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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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省人民检察院的特级侦察员丁钩儿搭乘一辆拉煤的解放牌卡车到市郊的罗山煤矿进行一项特别调查。沿途,由于激烈思索,脑袋膨胀,那顶本来晃晃荡荡的五十八号咖啡色鸭舌帽竟紧紧地箍住了头颅。他很不舒服,把帽子揪下来,看到帽圈上沾着透亮的汗珠,嗅到帽子里散出来的热烘烘的油腻气味里混合着另外一种生冷气味。这气味很陌生,使他轻微恶心。他抬起手,捏住了喉头。

    临近煤矿时,黑色的路面坑坑洼洼,疾驰的卡车不得不把速度放慢。车底的弹簧板嘎嘎吱吱地怪叫着;头不断地碰到驾驶楼的顶棚。听到司机骂道路,骂人;粗俗的语言出自一个比较秀丽的少妇之口,产生黑色的幽默。禁不住看了一下她。她穿着一套蓝帆布工作服,粉红衬衣的领子高高地钻出来,护着一段白脖子;双眼黑里透绿,头发很短,很粗,很黑,很亮。戴着白手套的手攥着方向盘,夸张地打着方向,躲避着陷坑。往左打方向时她的嘴角往左歪,向右打方向时她的嘴角向右歪。她的嘴左右扭动着,鼻子上有汗,还有皱纹。他从她短促的额头、坚硬的下巴、丰厚的嘴唇上判断她是一个性欲旺盛的女人。在激烈的摇摆中他们的身体不经意地接触着,虽然隔着衣服但他饥饿的皮肤依然亲切地感觉到了她的温暖柔软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很想亲近这个女人,手发痒,想摸她。对于一个四十八岁的老牌侦察员来说,这感觉有些荒唐,但似乎又很正常。他摇了摇硕大的头颅,把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

    路越来越糟,卡车从一个陷坑跌入另一个陷坑,颠颠簸簸,咯咯吱吱,像一头即将散架的巨兽一样爬行着,终于接在了一大队车辆的尾巴上。她松了脚,熄了火,摘下手套,抽打着方向盘,很不友好地看着他,说:

    “妈的,幸亏肚里没孩子!”

    他怔了怔,讨好地说:

    “要是有孩子就颠出来了!”

    “我可舍不得把他颠出来,”她严肃地说,“一个孩子两千块呢。”

    说完这句话,她盯住他的脸,眼睛里流溢出似乎是挑衅的神情,但她的全部姿态,又好像在期待着他的回答。丁钩儿惊喜而好奇,几句粗俗对话后,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像一只生满蓝色幼芽的土豆一样,滴溜溜滚到她的筐里去。性的神秘和森严在朦朦胧胧中被迅速解除,两个人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女司机的话里透漏出一些与他的此次行动有关的内容,他的心里生出一些疑虑和恐惧。他警觉地看着她。她的嘴又往边一咧。这一咧嘴令他极不舒服,刚开始他还感到这个女人大胆泼辣,不落俗套,但她的随便咧嘴引起了他的不快,他马上就感到这个女人无聊而浅薄,根本不值得自己费神思。于是他问:

    “你怀孕了吗?”

    所有的过渡性语言都被抛弃,好像有些夹生,但她吞下去夹生,用近乎无耻的口吻说:

    “我有毛病,盐碱地。”

    “尽管肩负重任,但一个够腕的侦察员是不会把女人与重任对立起来的。”他突然想起了同行们嘲弄自己的一句名言:“丁钩儿用鸡巴破案。”想放纵一下的念头像虫子一样咬着他的心。他从口袋里摸出小酒壶,拔掉软木塞子,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把酒壶递给女司机,挑逗地说:

    “我是农艺师,善于改良土壤。”

    女司机用手掌敲打着电喇叭的按钮,汽车发出低沉柔和的鸣叫。前边,黄河牌载重卡车的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站在路边,恼怒地看着她,嘴里嘟哝着:

    “按你妈个球!”

    她抓过丁钩儿的酒壶,先用鼻子嗅嗅,仿佛在鉴定酒的质量,然后仰起脖子,咕嘟嘟,喝了个底朝天。丁钩儿本想夸奖一下她的酒量,转念一想,在酒国市夸人酒量近乎无聊,便把话咽下去。他擦擦自己的嘴唇,紧盯着她厚厚的、被酒浸得湿漉漉的、紫红色的嘴唇,毫不客气地说:

    “我想吻吻你。”

    女司机突然涨红了脸,用吵架一样的高嗓门吼道:

    “我他妈的吻吻你!”

    丁钩儿大吃一惊,眼睛搜索着车外,黄河车驾驶员已经爬进驾驶室,无人注意他们的对话。他看到,在解放卡车的前面,是长龙一般的车队;在解放卡车的后边,又接上了一辆毛驴车和一辆挂斗卡车。毛驴的平坦额头上缀着一朵崭新的红缨,宛如暗夜中的一束火苗。路两边是几株遍体畸瘤的矮树和生满野草杂花的路沟,树叶和草茎上,都沾着黑色的粉末。路沟两边,是深秋的枯燥的田野,黄色和灰色的庄稼秸秆在似有似无的秋风中肃立着,没有欢乐也没有悲伤。时间已是半上午。高大的矸石山耸立在矿区中,山上冒着焦黄的烟雾。矿井口的卷扬机无声无息地转动着,有几分神秘,有几分古怪。他只能看到卷扬机轮的一半,余下的一半被黄河车挡住了。

    她连续喊着“我他妈的吻吻你”,身体却凝固般不动。丁钩儿起初被她吓得够战,但很快便忍不住地笑起来。他用食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她的胸脯,就像戳了机器的启动电钮一样,她的身体压过来,冰凉的小手捧住的他头,嘴唇凑到了他嘴上。她的唇凉飕飕的,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弹性,异常怪诞,如同一块败絮。他感到乏味、无趣,便把她推开。她却像一只凶猛的小豹子一样,不断地扑上来,嘴里嘟哝着:

    “我操你二哥,我日你大爷……”

    丁钩儿手忙脚乱,招架不迭,最后不得不采用了对付罪犯的手段,才使她老实下来。

    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坐着。丁钩儿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不断地把她的反抗压制下去。她憋着劲反抗时,身体扭曲,时而如弹簧,时而如钢板,嘴里还发出哞哞的叫声,宛若一头顶架的小母牛。丁钩儿忍不住笑起来。

    她突然问:

    “你笑什么?”

    丁钩儿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说:

    “姑娘,我要走了,想我了就按名片上的地址去找我!”

    女司机打量着他,又低头看看名片,然后重新打量他的脸,好像一个目光锐利的边防检查员在检查一位过境旅客的护照。

    丁钩儿伸出一根指头,弹了一下女司机的鼻子,然后挟起皮包,一只手转动了开车门的把手。他说:

    “小妞,再见了,我有上等的肥田粉,专门改良盐碱地。”

    他半个身子挤出车门时,女司机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他发现了她眼里流露出来一种可怜巴巴的神情,忽然觉得她年龄好像很小,没结婚也没被男人动过,很可爱又很可怜。他摸了一下她的手背,非常认真地说:“姑娘,我是你叔叔。”

    她恼怒地说:

    “你骗人。搭车时你说是车辆监理站的。”

    他笑道:

    “不是差不多吗?”

    她说:

    “你是特务!”

    他说:

    “可以算特务。”

    她说:

    “早知你是特务我才不拉你呢!”

    丁钩儿摸出一盒烟,扔到她怀里,说:

    “好了,别生气啦。”

    她把他的小酒瓶扔到路沟里,说:

    “用这样的小瓶喝酒,算什么男人。”

    丁钩儿跳下车,用力摔上车门,沿着路边向前走。他听到女司机喊道:

    “哎,特务,知道煤矿的道路为什么这样糟糕吗?”

    丁钩儿回头看了一下她探出车窗的脑袋,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女司机啤酒花一样的脸庞在丁钩儿的脑海里停留了一分钟,便像透明玻璃杯里的啤酒泡沫一样,哗哗啵啵地响着,缓缓地消逝了。通往矿区的道路肮脏狭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肠子。卡车、拖拉机、马车、牛车……形形色色的车辆,像一长串咬着尾巴的怪兽。有的车熄了火,有的没熄火。拖拉机头上竖起的铁皮烟筒里和汽车藏在屁股下边的铁皮烟筒里,喷吐着一圈圈浅蓝色的烟雾。燃烧未尽的汽油、柴油味儿,与拉车的牲畜口腔里散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汇成一股屁屎狼烟般的潮流,漫散流淌。为了向矿区前进,他有时不得不紧贴着车皮,有时必须用肩背蹭着矮树干上的疤节。驾驶棚里的司机和靠在车辕杆上的车夫几乎都在喝酒,可见那条不准酒后驾车的规定在这里已经不起作用。不知往前挤了多久,猛一抬头他便看到了矗立在矿区中央的卷扬机高大铁架子的三分之二。

    卷扬机绞着银灰色的钢丝绳,哧溜哧溜转动着,因为生锈,也许是油漆,铁架子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的颜色,很脏。那巨大的定滑轮是黑色的,很严肃。川流不息的钢丝绳放射着虽不耀眼但十分吓人的银亮,让他联想到盘结在一起的毒蛇。眼睛感受色彩和光芒的同时,听到定滑轮唿隆隆的转动声、钢丝绳嘎嘎唧唧的抽动声以及从地下发出的沉闷的爆炸声。

    靠近矿区,有一个椭圆形的广场。广场的边缘上,栽种着一些宝塔状的松树,松树上落满煤灰。广场上同样挤满车辆,有一匹遍体污秽的毛驴把嘴放在松树的针叶上,不知是想吃松针还是想蹭痒,突然那匹毛驴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有几位头扎毛巾、腰捆麻绳、破衣褴褛、满脸乌黑的人,挤在一辆马车上。马在吃笸箩里的草料,他们在喝酒。一个酱紫色的大瓶子,轮着嘬,你一口,他一口,喝得十分有趣。一个白色的大萝卜放在车辕杆上,你拿过来咬一口,喀嚓,他夺过去啃一口,喀嚓,然后便咯咯吱吱地嚼,吃得十分生猛。丁钩儿酒量不大,但喜欢喝,对酒的优劣基本能够鉴别。他嗅到一股很毒辣的味道,知道那酱紫色大瓶子里装的不是佳品。他还嗅到一股比屁还难闻的气味,那是萝卜和酒混合后发出的独特气息。从喝酒者的衣着打扮和吃喝的气派上,他知道这些人是酒国市郊区的农民。他的身体越过马头时,听到农民兄弟哑着嗓子叫:

    “同志,您手脖子上的表几点啦?”

    他抬了抬腕子,回答了问题。那个发问的年青农民双眼发红,满腮黄须,嗓音沙哑,神色狰狞。他的心脏紧了一下,匆匆地往前走去。

    年青农民在背后骂道:“叫他们快开门,这群吃白米的猪。”

    虽然年青农民恶毒的詈骂里包含着一种让丁钩儿感到不太舒服的东西,但他也只得承认骂得很有道理。已经十点一刻,煤矿的铁栅栏门依然紧锁着。那只挂在门鼻子上的乌黑大铁锁,宛若一只黑盖的大鳖。“安全生产庆祝五一”,八个色彩消褪的红漆大字拘禁在圆形的铁片里,电焊条在很早的时候把它们焊在了铁栅栏上。秋天的明媚阳光使许多东西放出新光辉,蔚蓝的天因为煤矿的黑显得更加蔚蓝。灰色的砖墙一人多高,沿着起伏的地形起伏,蜿蜒如一条长龙,把煤矿的区域包围起来。大门一侧的小门虚掩着,一条狼黄色的大狗倦怠地卧在那里,一只半死不活的蝴蝶在它头上像一片枯叶飞舞。

    丁钩儿推开小门时,那条狗猛扑上来。狗的布满汗珠的湿鼻子几乎碰到他的手背。准确地说触到了他的手背,他感到了它的鼻子上的温度。狗鼻子凉森森的,使他想到了紫色的乌贼鱼和荔枝的皮肤。但那条狂妄的狗马上转变了态度,惊恐地跳开,躲在门房的阴影里,和一蓬枯萎的马莲革紧紧相依,摇晃着长方形的头颅嗥叫。

    他拔开小门上的插销,推开小门,站一站,走进去,背贴着凉凉的铁板,莫名其妙地看着那条惊惶不安的狗。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背,瘦骨棱棱,黑色的血管,血液循环,已经有些酒分子在运行,没有电,没有特异功能,你为什么一触即跑呢?他很想问问那条狗。

    一盆热古嘟的洗脸水在空中展开。五彩缤纷的瀑布。宛若一道弧度不够的彩虹。泡沫和太阳。希望。水流进他的脖子一分钟后,风吹过来,才感觉到凉意。两分钟多一点,眼睛生涩,口腔里漶开了碱和劣质香料的味道,还有人脸积垢的味道,皱纹的精神实体。这时候特级侦察员把驾驶楼里的姑娘彻底忘掉了。嘴唇宛若败絮忘记了。像电钮一样敏感的乳房也忘记了。后来一个手持丁钩儿名片的女人出现他着实紧张,如同在迷雾里看远山上的风景。狗娘养的!

    “狗娘养的,活够了吗?”提着脸盆的看门人愤怒地用单脚端着地球骂人。

    丁钩儿马上明白了他骂得是自己。他抖抖头发上的水珠,用一块脏手绢揩揩脖子,啐啐唾沫,眨眨眼,把狼狈不堪赶走,恢复正常姿态,目光如炬,直逼着看门人的脸。他看到两只大小不一、乌黑如煤、暧昧、呆滞的眼睛,以及通红如山楂果的圆鼻子,以及青色嘴唇里的顽固牙齿。一股热流在身体里串流,蛇行,蚯蚓的隧道。怒火乍起,如火柴的头颅,匐然引燃,脑髓白热,宛若炉中炭,宛若雷电,奋勇的感情在胸中澎湃。

    看门人狗毛一样粗硬的黑发直竖起来,他毫无疑问被了钩儿的形象给吓坏了。丁钩儿看到看门人鼻孔里的毛,燕尾般剪动。一只邪恶的黑燕子潜伏在他的头腔里,筑巢,产卵,孵化。他对准燕子,勾动了扳机。勾动扳机。勾扳机。

    乓——乓——乓!

    三声清脆枪响,打破了罗山煤矿大门口的寂静,镇压了黄毛大狗的吠叫,吸引了农民兄弟的注意。醉醺醺的司机们跳出驾驶楼。坚硬的松针刺破了柔软的驴唇。拉车的牛抬起沉重的头,暂时忘记了回嚼。人们愣愣,然后向这里蜂拥。十点三十五分,罗山煤矿的看门人应声倒地,双手抱住脑袋,口吐白沫,身体抽搐。

    丁钩儿提着一支雪白的手枪,微笑着,笔挺立着,宛如一株塔松。枪口喷出的青色烟雾在他身体周围袅袅飘散。

    一群人把住铁栅栏,呆呆地望着。好像度过一段漫长的时间,一个尖尖嗓门的人叫道:

    “打死人喽……看门的老吕头被打死喽!”

    丁钩儿,塔松,青黑色,带刺的微笑。

    “这条老狗,作恶到了头。”

    “卖到烹调学院特餐部吧!”

    “老狗煮不烂。”

    “特餐部要的是白嫩男婴儿,才不要这老货哩!”

    “送到动物园里喂狼吧!”

    “狼也不喜得吃。”

    “那就送到特种植物试验场去熬肥料吧!”

    丁钩儿把手中枪抛起来,枪面在空中闪烁,好像一面银镜子。他接住枪,摊在手掌里,给铁栅门外的人看。枪身小巧玲珑,线条优美,有些左轮形象。他笑着说:

    “朋友们!不要大惊小怪,这是个儿童玩具!”

    他推住按钮,掰开枪身,剔出一个暗红色的硬塑料小齿盘,让众人观赏。每个齿间安着一粒黄豆大的纸炮,他说,勾一下扳机齿轮转动一下响一声,这是玩具,当然也可以在舞台上使用,在演员手中它就是件小道具,当然也可以用于体育比赛,充当发令枪,各大百货商店均有出售。他边说边把火药盘安在轮槽里,复原枪身,勾了一下枪机。

    乓——!

    就是这样,他像一个推销员一样讲解着。如若不信,请看——他把枪口抵到自己的衣袖上,勾动扳机。

    乓——!

    “王连举!”有一位看过样板戏《红灯记》的司机喊。

    不是真枪,丁钩儿把胳膊举起来说,你们看呀,要是真枪我的胳膊早就崩穿了是不?他的衣袖上有一团焦黄,一股扑鼻的火药香味弥漫在阳光里。

    丁钩儿扔枪进衣袋,走上去踢了倒地的看门人一脚,说:

    “老伙计,起来,别装死了。”

    看门人爬起来,双手依然捂着头,脸色焦黄,像优质的年糕一样。

    丁钩儿说:

    “我舍不得打死你。吓唬你。不要人仗狗势。十点多了,早该开大门!”

    看门人把手拿下来,放在面前看。又不相信似地用手摸头,再看手上,果然没血,像捡了一条命似地长舒了一口气,惊魂甫定地问:

    “你,你是干什么的?”

    丁钩儿狡狯地笑笑,说:

    “我是市里派来的新矿长!”

    看门人急匆匆跑回门房,拿出一柄黄澄澄的大钥匙,拧开夸张的大锁,哗嘟嘟打开了铁栅门。门外的人们欢呼着,飞跑回车上去,几分钟后,发动机的轰鸣声把路都震动了。

    汹涌的车流缓慢地、但冲劲十足地挤进大门,车辆互相碰撞,发出空咚空咚的声响。丁钩儿闪到一侧,看着这条肢节众多的丑陋大虫,心里突然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愤怒。随着愤怒的产生,肛肠一阵痉挛,几根血管在那里边暴躁地跳动着,痛疼产生,他知道痔疮非发作不可了。这次侦察将伴随着痛疼与便血进行,与从前一样。想到此他心里的愤怒反倒减轻了许多。一切都不可避免。混乱不可避免痔疮不可避免,只有神圣的谜底永存。这次的谜底是什么呢?

    看门人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容,点头哈腰。请领导到传达室里去坐。他按照自己的信马由缰式的侦察习惯,跟着看门人进了屋。

    一间宽敞的大房子。一张床。一条黑被子。两把铁皮暖水瓶。一个硕大的铁炉子。一堆大如狗头的黑亮煤块。一个举着寿桃的粉红色裸体男娃咧着小嘴巴哈哈笑,在墙上,在年画上,他的美丽的小鸡儿像一粒粉红的蚕蛹,蠢蠢欲动,栩栩如生。丁钩儿的心紧了一下,肛肠又是一阵痉挛。

    屋子里酷热难当。铁炉子里响着熊熊的火声。半截烟筒和整个炉体被恶毒的火焰烧得通红。热流团团旋转,墙角上的灰挂柔软飘动。他顿时感到周身发痒,鼻腔痛苦。

    看门人讨好地望着他的脸,说:

    “冷吗?矿长?”

    “太冷了!”他恼怒地说。

    “不要紧不要紧,我加点好煤……”看门人连声说着,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柄枣红色把儿的锋利小斧头。侦察员条件反射地将手按在腰际,那里暗藏着一把真正的手枪。他看到守门人驼着背走到火炉边,蹲下身,扒过一块枕头般大的煤块,一手按煤,一手抡斧,啪,煤块断裂,裂面整齐,闪闪发光,像镀了水银,啪啪啪啪啪……,煤块变小,一堆,他揭开炉盖,白炽的火苗子窜出尺把高,带着波波的风响。侦察员遍体汗水,看门人把煤块填进炉膛,抱歉地说:

    “一会儿就旺,咱这儿煤软,不耐烧,要勤填。”

    丁钩儿解开脖子下的扣子,用鸭舌帽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问:

    “为什么九月份就生火炉?”

    “冷哇,矿长,冷……”看门人哆嗦着说,“冷……煤多,靠着煤山……”

    守门人脸上干巴巴的,好像烤焦的馒头。丁钩儿不想继续吓唬他,说我不是什么矿长,放开胆子烤吧!我是来办事的。墙上的男婴哈哈笑着,栩栩如生。他眯着眼端详着这个可爱的孩子。看门人马上翻了脸,提着斧子说,你冒充矿长,开枪伤人,走,跟我到保卫科里去。丁钩儿微笑着说,我要真是新来的矿长你怎么办?看门人怔了一下,干笑了几声,将斧头放回床底,顺手从床下拖出一个酒瓶子,用残缺不全的牙齿咬开瓶塞,喝了一大口,然后讨好地将酒瓶子递给丁钩儿。酒液里泡着一棵浅黄色的人参,七只张牙舞爪的黑蝎子。请领导喝酒,守门人馅媚地说,这酒大补呢!丁钩儿接过酒瓶子,晃晃,蝎子在参须间游泳,怪味道从瓶口冲出来。他用嘴唇沾沾瓶口,将酒瓶子还给看门人。

    看门人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丁钩儿,问道:

    “您不喝?”

    丁钩儿说:

    “不会。”

    看门人问:

    “您是外地人?”

    丁钩儿指指墙上的年画,说:

    “老头,这个娃娃又白又嫩啊!”

    他仔细地观察着看门人的神色。看门人神色沮丧,大口喝着酒,低声咕噜着:

    “烧点煤算什么?一千斤才几个钱?……”

    丁钩儿实在热得难以忍受,恋恋不舍地看了那孩子一眼,拉开门,大步走进阳光里。阳光凉爽爽的,十分舒适。

    丁钩儿生于一九四一年。一九六五年结婚,婚后生活平淡,夫妻关系不好不坏,有一个儿子,比较可爱。他有一个情妇。她有时非常可爱有时非常可怕。有时像太阳,有时像月亮。有时像妩媚的猫,有时像疯狂的狗。有时像美酒,有时像毒药。他想和妻子离婚又不想离婚。他想和情妇好下去又不想好下去。他每次犯病都幻想癌症又惧怕癌症。他对生活既热爱又厌烦。他摇摆不定。他经常把手枪口按在太阳穴上又拿下来,胸口,心脏部位,也经常承担着这种游戏。他乐之不倦的唯一一件事是侦察破案。他是检察院技压群芳的侦察员。几位高级干部熟悉他。他身高一米七十五厘米,体瘦,皮肤黑,眼睛有点怄。嗜烟。好饮,酒量不大。牙齿不整齐。会一点擒拿术。枪法不稳定:情绪好时弹无虚发,情绪坏时百发不中。他有点迷信,相信运气。好运气经常光顾他。

    不久前的一个正午,检察长扔给他一支中华牌香烟,自己也抽出一支。丁钩儿打着火机先点燃了检察长的烟又把自己的烟点燃。烟雾进口,好像酥糖溶化,又香又甜。他看到检察长吸烟的动作有点笨拙,心里想这老头儿其实不会吸烟,但他抽屉里好烟不断。检察长拉开抽屉,把一封信拿出来,先瞄了两眼,才递给丁钩儿。

    丁钩儿匆匆阅读着那个人稀奇古怪的字迹构成的检举信,显然是用左手写的。署名:民声,显然是假名。信的内容先使他惊惧后使他怀疑。他又从头把信浏览了一遍。尤其反复看了信的空白处那位熟悉他的首长龙飞凤舞的批示。

    他望着检察长的眼睛。检察长望着窗台上的茉莉花。白花点点,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自言自语地说:

    “这可能吗?他们有这么大的胆量?敢把婴儿红烧了吃?”

    检察长暧昧地笑笑,说:

    “汪书记点名要你去调查。”

    他心里很兴奋,嘴里却说:

    “这事该不着我们检察院去干!公安部门睡觉去啦?”

    检察长说:

    “谁让我这里有一位大名鼎鼎的丁钩儿呢?”

    丁钩儿有些发窘,问:

    “我什么时候可以动身呢?”

    检察长说:

    “你随时可以动身。离婚了没有?不离婚同样需要勇气。当然我们希望这是一封望风捕影的诬告信。绝对要保密。你可以采用任何方式,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我可以走了吗?”丁钩儿站起来。

    检察长也站起来,拿出一条没启封的中华香烟,往桌子上一推。

    丁钩儿夹着烟走出检察长的办公室。他跑进电梯。他走出大楼。他想去小学校看看儿子。著名的胜利大街横在面前,成群结队的轿车双向奔跑,不给他一点空隙。他等待着。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正在他左前方横穿马路,阳光照着他们的脸,好像朵朵葵花。他不由自主地沿着马路的边缘向那群孩子们靠拢,自行车贴着他的身体滑行,宛若一条条鳗鱼。骑车人的脸在强光照耀下变成一些模模糊糊的白影子。孩子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白白胖胖的脸,笑眯眯的眼睛。他们仿佛被拴在一根粗大的红绳子上,好像一串鱼,好像一根枝条上缀着的肥硕果实。汽车的烟雾喷到他们身上。光焰白亮如炭,孩子们宛若一大串烤熟的小鸟,撒了一层红红绿绿的调料,香气扑鼻。儿童是祖国的未来,是花朵,是最宝贵的,谁敢碾死他们?汽车们无可奈何地停下来,吭吭哧哧喘息着,让孩子们过马路。孩子队伍的两头是两位穿白大褂儿的妇女,她们脸盘如满月,嘴唇似朱砂,牙齿锋利洁白,好像一对孪生姐妹。她们各攥着绳子的一头,毫不客气地大声吆喝着:

    “抓紧绳子!不准松手!”

    丁钩儿立在一株黄了叶子的路边树下时,孩子的队伍已经安全过路。汽车流一浪一浪涌过去。孩子的队伍在他面前弯曲起来,嘁嘁喳喳叫唤着,好像一团麻雀。他们的手腕上挂着红布条,红布条拴在红绳子上。虽然队伍变得乱糟糟,但他们都在绳子上。两位阿姨只要把绳子神紧,马上就是一条整齐的队伍。他想起了阿姨刚才发出的“抓紧绳子!不准松手!”的命令,心中恼怒无比。废话!他想,拴住了怎么松?

    他扶着树,冷冷地问绳子前头那位阿姨:

    “为什么要拴住他们?”

    阿姨冷酷地看了他一眼,问:

    “你是干什么的?”“你甭管我是干什么的,”他说,“请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把孩子们用红绳拴起来?”

    阿姨鄙夷地说:

    “神经病!”

    孩子们看着他,齐声说:

    “神——经——病——!”

    他们把每个字都拖得很长,不知是必然的现象还是训练的结果。童音清脆稚嫩,十分好听,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在马路上扩散,好像一群活泼的小鸟齐飞。孩子的队伍从他的面前走过去,他愚蠢地笑起来,对着绳子后头那位阿姨笑。她却别着脸不看他。他一直看着孩子队伍消逝在一条胡同里,胡同两边是两堵刷了红漆的高墙。

    他很困难地走到马路对面去,烤羊肉串的新疆人怪腔怪调地招呼他吃。他不吃。他看到一位脖子很长的姑娘走过来买了十串。她嘴上的口红像辣椒一样。她把嗞嗞冒油的肉串放到盛辣椒的盒子里滚动着。她吃肉隼时嘴形奇怪是因为要保护嘴唇上的颜色。他感到喉咙火辣辣的,扭头就走了。

    后来他站在育红小学校的门口抽着烟等待儿子。儿子背着书包跑出校门时没有看到他。儿子的脸上有一些墨水污渍。小学生的鲜明标志。他喊儿子的名字。儿子不亲热地跟他走。他告诉儿子自己要去一趟酒国市办公务,儿子说无所谓。丁钩儿说什么叫无所谓呢,儿子说无所谓就是无所谓吗,有什么所谓吗?

    无所谓,对,无所谓,他重复着儿子的话。

    丁钩儿走进煤矿党委保卫部,受到了一个剃平头的小伙子的接待。平头小伙子拉开一个与墙壁同高的大柜子,倒了一杯酒递给他。这间办公室里也生着大炉子,火势虽不如门房里盛,但屋里温度仍然很高。丁钩儿想吃冰,小伙子劝他喝酒:

    “喝吧,喝口暖暖身子。”

    丁钩儿看着小伙子诚挚的脸,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便接了酒杯,慢慢地喝着。

    门窗严丝合缝,密封很好。丁钩儿周身发痒,汗在脸上爬。他听到平头友善地说:

    “您不要着急,心静自然凉。”

    丁钩儿耳朵里有嗡嗡的响声,他想到蜜蜂。蜂蜜。蜜饯婴儿。此行任务重大,不敢马虎。窗玻璃似乎在微微颤抖。几架巨大的机械,在窗户外的天地间缓慢地、无声无息地移动着。他感到自己在一个水柜里,像一条鱼。那些矿山机械是黄色的。黄色令人昏昏欲醉。他努力谛听着矿山机械的声音,但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丁钩儿听到自己在说:

    “我要见你们的矿长、党委书记。”

    平头说:

    “喝酒喝酒。”

    平头的热情使丁钩儿感动,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的杯子刚放下,平头又给斟满了。

    “我不喝了,带我去见矿长、党委书记。”

    “首长莫急,喝酒,喝一杯就走,等于让我失职。好事成双,来,再喝一杯。”

    丁钩儿看看那拳头大的杯子,心里有些发怵,但为了工作,只好端杯喝尽。

    他刚放下杯子平头又给斟满了。

    平头说:

    “首长,不是我逼您喝,这是我们矿上的规矩:敬酒不成三,坐立都不安!”

    丁钩儿说:

    “我酒量有限,一滴也不能喝了。”

    平头双手把杯子举起来,送到了钩儿嘴边,含着眼泪说:

    “求求您,首长,喝了吧,不要让我坐立不安。”

    丁钩儿一看平头这样真诚,心顿时软了,接过杯子一仰脖灌了。

    平头感动地说:

    “多谢多谢,您再来三杯?”

    丁钩儿手捂住杯子口,说:

    “不行了不行了,快带我去见你们领导吧!”

    平头抬腕看看表,说:

    “现在去见他们,还稍微早了点。”

    丁钩儿亮出身份证,严肃地说:

    “我有要紧公务,你不要拦挡。”

    平头犹豫了一会儿,说:

    “走吧!”

    他尾随着平头,走出了保卫部的办公室,进入一条深邃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房间,房门的一侧都挂着标名的木牌。他问党委书记和矿长不在这栋楼里办公吗?平头说跟我走吧,您喝了我三杯酒我不忍心让您跑冤枉路,要是您不喝我三杯酒,我把您转交给党委办公室的秘书就行了。

    出大楼时他在晦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不由地吃了一惊,因为这张脸上的灰色的疲倦表情使他感到陌生。走出大门时,弹簧嘎嘎吱吱地响着,门板反弹回来,拍击着他的屁股,使他踉跄前扑,幸亏平头小伙子伸手拉住了他。美丽耀眼的阳光让他头晕眼花,腿软,耳朵里嗡嗡响。他问平头:

    “我是不是有点醉了?”

    平头说:

    “首长,您没醉,像您这般出色的人物怎么会醉呢?我们这里醉酒的都是些没有知识、没有教养的下里巴人,阳春白雪从来不醉,您是阳春白雪,所以您没有醉。”

    小伙子这一番顺理成章、逻辑严密的话把丁钩儿说服了。他跟着他穿过一片堆放着大批圆木的空地。圆木粗细不一,粗者直径两米,细者直径两寸。有松木、桦木、柞木、橡木、榆木。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来。植物学知识不丰富,认出这些也不错。圆木皮裂骨朽,漾出一股强烈的酒精气味。开始枯萎的黄草从圆木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只白色的蛾子懒洋洋地飞着。几只黑燕子在木跺间飘,醉态朦胧。他站在一株大橡木前,伸出双手,够不着上沿。他握紧拳头,轻轻地敲打着橡木的暗红色年轮,橡木流出的汁液粘在拳头上。他叹息一声,说:

    “好魁梧的一棵大树!”

    平头接过话茬,说:

    “去年一个酿葡萄酒的个体户拿着三千元来买它,我们没卖。”

    “他买这干什么?”

    “做酒桶呀!”平头说,“葡萄酒不进橡木桶永远不上等。”

    “你们应该卖给他才是,根本不值三千元嘛!”

    “我们讨厌个体经济!”平头说,“我们宁愿让它烂了也不支持个体经济。”

    丁钩儿暗自钦佩罗山煤矿的公有制觉悟,两条狗在圆木后追逐,步态滑稽,如痴如醉。那条大公狗似乎是门房的看门狗,仔细看又不太像。他尾随着平头小伙子绕过一垛垛圆木,好像进入了原始森林里的伐木场并渐渐地深入了原始森林。橡树的巨大浓荫下,生出许多鲜艳的蘑菇,一层层腐败的橡叶与橡实,放出迷人的酒气。有一棵色彩斑斓的大树上,结着几百个婴儿形状的果实。都颜色粉红,鼻眼分明,肌肤纹理细密。竟然全是男童身。可爱的小鸡鸡恰似一粒粒红彤彤的花生米。丁钩儿摇晃脑袋,安定精神,神秘而惊人的大案鬼影幢幢,沉重地在他脑海里展开。他批评自己在不必要耽误时间的地方耽误了很多时间,但转念一想,从接受任务到现在仅仅二十多个小时,而我已在案件的迷宫里寻找路径,已经是绝对的高效率。于是他耐心跟着保卫部的平头青年走。看看他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又绕过一垛清一色的白桦圆木,便看到前方有一片向日葵森林。葵花朵朵向太阳,一片金黄浮在毛茸茸的深绿里。他嗅着桦木特有的、甜丝丝的醉人气息,心里荡漾着丘陵上的秋色。雪白的桦树皮还没有完全丧失生命,皮肤光洁滋润。破绽处露出更新更嫩的肌肤,好像说明着圆木依然在生长。有一只紫红色的蟋蟀伏在白桦皮上,肥硕健壮,诱人捕捉。平头青年按捺不住兴奋心情,说:

    “葵花林中那一排红瓦房里,有我们的党委书记和矿长。”

    那排红瓦房大概有十几间的样子,掩映在肥水充足所以茎粗叶大的葵花林里。在充足的光线照耀下,黄色显得格外辉煌。丁钩儿注目美丽景色,有些类似陶醉的意识周身流淌,平缓、凝滞、厚重。他陶醉中挣扎出来时,带路的平头青年已经元影无踪。他跳到桦木堆上去寻找,感觉到江水澎湃,桦木堆宛若一艘大船随波逐流。远处,高大的矸石山上依然冒烟,只不过那烟比凌晨时干燥了许多。露天的煤堆上,蠕动着若干黑色人。煤堆下车辆拥挤。人声、牲畜声微弱得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发生了故障,现实世界与他之间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屏障。那几架杏黄色的矿山机械在井口周围伸展着长臂,动作缓慢,但异常准确。他头晕,身体弯曲,趴在一根圆木上。圆木在汹涌的波涛上旋转着。那位平头青年确实无影无踪了。他滑下桦木堆,向葵花林走去。

    他不由地想到自己适才的行为。一个受到高级领导人器重的侦察员竟像只怯水的小狗一样趴在烨木堆看风景,而这行为竟成了这件如果属实必将震动世界的特大案件的侦察过程中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如果拍成影片,必将被人嗤笑。他猜想自己有些醉了。无论怎样想那平头青年都有些鬼鬼祟祟,不正常很不正常。侦察员的想象力在一瞬间展翅飞翔,风鼓舞着他的羽毛和翅膀。平头青年很可能是那伙吃婴儿者的同犯。他在圆木间穿行时就想好了逃跑的机会。他指给我的道路布满陷阱。他低估了我丁钩儿的智慧。

    丁钩儿夹住公文包。包里沉甸甸硬邦邦的是一支“六九”式连发手枪。手里有枪,气粗胆壮。他有些留恋地看了一眼桦木们、橡木们、各类圆木同志们。那些粗大圆木的剖面花纹颇似一张张连环靶。他幻想着枪打圆木核心,双腿却把他带到了葵花林的边缘。

    沸腾的煤矿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幽静地方,可见事在人为。他迎着葵花走上前,葵花盘儿像一张张笑脸逼过来,但它们翠绿色或者淡黄的笑脸显得虚伪而阴险。他听到冷冷的低笑。那些硕大的叶片随风起舞,嚓嚓作响。他摸摸公文包里的铁家伙,昂首挺胸向红房子走去。他的眼睛盯着红房子,身体感受着包围着他的向日葵送给他的威胁。向日葵威胁凉森森的,生着白色的毛刺。

    丁钩儿推门入室,过程复杂,感受万端,终于见到党委书记和矿长。这二位干部都是五十岁左右,脸庞圆乎乎,好像小面包;脸色红扑扑,好像红皮蛋;略有将军肚。他们身穿灰色中山装,衣缝笔挺。他们脸上挂着慈祥、宽厚的微笑,具有长者风度。他们俩很可能是孪生兄弟。他们每人抓住了钩儿一只手,亲热地握着。他们很会握手,不松不紧,不软不硬。丁钩儿感到两股热流传遍身体,手里像握着两只刚刚烤熟的红瓤儿小红薯。丁钩儿的皮包落在地上。一声枪响从皮包里穿出。

    乒——!

    皮包冒青烟,墙上一片瓷砖破碎。丁钩儿吃惊得肌肉痉挛。他看到子弹射中了墙上一幅玻璃马赛克拼镶成的壁画,画的内容是哪吒闹大海。美术家把哪吒搞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侦察员的手枪走火打烂了哪吒的小鸡巴。

    “果然是个神枪手!”

    “枪打出头鸟!”

    丁钩儿臊得够呛,慌忙捡起公文包,拿出枪,扣上保险。他对两位干部说:

    “我绝对扣上了保险!”

    “良马也有失蹄时。”

    “走火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矿长和党委书记的宽容、劝解使丁钩儿更加不好意思,冲进门时的勃然豪气烟消云散,他甚至卑躬地点头,点头毕,刚要拿证件、介绍信之类,党委书记和矿长摆手制止了他。

    “欢迎丁钩儿同志!”

    “我们欢迎您来矿上指导工作!”

    丁钩儿不好意思询问他们从哪里得到了自己来煤矿的消息,搓着鼻子他说:

    “矿长同志,党委书记同志,我是奉xx同志的命令,前来贵矿调查红烧婴儿事件的,此案事关重大,绝密。”

    矿长和党委书记相视十秒钟左右,突然拍着巴掌哈哈大笑起来。

    丁钩儿板着脸说:

    “请你们严肃点!现任酒国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金刚钻是此案的重要嫌疑人,他是从贵矿出去的。”

    也许是矿长也许是党委书记说:

    “是的,金部长原是我矿子弟小学教师,那可是一个有能力、有原则、百里挑一的好同志。”

    “请你们向我介绍他的情况!”

    “我们边吃边喝边谈。”

    丁钩儿不及争辩,就被推进了宴席。

    二

    尊敬的莫言老师:

    您好!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酒国市酿造学院勾兑专业的博士研究生,姓李,名一斗——这是我的笔名,原谅我就不告诉您我的真名了——您是当今文坛的著名作家(不是吹捧)自然能知道我起这个笔名的用意。我身在酒国,心在文学,整个人在文学之海里扎猛子打扑腾。为此,我的导师,也是我老婆的爹爹我岳母的丈夫我的岳父。岳父者泰山也。俗称老丈人也的袁双鱼教授经常批评我不务正业,甚至挑唆他的女儿跟我闹离婚。我不怕,我为了文学真格是刀山敢上,火海也敢闯,“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我反驳他说:什么叫不务正业呢?托尔斯泰是军人,高尔基是面包区是洗碗小工,郭沫若是医学院学生,王蒙是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北京支部副书记,他们不都改行搞了文学了吗?我的老丈人还想与我争论,我学阮籍的样子,给了他一个白眼,只是我技术欠火,不能把青眼珠全部掩盖住,鲁迅也不能,是不是,这些您都知道,我对您扯这些干什么?这简直是孔夫子门前念《三字经》,关云长面前耍大刀,金刚钻面前谈喝酒——言归正传——尊敬的莫言老师,我拜读了您的所有大作,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一魂出世,二魂涅槃。《凤凰涅槃》郭沫若,《我的大学》高尔基。我尤其佩服您那种千杯不醉的“酒神”精神,我看过您一篇文章,说“酒就是文学”,“不懂酒的人不能谈文学”,您这些话犹如醍醐灌顶,使我顿开茅塞。正是:打开两扇顶门骨,一桶茅台浇下来。这世界上,比我更懂酒的人不超过一百个,当然,您是例外。从酒的历史到酒的酿造、酒的分类、酒的化学结构、酒的物理状态我了如指掌,因此,我迷上了文学,我自认为能搞文学。您的论断等于给我喝了一杯定心酒,就像李玉和被鸠山逮捕前喝了李奶奶那杯酒一样。所以,莫言老师,您现在该明白我为什么要给您写这封信了吧?请受弟子一拜!

    最近,我看了根据老师原著改编、并由您参加了编剧的电影《红高粱》,看完后我激动得彻夜难眠,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老师,我真为您高兴,我为您感到自豪。莫言老师,您真是咱酒国的骄傲!我准备呼吁各界向市委领导进言,把您从高密东北乡挖过来,到咱酒国落户安家,老师,请等我的消息。

    尊敬的莫言老师,初次给您写信,小的不敢啰嗦。随信寄上小说一篇,请老师批评指正。这是我看完电影《红高粱》之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睡;一边喝酒,一边运笔如风写出来的。老师读罢,如觉得尚可,恳切希望能帮助椎荐发表。弟子这厢有礼了!

    敬祝吾师文思泉涌!

    您的学生:李一斗另:老师如需好酒,请示,学生将立即去办。

    三

    酒博士:

    来信及大作《酒精》均收到,勿念。

    我是个没正儿八经上过学的人,所以我对在大学里念书的人都十分佩服和尊敬,何况对你这位博士研究生。

    现在的时代搞文学似乎不是聪明之举,我们行里的人都自叹别无他能,才不得不搞文学。有一位叫李七的人写了一篇《千万别把我当狗》的小说,那里边写了几个地痞流氓,在坑蒙拐骗偷什么勾当都干不了的情况下,才说:咱他妈的当作家去吧!言外之意我不想多说,你不妨找这部小说看看。

    你是研究酒的博士,这的确让我羡慕得要命,如果我是酒博士,我想我不会改行写什么狗屁小说。在酒气熏天的中国,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比研究酒更有出息、更有前途、更实惠的专业吗?过去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种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过去的黄历不灵了,应该把“书”改成“酒”。你看人家金刚钻金副部长,不就是仗着大海一样的酒量,成了酒国市人人敬仰的大明星吗?你说,什么样的作家能比得上你们的金副部长呢?所以,老弟,我劝你听你老丈人的话,踏踏实实地做你的酒学问,免得误入歧途,耽误了青春年华。

    你在信上说,是看了我的文章才决定改行搞文学的,这可是大罪过,什么“酒就是文学”、“不懂酒不能谈文学”啦,都是我醉后胡言乱语,万万不可相信,否则可真是要了我的小命啦。

    大作认真地拜读了,我这人没有理论根基,鉴赏力很低,不敢指手画脚。我已将大作寄给《国民文学》编辑部,那里云集着中国当代最优秀的文学编辑,如果您是千里马,相信会有伯乐来发现。

    我这里不缺酒喝,谢谢你一番美意。

    即祝安康!

    莫言《酒精》

    亲爱的朋友们,亲爱的同学们,当得知我被聘为酿造大学的客座教授时,无比的荣耀像寒冬腊月里一股温暖的春风,吹过了我的赤胆忠心,绿肠青肺,还有我的紫色的、任劳任怨的肝脏。我能站在这个被松柏和塑料花朵装饰得五彩缤纷的神圣讲坛上为你们授课,多半是因为它的特殊才能。你们知道,摄入体内的酒精,大部分通过肝脏分解……金刚钻站在酒国市酿造大学公共课大教室的高高讲台上,神色肃穆地履行他的职责。他讲授的第一课起了个广大而宽泛的题目——酒与社会——正像一个卓越的高级领导人从不就具体事件发表演讲——他像上帝一样居高临下——他谈古道今、谈天说地、广征博引——一样,一个优秀的客座教授,也决不把自己的讲授内容局限在他的题目之内。他尽管可以天马行空,但必须时时回到地球。他似乎信口开河,但每一句话都与他的题目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酒国大学九百名头颅膨大、心驰神往的男女大学生们,与他们的教授、讲师、助教、校领导共聚一堂,犹如一群小星星,仰望着一颗大星星。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的上午,金刚钻在讲坛上放射着钻石般的摧灿光芒。听众中,年过花甲的袁双鱼教授高昂着他的顽固不化的头颅,白发飘飘,风度翩翩,头发根根清楚如银丝,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如得道高士,一身仙风道骨,闲云也,野鹤也。他秀出众头的银头颅形成一种超拔的气象,宛若羊群里的一匹骆驼。这个老人是我的导师,我不但认识他而且认识他的老婆,后来我恋爱上了他们的女儿,进一步发展结了婚,他和他老婆自然成了我的岳父和岳母。那天我也在大教室里听课,我是酿造大学勾兑专业的博士研究生,我的导师是我的岳父。酒精是我的精神我的灵魂,也是我这篇小说的题目。写小说是我的业余爱好,因此我没有多少负担,我可以信马由缰,我可以边喝边写。好酒!是的是真正的好酒!好酒好酒,好酒出在俺的手。喝了俺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吃个老母猪不抬头!我把盛酒的玻璃杯清脆地放到漆盘上,眼前及时地浮现出大教室里的情景。实验室里,葡萄酒勾兑实验室里,鲜明的酒浆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泛滥着层次不同的红色,光在灯里鸣叫,酒在血里运行,思想在时间的河流中逆行,金刚钻狭小的、弹性丰富的脸蛋儿放射着诱人的魅力,他是酒国市的光荣和骄傲,是大学生们崇拜的对象。生子当如金刚钻。嫁夫当嫁金刚钻。没有酒就没有宴会,没有金刚钻就没有酒国市。他喝干了一大杯酒,用文质彬彬的丝绸手帕沾沾丝绸一样光滑的嘴唇。勾兑系的系花万国香穿着世界上最美丽的花裙子用最标准的动作为我们的客座教授斟满了酒杯。他亲切地看了她一眼,她羞得满脸通红甚至或者是幸福得红云爬上了她的双颊。我知道台下的女生中吃醋者有,嫉妒者有,咬牙磨齿者有。他嗓音洪亮,喉管通畅无阻,根本无须清理。他的咳嗽纯粹是杰出人物的一点小毛病,是一种无伤大雅的习惯。他说:

    亲爱的同志们、亲爱的同学们,不要迷信天才。天才就是勤奋。当然,唯物主义者并不一般地否定某些个别的人身上个别器官的优越性。但这毕竟不是决定性的因素。我承认我的分解酒精的能力先天就较强,但如果没有后天的艰苦训练,我的技艺、我的艺术也未必能达到这种千杯不醉的辉煌程度。

    他很谦虚,真正有本领的人都谦虚,吹牛的人往往没本事或没有大本事。你又优美地喝干了杯中酒。勾兑小姐优美地为你斟满酒。我用疲倦的手为我自己的杯子倒满酒。大家用会心的微笑相互问候。李白斗酒诗百篇。李白不如我,李白喝酒要掏钱包,我不用,我可以喝实验用酒,李白是大文豪我是业余文学爱好者,我市的作家协会副主席劝我写点熟悉的生活,我经常把实验室的酒偷了送到他家里去。他不会骗我。他的课讲到什么地方了?让我们竖起挺拔的耳朵,精力集中,九百名大学生们宛若九百匹精神抖擞的小毛驴儿。

    小毛驴儿,客座教授金刚钻副部长的神情、姿态与小毛驴儿一般无异。他在讲台上摇头摆尾,显得异常可爱。他说,我的喝酒历史要追溯到四十年以前,四十年前那个万民欢庆的月份里我在母亲的子宫里扎了根,那之前据调查我的父母与众人一样,兴奋得如痴如狂、接踵而来的欢爱陷入一种天花乱坠的迷狂状态,所以我是狂欢的产物,副产品。同学们,我们都知道狂欢与酒的关系,狂欢节是不是酒神节无关紧要,尼采是不是酒神节那天降生的也无关紧要,要紧的是我是我父亲狂欢的精子和我母亲狂欢的卵子结合而成的产物,这就决定了我与酒的缘分。他展开二张递上去的纸条,读毕,宽容大度地说,我是党的政治思想工作者,怎么能宣传唯心论呢?我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物质第一,精神第二”,是我永远高举着的战旗上用金丝线绣着的字迹。精子尽管狂欢着也是物质,同理,狂欢着的卵子难道就不是物质了吗?再譬如:狂欢的人们难道能抛弃了骨头和皮肉,变成一个纯精神四处飘飞不成?!好了亲爱的同学们,时间宝贵,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我们不要在这些简单的问题上兜圈子,中午我还要宴请出资赞助第一届猿酒节的朋友们,他们当中有美籍华人、港澳同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金刚钻提到“猿酒”时,我在教室后头看到我岳母的丈夫的两根颈三角肌紧张起来,它们发了红。老头子被这传说中的琼浆玉液也难比的东西搅得半生不得安宁。酿造“猿酒”,让神奇传说变成容器里的液体,是酒国市二百万人民梦里也想的好事,是重点攻关项目,市里投了巨资,老头子是攻关小组的组长,他的三角肌不紧张谁的三角肌紧张?我看不到他的脸。我基本上等于看到了他的脸。

    同学们,让我们的眼前出现这样一幅神圣的图像,一群狂喜的精虫,摇动着柔软的尾巴,像一群勇敢的士兵冲向地堡,不,它们虽然狂喜但它们的行动是活泼温柔的。当年,法西斯总头目希特勒希望德国的青年人应该“像猎犬一样灵活,像皮革一样柔韧,像克虏伯钢铁一样坚硬”。尽管希特勒理想中的青年人有点像现在在我们眼前游动的成群精虫——其中一只是我的内核——但再好的比喻也不能用第二次,何况创造这比喻的是世人皆恨的混世魔王。我们宁愿用烂俗的国货,也不用精良的洋品,这是个原则问题,不允许有一丝一毫马虎。各级领导同志,务必充分注意,万万不可粗心大意。医书上把精虫形容成蝌蚪,我们就蝌蚪一次:成群的精虫——其中包括小我一部分——在我母亲温暖的溪流里游泳。它们在比赛,优胜者奖给一粒,奖给一粒浆汁丰富的白葡萄。当然,有时候会出现两名游泳选手同时到达终点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两粒白葡萄,奖给他们每人一粒,如果有一粒白葡萄,这甜美的汁液只好山他们共享。如果有三位、四位、甚至更多的选手同时到达终点呢?这种情况太特殊,这种现象极其罕见,而科学原理总是在一般的条件下抽象出来,特殊情况另当别论。好歹在这次竞赛中,只有我一个最先抵达,白葡萄一粒吞没了我,我成了白葡萄的一部分,白葡萄成了我的一部分。是的,无论多么形象的比喻也是蹩脚的,这是列宁语录;没有比喻就没有文学,这是托尔斯泰的话。我们把酒喻为美人,人家把美人喻为酒,这说明酒与美人具有某种同一性,同一性中的特殊性把酒与美人区别开来而特殊性中的同一性又把美人与酒混同起来。但真正从饮酒中体会到美女柔情的人很少,可谓凤毛麟角。

    那天,他这一番话把我们给震了,我们是浅薄的大学生和比较浅薄的研究生,我们喝过的水还不如他喝过的酒多。实践出真知,亲爱的同学们。神枪手是用子弹喂出来的;酒星是酒精泡出来的。成功的道路没有捷径只有那些在崎岖小路上不畏艰险奋勇攀登的人们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

    真理的光辉照耀着我们,大教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同学们,我有一个苦难的童年。伟大人物都在苦难的海洋里挣扎过,他也不例外。尽管我渴望着酒,但没有酒喝。金副部长为我们讲述他在艰苦的条件下以工业酒精代替烧酒锻炼器官的经历,我想用纯粹的文学语言描绘他这段不平凡的经历。我喝了一口酒,把酒杯清脆地放到漆盘上。黑暗降临,金刚钻站在副部长与欢乐精子之间的一个位置上。他对我招手,他穿着一件破棉袄引导我走进他的故乡。

    寒冷的冬夜,一钩残月和满天星斗照耀着金刚钻村庄的街道和房屋,枝叶干枯的柳树和梅花。因为不久前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出了两次太阳,太阳融化了雪水,所以家家草屋的檐下,挂着一串串晶莹的冰凌。冰凌在星光照耀下闪烁微弱的光芒,房顶和树枝上的积雪也在闪光。根据金副部长的描绘,那应该是一个没有风的冬夜,河里的冰层遭受奇寒折磨拆裂,响亮的裂冰声在深夜里更响亮。夜愈深愈安静。村庄在沉沉大睡,这村庄是我们酒国市远郊的村庄。很可能有一天我们会乘上金副部长的桑塔那轿车去瞻仰圣地、参观圣迹,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将唤起我们对金副部长的敬仰,一种多么亲切的感情啊。想想吧,就是从这穷困破败的村庄里,冉冉升起了一颗照耀酒国的酒星,他的光芒刺着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热泪盈眶,心潮澎湃,摇篮破旧也是摇篮,任何东西也不能代替。根据目前态势估计,金副部长的发展前途不可限量,成为高级领导人的金刚钻携带着我们在他的钻石村尘土陷脚的大街小巷上徜徉时,在他的流水潺潺的溪流前流连时,在高高的远望着无边的绿色植物的河堤上漫步时,在他的牛栏与马厩前徘徊时……童年时期的痛苦与欢乐、爱情与梦想……连篇累牍行云流水般地涌上他的心头时,他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他的步态如何?表情如何?走动时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迈右脚时左手在什么位置上?迈左脚时右手在哪里?嘴里有什么味道,血压多少?心率快慢?笑的时候露出牙齿还是不露出牙齿?哭的时候鼻子上有没有皱纹?可描可画的太多太多,腹中文辞太少太少。我不得不端起酒杯。树上挂着冰雪的枯枝在院子里嘎叭嘎叭断裂,遥远的池塘里,冰冻三尺,枯干的冰上芦苇丛里,夜宿的野鹅和家鹅惊梦,发出嘹亮的鸣叫。这鸣叫由清冽新鲜的空气传送到金刚钻七叔家的东间房里。他说他每天晚上都到七叔家里去,在那里一直待到深夜。四壁黑油油,一盏煤油灯放在一张古老的三屉桌上,三屉桌靠着东山墙安放。七婶七叔坐在炕上。炕沿上坐着小炉匠、大个子刘、方九、张保管,他们与我一样,在这里消磨漫长的冬夜,每夜都来,风雪无阻拦。他们报告着每天各自的经历和听到的七村八疃的新闻趣事,丰富多彩,妙趣横生,展开了一幅广阔的农村风俗画卷。这是富有文学情趣的生活。寒冷像野猫,从门缝里爬进来,咬着我的脚。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穷孩子,穿不上袜子,两只生着黑皴皮的脚蟋缩在蒲草鞋里,脚心里、脚丫子中间,全是冰凉的汗水。煤油灯光在黑屋子里显得格外亮,白色的窗纸亮晶晶的,寒冷的空气从窗纸的破洞里奔涌进来,灯火冒出的一缕黑油烟袅袅上升,并不断变换形状。七婶和七叔的两个孩子在炕角上睡着了,那个女孩打着均匀的呼噜,那个小男孩的呼噜不均匀、高一阵低一阵,还夹杂着嘟嘟哝哝的梦话,他好像在梦里同一群野孩子打架。七婶是一个有文化的女人,眼睛很亮。她患有胃神经官能症,呃呃地地噫着气。七叔是个迷迷糊糊的男人,一张脸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棱角,像一块平平的粘糕,他的朦朦胧胧的双眼老盯着灯火出神。其实七叔是个相当精明的男人,当年他巧施计谋,骗娶了比他小十岁有文化的七婶,那过程曲折复杂,一言半语难说清。七叔是位业余的兽医,能在猪的耳朵上静脉穿刺,注射葡萄糖青霉素,还能劁猪阉狗骟驴。他与村里的男人一样好饮酒,但是没有酒。各种能够酿酒的原料都用光了,人的吃食成了头等大事。他说:我们饥肠辘辘地熬漫漫冬夜,那时候,谁也想不到我能有今天。我不否认我的鼻子对酒精特别敏感,尤其在空气没遭污染的农村、农村的寒夜,种种味儿脉络清楚,方圆数百米内,谁家在喝酒我能够准确地嗅出来。

    夜愈深了,我嗅到东北方向的酒味,虽然隔着一道道墙壁,但它的亲切诱人的味道,飞越一道道白雪覆盖着的房顶,穿过披挂着冰雪销甲的树林,沿途陶醉着鸡鸭鹅狗。狗叫声圆如酒瓶,醉意盎然;陶醉着天上的星辰,它们幸福地眨眼睛,摇摇晃晃,像秋千架上的顽童;还醉了河中的鱼儿,它们伏在柔软的水草里,吐着一个个粘滞的醇厚气泡。当然,一切耐寒的夜游鸟儿也吸食着酒的气味,包括那两只羽毛丰厚的猫头鹰,包括在地道里嚼草根的田鼠。在这片广大的、虽然寒冷但生机勃勃的土地上,多少生灵都在享受着人类的贡献,神圣感由此而生,“酒之所兴,肇自上皇,或云仪狄,或曰杜康”,酒能通神。为什么我们用酒来祭祖先人、超度亡灵呢?在这个夜晚我明白了。这是我被启蒙的日子。就在那天晚上,潜伏在我身上的精灵觉醒了,我感觉到了宇宙的奥秘,一种无法用文字表述的奥秘,它美丽而温柔,多情又善感,缠绵又悱恻,滋润又芳香……你们明白吗?他张开两只手,伸向神长了脖颈的听众,我们瞪圆眼睛,张大嘴巴,好像要去看去吃他手里的灵丹妙药,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你的眼睛里放射着感人至深的色彩,只有能与上帝对话的人眼里才有这种色彩。你看到的景象我们看不到,你听到的声音我们听不到,你嗅到的气味我们嗅不到,我们多悲哀!语言从你的被称为嘴的器官里源源流出,好像一段音乐,一条扁圆的河,一根飞扬的从蜘蛛精屁眼里喷出来的丝,像鸡蛋那般粗细,那般圆滑,那般质感良好。我们在音乐里陶醉在河里漂流在蜘蛛丝上跳舞,我们见到了上帝。见到上帝之前我们先看到我们的尸体随着河水漂游而去……猫头鹰的叫声今夜为什么如此温柔像恋人絮语,因为空气里有了酒。野鹅和家鹅为什么在寒冷的深夜里在非交尾的季节里交层也是因为空气有了酒。我使劲抽搐鼻子,方九瓮声瓮气地问我:

    “你嗤嗡鼻子干什么?想打喷嚏吗?”

    我说:

    “酒,酒的味道!”

    他们也一齐抽搐起鼻子来。七叔的鼻子上布满了皱纹。他问:

    “哪里有酒味?酒味在哪里?”

    我心驰神往地说:

    “你们嗅,你们嗅。”

    他们的眼睛四处张望着,遍布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七叔掀起了炕席,七婶恼怒地说:

    “掀什么?炕里难道有酒?莫名其妙!”

    七婶是知识分子,我说过的,所以她说“莫名其妙”。她初嫁过来时,批评我母亲淘米太狠破坏了“维生素”,“维生素”让我母亲目瞪口呆。

    酒味里含着蛋白质、脂类、酸类、酚类,还含有钙、磷、镁、钠、钾、氯、硫、铁、铜、锰、锌、碘、钴,还含有维生素a、b、c、d、e、f,以及其它物质——我在这里班门弄斧啦,酒里到底含有什么,你们的袁双鱼教授最清楚——岳父的颈三角肌发了红,因为受到了金刚钻副部长的夸奖,我看不到他激动的脸,我差不多基本上看到了他的脸——但酒味里有一种超物质在运行,它是一种精神,一种信仰,神圣的信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语言是笨拙的——比喻是蹩脚的——它流进我的心,令我周身颤栗——同志们,同学们,难道还要论证酒是害虫还是益虫吗?不必要太不必要了,酒是燕子是青蛙是赤眼蜂是七星瓢虫,是活着的“灭害灵”!他情绪高涨,慷慨激昂地挥舞着双臂,处于忘我状态,演讲处在白热化,他有希特勒的风度。他说:

    “七叔,你们看,那酒味正从窗户上、从房顶上、从一切有缝隙的地方钻进来……”

    “这孩子,大概得了神经病,”方九嚷着鼻子说,“味有颜色?能看到?疯了……”

    他们用疑虑重重的眼光打量着我,好像我果然就是一个精神病孩。我顾不上他们啦!沿着酒的味道铺成的彩桥,我飞跑着,飞跑着……奇迹出现了,亲爱的同学们,奇迹出现了!他被沉甸甸的感情压低的头颅,在酿造大学公用大教室的讲台上,他用暗哑但富有异常感染力表现的嗓音说——一幅辉煌的雪夜宴筵图出现在我脑子里的眼睛里:一盏白亮的汽灯。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盆,盆里热气腾腾。围着桌子坐着四个人,每人端着一碗酒,像端着一碗彩霞。他们的脸有些模糊……啊咦!清楚了,我认出他们来了……支部书记、大队会计、民兵连长、妇女主任……他们手拿着煮烂的羊腿,蘸着加了酱油和香油的蒜泥……我指指点点地向七叔他们说,好像一个解说员,我脸上眼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七叔他们的脸,心不敢旁骛,生怕图像被破坏……七叔握着我的手乱晃:

    “小鱼儿!小鱼儿!你得了什么病?”

    七叔左手握着我的手乱晃,右手拍打我的后脑勺。好像破砖乱瓦丢进了平静的光可鉴人的池塘,我的脑子里一阵嘈杂,水花四溅,涟漪碰撞,图像被破坏,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懊恼地嚷叫: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他们都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七叔说:

    “孩子,你做梦了吧?”

    “我没有做梦。我看到支书、会计、妇女主任、民兵连长在喝酒。每人一条羊腿,蘸着蒜泥,点着汽灯,围着一张八仙桌。”

    七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说:

    “幻觉。”

    “我看得清清楚楚吆!”

    大个子刘说:“下午我去河里挑水,真看到妇女主任带着两个老婆在冰窟里洗羊肉。”

    “你也跟着幻觉吧!”七婶说。

    “真的吆!”

    “真个屁!我看你们是馋疯了!”七婶说。

    小炉匠蔫蔫地说:

    “别吵了,我去看看,侦察侦察。”

    “别疯了!”七婶说,“你们信幻觉?”

    小炉匠说:

    “你们等着,我跑着去跑着回。”

    “当心被他们抓住揍你。”七叔担心地说。

    小炉匠已经出了门,一阵寒风进来,差点把灯扇灭。

    小炉匠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一阵寒风,差点把灯扇灭。他痴呆呆地看着我,好像见了鬼。七婶冷笑着问:

    “看到了什么?”

    小炉匠把头转过去,说:

    “神了,神了,小鱼儿成了仙了,有了千里眼啦!”

    小炉匠说,他看到的情景与我描绘的一模一样。酒宴摆在支书家里。支书家墙头矮,他是翻墙进去的。

    七婶说:

    “我不信!”

    小炉匠出去,提着一只冻得硬邦邦的羊头进来,举着让七婶看。七婶瞪大眼,忘记了呃呃噫气。

    那天夜里,我们七手八脚地洗净了羊头,放到锅里煮。煮羊头的过程中,我们想酒。最后还是七婶想出了招儿:喝酒精。

    七叔是兽医,珍藏着一瓶子消毒用的酒精。当然,我们用水把它稀释了。

    一个艰苦的锻炼过程开始了。

    喝兽用酒精长大的人,什么样的酒也不怕!

    可惜!小炉匠和七叔瞎了眼睛。

    他抬腕看看表,说:亲爱的同学们,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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