得另外交。读书是好事,图个吉利,晓晴忍着不发牢骚。过了几天,晓晴问男人,你就从没听见你们向处长提过小孩上学的事?男人说没有。晓晴就觉得奇怪。五万块钱,他那么爽爽快快地交了?我想他就是再有钱,也不会出这个冤枉钱的,一定是找到门路免了。不过这也是人家自己的本事,我们不去管他。晓晴叹道。她本想这么宽解男人的,不料却刺激了他。什么本事?凤凰无毛不如鸡!他不当这个处长,看他哪来的本事!晓晴想人家当到了处长就是本事,难道硬要人家写本书不成?便说,也是的,越是有地位的人,越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要是没有佣人,他们连饭都进不了口哩,哪有什么本事?晓晴说完好一会儿,舒云飞才想到女人这明地里是在鄙夷别人,实际上是在奚落他。他也不怎么往心里去了。事实就是这样,能办成事,能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是本事,不然你满腹经纶也是白费。

眼看就到了中秋节。晓晴开导男人,还是不要太犟,主动同向处长改善一下关系吧。你就借这回中秋,到他家里去坐坐。俗话说,阎王爷不打送礼的。舒云飞一听就不高兴了。改善什么关系?谁说我同他有意见?晓晴笑道,你别一来就发火,同我发火有什么用?我这是为你好。就说向处长,要是对你有意见放在嘴巴上,人家也当不了处长了,你那儿也就不叫官场了。

向处长虽是无权提拔他,但只要这姓向的不在朱厅长面前说他的好话,他就无出头之日。而且向处长时常没个好脸色给他,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哪里不明白其中的微妙,只是讨厌这么做。再说,就是自己这会儿想屈膝了,也放不下面子。这么多年直着腰杆子过来了,到头来还是要点头哈腰去做人,成什么了?要清高就清高到底!向处长就住在他家对面的三楼,舒云飞住这边五楼,要是向处长窗帘不拉严,他站在自家阳台上可以看见那边的客厅。就这几步路,他怎么也迈不出去。

晓晴这回却像变了一个人,反复要男人脑瓜子开点窍。要想人前显贵,就得背后受罪啊!晓晴说。

舒云飞说,哪里只是受罪?单是受罪我也不怕了,我是苦出身,哪样苦都吃过,哪样罪都受过。可这是做孙子!

做孙子又怎样?你那种场合,谁又不是奴下奴?

我才不当奴哩!舒云飞像是受了侮辱,脸都有些变形了。

晓晴说,我不是讲你怎么样。你想想你那里,一般干部巴望处长有个好脸色,处长巴望厅长有个好脸色,厅长巴望市长有个好脸色。不都是奴下奴?

这么翻来覆去争了好些天,舒云飞无可奈何,答应晓晴去做一回丢人的事。

晓晴便采购了一些礼品,无非是烟酒和月饼。多少钱?舒云飞问。

晓晴说,你就别问钱了。如今除了工资不涨,什么不涨?就这点东西,还看不上眼,差不多就千把块了。不识货的,还说我们小气哩!

舒云飞听了心里很憋气。平白无故地送东西给人家,还要担心人家讲自己小气。这是什么事?千把块钱,家里老爹一年都挣不来!

吃过晚饭,两人准备到向处长家去。晓晴催男人先给人家打个电话。舒云飞很不耐烦,说好好,等一下等一下!他像是要去做一件非常重要又非常危险的事,心跳都有些异常了。他慢慢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呼吸,想调整一下自己的心律。自己这个样儿到人家门上去,说不定一进门就会面红耳赤、语无伦次、手足无措。这样就是真正的笑话了。自己会更接受不了的。我一个堂堂汉子,为什么要在他面前窘态百出?

他的心情一时静不下来。晓晴却在催。这时,他无意间看见一位同事从向处长那个楼道出来,缩着头往旁边单车棚的黑影里钻,跟做贼似的。舒云飞觉得好笑,自己等会也就是这副慌张相了。他正幽默着,又见小刘提着包往那里去了。快到楼梯口,碰上一个熟人,小刘同那人很随便地打了招呼。舒云飞感到奇怪,这小刘办这种事情怎么这样自然?那神态就像是回自己家去,全不像是去拍马屁。他真的佩服小刘了。要把低三下四的事做得从容不迫,也是一门本事啊。算了算了,自己甘拜下风了。

晓晴跑来问,到底去还是不去?

舒云飞狠狠地拧灭了烟蒂,说,去他妈的鬼!

晓晴睁圆了眼睛。怎么了?说得好好的,怎么又不去了?这么多东西不心疼,你怕是偷来的?

心疼什么?高级东西只配别人吃是不是?我们自己也来豪华豪华。

晓晴说,你怕是发疯了?莫说烟酒,只说这月饼,三百多块钱一盒,一盒才六个,一个合五十多块,你舍得吃?

舒云飞倒是笑了起来,说,这就是怪事了,给人家吃舍得,自己吃就不舍得了?我还偏要自己吃哩。

晓晴急了,说,你莫说吃不吃的,你只说还去不去?

舒云飞回屋里往沙发上一靠,架起了二郎腿,一副死牛任剥的样子说,我真的不去了。

你有神经病不成?说得好好的,这会儿讲不去就不去了。花了这么多钱,你怕是我们家钱没地方丢了?

舒云飞说,由你怎么讲,我反正是不去了。你要去你自己去。

他只顾一个劲地抽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晓晴气得话都说不出了,坐在那里喘气儿。过了好一阵,她才说,你以为我舍得花这个冤枉钱?我是看到你太死板了,出不了头。你又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总让你这么屈着,过不了几年,你不病倒才怪。我也不图你做官出名,只望你身体好,不要出毛病。你不想想,如今谁还像你?上班在办公室老老实实坐着,下班在家死死地呆着,读书呀,写字呀。在你们那个场面上混,要那么多学问干吗?我猜想,人家心里忌着你,八成是因为你书读多了,人太精明。你看什么问题一眼到底,说起话来又一针见血。这么一来,人家站在你面前就像自己没穿裤子似的,什么都叫你看了个透,当然不舒服了。可你那儿又偏叫官场,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所以人家明知道你是块料子,偏讲你不行,偏让你翻不了身,看你捡块石头把天打破了不?!别人夜里都是怎么过的?要么请人唱唱歌,打打保龄球,要么陪人搓搓麻将,输他个千儿八百。你花不了这个钱,但起码的礼还是要尽到呀!

晓晴的体贴话还真有点让他感动,她对他处境的分析也真是那么回事。他想这女人真是一个好女人,又聪明,又贤惠。可是他还是不想到对面楼里去。这是人的节操大事啊!老半天,他才缓缓说道,晓晴,你就别难为我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我实在做不出。一个人可以不做官,而且还有许多都可以不做,但终究要做人哪!辱节没操,何以为人?

晓晴长长地叹了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很轻松了,说道,只好由你了。我说你呀,就是把这个人字看得太重了。好吧,那你以后就不要老是闷着生气了,凡事都想开些。你硬是要做君子,就坦坦荡荡做君子算了。可是君子不好做呀!

这个晚上,舒云飞又一次失眠。

次日上班,舒云飞一见小刘,就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心里难免又生感慨。但细细一想,什么都说不出,真是瞎子错嚼了抹桌布,什么味道都不是。一会儿,向处长来到他们办公室,同小刘很随便地打了招呼。舒云飞心想,要是有人给自己送了礼,第二天马上见面,一定会很不自在的。可人家自在得很。你看他俩,就像两个偷情的男女,一提上裤子,又都是好人了。舒云飞有了昨天一夜的失眠,像是又一次想通了许多事理,这会儿不在乎小刘怎么恭谨地站在那里,他只是没事似的坐着喝茶。可向处长只同小刘聊了几句,就转向他说,这里有个调查报告要呈送市政府和厅里领导,你写一下信封。写好之后给我看看再交收发室。舒云飞接过材料,向处长就走了。他心里觉得很别扭。难道我舒某人连个信封都写不好了,还得让你审查一下?但不管怎样,工作还是要认真对待,他便取出毛笔和墨汁,一丝不苟地写了起来:呈某某同志阅。他的字很漂亮,参加全市书法比赛还拿过奖的。这也是他颇为自得的地方,只要有机会,他都好亮几笔。

写好之后,他拿到向处长办公室去。他知道向处长对他的字虽说有些嫉妒,却也不好说什么的,只是时有表示不屑的意思。那年他的书法得了奖,同事们都表示祝贺,还闹着要他请客,只是向处长装做不知道有这事。舒云飞站在向处长的办公桌前不走,等着审查完了之后再送去收发室。可向处长的眉头不知怎么皱了起来。舒云飞忙凑过头去,看是否写错了字,却也没发现有错字。向处长又半天不做声,只是皱眉,弄得他都有些紧张了。过了好一会儿,向处长把信封往桌边一推,说,老舒,市长就是市长,厅长就是厅长,你写什么呈某某同志干吗?

舒云飞这下真的不理解了,说,党内称同志,我记得以前中央还专门发过文哩。

向处长更加不高兴了,你这么迂干什么?你不看报纸不看电视?领导同志出来,职务再多也要不厌其烦地排出来,后面加不加同志倒是无所谓。将心比心,你要是也是长字号的,下级口口声声就叫你舒云飞同志,看你心里是什么味道!

舒云飞觉得向处长今天有些特别,这人平时都是很含蓄的,这回怎么如此直露?他也不想争辩,说拿回重写吧。有什么多讲的?道理是道理,常情是常情。按道理不该的事还多哩。

他真想恶作剧,把领导的名字写成瘦金体,而把他们的职务写成肥肥的魏体,拳头那么大,让他们过过瘾去。但到底还是不敢,只得规规矩矩写了。

这下向处长不讲什么了,过目之后,毫无表情地说,好吧。

舒云飞便把报告封好,送往收发室。想起刚才向处长那威严的样子,真的太像处长了。看来向处长说的市长就是市长,厅长就是厅长,潜台词当然是处长就是处长了。这是否在暗示他目无官长呢?才不信邪哩!应该倒过来,叫长官无目!好吧,不称同志就不称同志吧,反正也没有什么志可以同了。也真是的,自己连个信封都写不好了,还有什么能耐?在这样的地方,大凡按正常思路去想问题、办事情,往往就会出岔!可自己的想象力有限,头脑中只有正常逻辑,歪经不会念。

这件事情不大,甚至可以不算个事情,舒云飞却想得很深,似乎它的象征意义可以涵盖整个官场。

开书社的事迟迟没有进展。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话。晚上,龙马二人来了。进门就拱手,中秋好,中秋好。

晓晴玩笑道:拜节也没个拜节的样儿,空着手舞一下就成了?

龙子云说,我们到哪里都是空手道。

晓晴马上倒了茶来。舒云飞让女人拿月饼来吃,中秋嘛。晓晴心里有些不舍,但男人说了,她又不好驳面子,只得拿了出来。龙马二人客气一下,就一人拿了一个。龙子云吃了一口,再闻了闻,说,什么鬼月饼,有股怪味儿?

舒云飞骂道,龙子云是小看人,凡是我舒云飞的东西一定是低档货。我说你这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月饼。你那一个月饼多少钱你知道吗?

多少钱?是块金子?龙子云偏不信。

五十多块哩!

龙子云就把月饼凑近了仔细看了看,说,我真的看不出。

马明高感叹道,这么一点点东西,用不着拇指大的面粉,却要五十多块,钱也真不叫做钱了。所以一句话,赶快赚钱。他这人不喜欢空谈,一句话就到正题上了。

舒云飞明白,书社办手续的事,只要随便有一个关系好一点的朋友或熟人,很快就会办好。停办不停办,那是另一码事。问题是就这一点小事他都无能为力。他只会按正常途径办事。他猜想马明高是生意场上的人,一定看出了这一点,只是碍着面子,不好说出来。龙子云去,早让他难堪了。想到这一层,他在马明高面前倒有一点心虚的感觉,不敢正眼望人家了。马明高说了一句话之后,只是静静地喝茶,样子好像很深沉。

大家一时都不讲话,有些冷场,舒云飞就开玩笑说,早些年有个高人给我算命,讲我是发财的相。但到目前为止,我还看不到自己发财的希望。

龙子云接过话头,说,那么我们就托你的洪福,一起发财。

舒云飞又说,不过那位高人还说,我又是一个仗义疏财的人,只怕是赚得多,舍得也多,到头还是一场空。

晓晴不太畅快,讥笑道,我还从来不见你仗过什么义,疏过什么财哩。

舒云飞知道晓晴的气是从哪里来的,就自嘲道,我那是还没有财可以疏嘛。

龙子云说,其实命相之说我是不相信的,说来说去,人的命运还是在自己手里。唐朝诗人皮日休对命相之说的讽刺很有意思。他说相术都说谁像龙,谁像凤,谁又像牛或者马。人本来是万物灵长,最为尊贵。可是人偏要像禽兽就尊贵了,像人反而下贱了。一席话说得大家忍俊不禁,大笑不止。

舒云飞说,你这个掌故很有现实意义,要是借题发挥,作个杂文,一定会获得大家喝彩的。

马明高说,确实如此。现在信这一套的人太多了。我还发现一条规律,最信命相之说的有这么三种人:发大财的、年纪大的和文化高的。

舒云飞想想这话,还真是那么一回事,不过有一种人马明高不会知道,那就是现在有的人官越当得大越相信命相,只不过这一类人暗地里请人相面,明里却会批评别人唯心主义。但他不说出来。他感到特别幽默的是皮日休讲的人像禽兽就尊贵的话。真是有意思。

笑过之后,马明高又说,我们还是扯扯那个事情怎么办吧。这么一拖,黄花菜都凉了。

龙子云说,既然书社一时办不成,我们也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呀!我们还可以选一下别的项目,哪个石缝里不藏鱼?

晓晴忍不住笑了。我说你们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好不容易选了个项目,又搞不成。这会儿又想另外搞了。我说你们干脆办个点子公司,反正你们一夜三十二个梦。

马明高却说,点子公司也有办得好的。但人家尽管是一肚子烂书,可他们头上多半有顶教授、博士之类的帽子吓人,才有人信。我们有什么呢?

是否另图良策,舒云飞一时拿不准,但他想摆脱窘境,便说,是可以考虑有无更好的门路。

马明高想了想说,也可以考虑。要想想那些谁都缺少,或者谁都需要的东西,从这些地方开开路子。

龙子云说,我最缺的是人民币,当然有美元也不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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