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春夏历险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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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情往往是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仅此而已。

    ——赵天

    三个倒霉的劫匪

    三月是看桃花放风筝的好时候。

    立中篮球社决定用社费作旅费请社员们去桃花驿看桃花。最近,立中学生们被副校长的铁腕政策弄得人心惶惶,高松决定让社员们去透透气。桃花驿可是个风景绝佳之地,山谷间有流泉飞瀑,桃花盛放其间。

    立中篮球社办公室里。

    高松大马金刀的端坐椅子上:“同志们,我们社要到桃花驿春游。这次的‘车马费’以及‘吃喝费’社里给大家包了。”他静待大家的欢呼声。而篮球高手们都爱理不理地看着他。赵天说出了大家的心声:“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高松急了。话音未落,欢呼声四起。聂云默默地望了望岳喜,岳喜正笑吟吟地玩着旋转篮球的游戏。

    高松凑到赵天耳边:“赵天,什么时候对岳喜表白啊?”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天。

    赵天怒视高松:“你烦不烦?”

    高松得意地干笑几声:“人面桃花相映红。”

    赵天威胁道:“我打得你眼睛肿。”

    高松一笑:“岳喜过来了。”

    岳喜拿着本《你们的时代》走过来。她将书扔给赵天:“喂,这是你要的书。”她关心地坐在赵天身旁,“我说赵天,你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短短四天之内,你托我帮你借了四本书,每本书都是二十万字以上。你看得过来吗?”

    赵天看岳喜,苦涩一笑:“我……我……”他闭上嘴生自己的闷气。

    丁强和高松笑得直打颤。丁强从岳喜身旁走过时,先看看岳喜,然后摇头,然后叹气。高松也是先看看岳喜,然后摇头,然后叹气。

    岳喜拎住高松的衣服:“你们两个干什么?”

    高松叹气:“岳喜,你变笨了。”

    岳喜理直气壮地道:“我哪里变笨了?开学考试我考了全年纪第一呢!”虽然纯属侥幸但也是自己不笨的旁证。

    吴越举手提议:“我有一个建议,可以让这次春游更有趣。我仍把男生的名字写在纸上然后由每个女生抽签,抽到谁,谁就帮忙提那个女生的背包。男生们正好可以发扬你们的绅士风度。”

    全体通过提案后,大家嘻嘻哈哈地制作纸条。吴越大叫:“我先抽。”

    吴越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纸条:“赵天。”她调侃赵天,“奴仆,现在我是你的主人。”

    岳喜摊开纸条没有立刻说话。纸条上写着“岳喜”。她看向聂云,然后说道:“我抽到的是聂云。”

    聂云一愣,脸上是奇异的微笑。

    英明的社长大人将社里的那张大桌布一并带了出来。

    把桌布铺在桃树下,然后以便看桃花以便据地大嚼真是人间一大乐事。

    岳喜艳福不浅,不用动手就能享用女徒儿们递过来的食物,看得丁强等人眼红不已。

    丁强愤愤不平地问:“岳喜,你的手呢?”

    岳喜笑逐言开地叉起一块卤牛肉递到丁强面前:“这里。”

    丁强正要吃牛肉,岳喜已把卤牛肉送回自己嘴里:“毛主席曾经说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所以……”岳喜露齿一笑,桃花如雨而下。

    “好,开工。”岳喜站起来对女生们道:“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你们要和我怎么合影我就摆什么POSE。”那帮女生的鬼心思,岳喜很清楚。她充分调动表演细胞的积极性,“今天,我就破例扮演一次男生吧。”

    空地。

    这群男生和女生玩起了老鹰捉小鸡。差点招架不住女生们热情的岳喜坐在桃树下休息。整整一个小时,岳喜摆出各种POSE和女生们合照,笑都笑不出来了。

    而赵天则四处游动。用胸前挂着的相机捕捉桃花之美。

    聂云靠着岳喜旁边的桃树轻笑:“没想到你能静下来。”

    岳喜睁开眼:“女生真是疯狂。下次我与人合照一定要收钱。”

    聂云凝视岳喜:“除夕那晚的饺子味道不错。”而且不收钱,聂云在心里补充。“那当然。我的手艺可以媲美一级厨师。”岳喜得意地自夸。

    清风吹过,两人都不说话了。

    聂云表情淡然:“别动。”他自然地伸手拈起岳喜头发上的落花,“你的头上有桃花瓣。”

    岳喜一笑:“你头上也有。”她伸手指弹落聂云发际的落花。

    赵天拿着照相机绕了一大圈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的镜头下,岳喜和聂云相处得那么融洽,就像多年好友。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不停地按着快门。原来,原来岳喜喜欢聂云。赵天心里空空洞洞的,连桃花落了满头也不知道。

    我喜欢你。赵天不敢也不会说这四个字,岳喜永远也不会知道。赵天托她借的四本书的书名的第一个字刚好凑成“我喜欢你”。她永远不会知道。赵天闭上眼睛,胶卷已经拍完了。梦游一般,赵天坐在了地上。这春天的天气怎么这么冷,连手指尖都快冻住了。

    手指都快冻住了。

    黄昏已过,天黑了下来。吴越催促着这一群沉迷于体育特辑的球迷们回家。从农家乐出来后,时针已指到了七点半。从桃花驿回立志中学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吴越恐吓女生们:“快走,前几天我看报纸,报纸上说这条线入夜以后,车匪路霸猖獗得很。”

    丁强挺有男子气概地道:“吴越,你别怕,我保护你。”他顿了顿,“你只要大叫红牛,我就冲上去。”“你,”吴越比手划脚道,“你那时多半是这样的。”吴越双手颤抖着伸向空中,“大哥,有话好好说,可别动刀子,我……我的钱全给您。”为了增强喜剧性,吴越的脚抖得象中了风似的,笑得一干人马全都脸部肌肉痉挛。

    上了中巴,玩了一天的男生女生们累得瘫在座位上打起瞌睡来。

    车开了半个小时,上来了三个年轻小伙子,他们两手空空。其中一人坐在车头,另外两人分别站在车尾和车门附近,眼睛太过灵活地扫视车中人。

    岳喜闭目回想这次春游,心中有甜蜜的感觉。睁开眼,岳喜拂去肩上的落花,把靠在自己肩上的吴越的头小心地扶正,不经意中,她看到一只手正伸进口袋,别人的口袋。

    岳喜冷静地观察环境。显然,半途上车的三个人是一伙的。他们的左臂都呈现不自然的夹紧状态。应该是某种凶器,而且多半是刀。岳喜开始后悔没将藏刀带在身上。

    小偷细细地翻着睡得嘴都张开了的一个老头的口袋,没有收获。他有些懊恼地将老头口袋里的东西扔在了地上。岳喜站了起来,向车头走去。小偷紧张地直着身子,眼露凶光。

    岳喜满脸堆笑地把车头的高松弄醒:“高老头,把你包里那罐‘红牛’饮料给我,我好想睡觉。”

    “什么‘红牛’”。高松茫然地问。

    “上车前,丁强说的那罐‘红牛’,那罐‘红牛’啊。”岳喜提醒高松。

    高松醒悟了过来:“那罐‘红牛’在丁强那儿。”他抓住岳喜的衣袖,“能不喝,就不喝。快到家了。”岳喜一笑,坚定地拂开了高松的手。

    岳喜如法炮制将警讯传递给了丁强。丁强牙不听使唤地打起架来。聂云发现岳喜神色有异,他冷冷地看了小偷一眼,垂下眼皮假装睡觉。小偷踱向车尾。聂云把手伸进包里紧紧地握住削水果用的弹簧刀。

    小偷的手伸向岳喜过道对面的一个抱着小孩的中年妇女的口袋。那女人胖胖的,手在抖。

    岳喜抓住了他的手:“你干什么?”

    “少管闲事。”小偷低声警告岳喜。

    “你先把手拿回来,别摸错口袋了,你的口袋在你的衣服上。”岳喜轻描淡写地说道,手心却直冒冷汗。

    小偷收回右手揭开左裤把一把刀的刀尖露给岳喜看:“再管闲事,我就捅死你。”岳喜不说话了,小偷满意地将手伸向胖女人,当他将注意力完全转至胖女人身上时,岳喜一脚踢向他的脚弯,高松、丁强等人也同时动手。

    岳喜的左手快速地落在小偷的颈大椎上,右手抓住小偷的右手臂反转,刀掉在了地上。装睡的胖女人缩成一团,她怀中的小孩也哭了起来。司机还算镇静,缓缓地将车停稳。

    小偷转头发现自己的两个同伴已被制服。他猛地挣脱岳喜的束缚捡起地上的刀,岳喜将刀踢开,脸上挨了一拳。赵天抢刀。

    吴越拿起包对着小偷一阵乱砸,一边砸一边哭。她包里的水果刀掉在了小偷脚边。岳喜大惊失色。小偷捡起了刀。

    有了刀,小偷胆色大壮。另外两个同伴也挣扎着要站起来。

    小偷恶狠狠地拿着刀刺向岳喜:“就是你坏了老子的好事。”岳喜敏捷地躲过一刀却躲不过第二刀。她尽量避开要害,同时祈祷着吴越的水果刀不要太锋利。第二刀刺在了聂云的肩上,聂云的刀刺进了小偷的下腹部。小偷拔出刀欲再刺,聂云却傻了般不闪不避,甚至放开了手中的刀。

    赵天急按相机,闪光灯的光线让小偷的眼睛全是白光。赵天趁机在这一刹那拍掉了小偷手中的刀将他扑在了走道上,受伤的小偷很快被制服。

    岳喜脸色惨白:“聂云,你怎么样?”

    “放心,水果刀很钝,一点小伤。”聂云笑着回答。吴越抽泣着对聂云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聂云两道嘿嘿的眉皱在了一起,“先去公安局再去医院。”

    司机开动了车:“先去公安局。”

    岳喜气愤不已地狠踢了小偷一脚。不,这不叫小偷,叫持刀抢劫犯。

    小偷们,不,持刀抢劫犯们全部被反绑,两个大拇指被他们自己的鞋带扎得紧紧的。

    高松把他们的皮带下掉,美其名曰: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岳喜握住聂云的手:“都是我不小心。”

    聂云展开了笑脸:“你很酷。”

    岳喜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怕得要死,腿到现在还在抖。”她哭得一塌糊涂,“你看,牙齿都在打架。”聂云握紧了岳喜的手。

    高松、丁强、赵天等全凑了过来,女生们则团团围住三个抢劫犯,只要谁动一动就是一脚。下腹中刀的家伙呻吟:“我要死了。”

    吴越的回答干脆之至:“死了更好。”

    大家禁不住大笑起来。

    高松在聂云和岳喜耳边低语:“等会到了公安局,有一场好戏可以看。”

    黑压压的人群里,车停了下来,警察“叔叔”们将三个抢劫犯押下了车。还没走几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三个家伙的裤子依次落下。

    “哇操,还是花内裤。”高松吹口哨。

    “真可爱,还穿红内裤辟邪。”丁强拍手称奇。

    赵天抢过丁强的相机拍了几张:“我要这几张照片做纪念。”

    “这么恶心的纪念。”女生们嗤之以鼻,大家哄笑起来,吴越笑得最响。

    丁强取笑吴越:“刚才是谁哭得稀里哗啦的?”

    高松留在公安局录口供,其他人则将聂云送进了医院。

    聂云在医院里鬼哭狼嚎:“医生,轻点儿。”

    岳喜日记:九九年三月十二日晴

    我已经无法去说。

    只是,我知道,我喜欢他。喜欢他的优点正如喜欢他的缺点。只要是他的,我都喜欢。

    早恋,一定有人这样说。

    我没错,我想。我只是喜欢他,并努力让自己更强更好。喜欢人的心情,原来是这样的。

    附:聂云原来很怕痛,他的嚎叫声吓走了三位护士。

    哥们就是这样的

    岳喜坚持要将三个劫匪的光屁股“特写”(也不能说是光屁股,只不过是光腿罢了)照片刊在《学通社周刊》的首页。在她威胁下,编审通过了这一决议。

    她坐在桌子上下达了第二号指令:“这期的《学通社周刊》加印五百册。”说罢,她翻身下桌准备写一出精彩的擒贼记。图片配上精彩的文章一定能吸引亲爱的同学们。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办出来的《学通社周刊》被一大群学生们抢着看,那种幸福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

    可是,到了下午,岳喜拼死拼活地要撤照片撤文稿,还要撤副校长钦点的文章。

    这还得从中午说起。新来的副校长找到岳喜,他和颜悦色地问岳喜:“听说,你们篮球社抓了三个惯犯,有这一回事儿吗?”

    “有。”岳喜不喜欢这个副校长:这人开口“政治”闭口“风貌”。

    往往口中常唱“真善美”的人,其实一肚子……

    “岳喜,我知道你是学通社社长,老师们也对你寄予厚望,这次的事更加说明你有高尚的情操和勇于斗争的精神:”副校长倾泻着溢美之辞。岳喜真想找把伞,然后躲在伞下避开副校长的语言轰炸。

    “是啊。我想那是我们应该做的。”岳喜淡淡地道。

    副校长把当天的报纸递给了岳喜:“你看看今天的报纸。”

    岳喜打开报纸居然是二版头条。她越看脸色越阴沉,看到最后,岳喜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问:“这是怎么回事?高三的宋文为什么成了擒贼英雄?”岳喜语带讽刺,“而且宋文好像真在车上一样。”她把报纸还给副校长。“校长,如果没事儿,我要打个电话。”

    “打电话?”副校长一愣。

    “是。我想问问为什么写虚假新闻?是谁写的。”岳喜眼光犀利地盯着副校长。

    “不用打,不用打。”副校长满脸堆笑:“岳喜同学。我实话对你说吧。宋文已经高三了,成绩还可以。如果再加上这么一个‘见义勇为好市民’的表彰,他就可以作为交流学生到澳大利亚读大学……”

    “这和我们无关。”岳喜表面上看起来客气有礼。

    “有关。再过三个月就要评立志奖学金了,我想,你‘一定’榜上有名。”副校长说话意味深长。

    岳喜沉默不语,心中想给副校长一拳。

    “对了,我已经通知学通社的印刷部加印这篇报道。你没有意见吧?”副校长站起身来,“我很忙,今天就谈到这儿。你回去仔细想想。”

    岳喜冲出了办公室。她召集“游桃花驿”的同伴通报此事,没想到,有一大半的人居然不亢声。赵天投篮,聂云则保持他一贯的沉默。

    “你们到底怎么了?”岳喜把书包狠狠地摔在桌上发出轰然巨响。

    没人吭声。

    “他妈的,你们全被收买了吗?”岳喜双手捶向桌子,桌子在她的打击下呻吟。

    高松说话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岳喜提着高松的衣领,“哈,没办法?”

    “副校长说了,篮球社资金严重超支,他在考虑取消篮球社。”高松说。

    “不是理由。”岳喜又问赵天,“你呢?”

    “我爸爸是立中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赵天摊开双手,他不敢看岳喜的眼睛。

    “那么,你呢?”岳喜着向聂云。

    “我已经找过副校长了,可是没用。”聂云答得简洁。他准备去找老校长,但他想这事岳喜不知道为好。

    岳喜问:“你们真的不再试试,不反抗了吗?”

    “可是、篮球社……”高松没有说下去。

    岳喜不怒反笑:“哈,你们忘了当初你们为了什么打篮球吗?”说完话,她冲了出去。

    老半天,聂云说话了:“她哭了。……我从来没看见她哭过。”

    吴越迟疑着开口:“我能不能退社?”

    “为什么?”高松惊讶地问。

    “我想和岳喜在一起。”吴越笑着说道,“她是我们的女篮队长。”

    “岳喜是我的梦中情人。我也去。”丁强贼兮兮地瞥了瞥聂云。

    高松看了看大家,一拍桌子,心里突然轻松无比:“那么,我们一起去吧。我也不太想当这个篮球社社长了。”

    “只是不太想?”吴越问。

    “你们都走光了,我一个人怎么打篮球。”高松说实话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岳喜发起脾气来挺像只母老虎。”赵天说。

    “以后,没有人敢娶她当老婆。”丁强说。

    聂云走了过去,冷不丁给了这两个家伙一人一拳:“废话多。”

    岳喜冲出篮球社以后就直奔学通社印刷部。她一边走一边擦眼泪。那帮不够义气的混蛋,还有那个笨聂云,惹她居然掉了眼泪。从幼儿园开始她就没在别人面前哭过。最可恶的就是高松。软骨头!没脚虾!

    “我说撤了副校长要加印的那篇文章。”岳喜对印刷部负责人王燕说道。

    “为什么?”王燕问。

    “报道不属实。”岳喜回答。

    “可是,这是……”王燕被岳喜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是学通社社长,我来负这个责任。”岳喜平静而有力地重复着要求,“把那篇文章撤了。”

    这时,闻讯赶来的副校长出现在门口:“岳喜,别闹了,再闹我把你撤了。”

    “我是学生们投票选出来的,副校长,你没有权力撤我的职。”岳喜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好,好,好。”副校长脸色铁青,“咱们走着瞧。”他厉声说道,“谁敢撤那篇稿子谁下课。”

    岳喜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她也厉声叫道:“副校长,你无权这么做。”

    这两个人像斗红眼了的斗鸡一样对望。正在这个时候,篮球社的高松、赵天等人走了进来。

    “那篇稿子是虚假新闻,不能印在《学通社周刊》上:”高松脸上是轻松的笑,“我做证。”

    “我也做证。”赵天说,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那儿有照片为证,宋文根本不在车上。”

    “我也做证。”吴越说。

    “我也做证。”其他的人也这么说。

    副校长气得脸红脖子粗。

    王燕拍了拍岳喜的肩安慰她:“副校长的稿子我不会加印,放心吧。”岳喜笑了。

    大家都笑吟吟地看着副校长,直到他拂袖而去。大家狂笑出声。

    “真痛快啊。”高松笑得几乎趴在了地上,“活了十七年就今天最痛快。”

    岳喜也在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她蹲在地上蒙着脸笑,泪水把手掌涌湿了。

    “唉,立志奖学金有五千元,就这么没了。”岳喜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聂云缓缓起身说道:“还是想想怎么应付亲爱的副校长吧。”

    “好。”岳喜蹦了起来,“我去打电话。”她又笑了,“再写一篇稿了叫做《如此副校长》,登在《学通社周刊》上。大不了,引咎辞职。”

    第二天,《学通社周刊》在大家的通宵加班之下出炉了,一出炉就卖得精光。顺理成章,岳喜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这是怎么回事?”老校长问。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本这期的《学通社周刊》。

    “我只是在讲述事实,校长。”岳喜声音平静,波澜不兴。

    “那么,你再详细地讲给我听听。”老校长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兆头。

    “你,会听吗?”岳喜问。

    “我保证,我会认真地听。”老校长把早报也一并放在了桌上。他说,“两份早报都登了这么一个特大新闻,你听听题目‘众学生勇斗匪徒,副校长偷梁换柱’,这篇题目更有趣‘不该出手时也出手——虚假新闻的内幕。’岳喜,你叫我该怎么说你?”

    “都是我找朋友弄的,与其他人无关。”岳喜说道。

    “这时,副校长正在和班主任赵老师激烈地争执。

    “这个岳喜,公开诬蔑校领导,影响极坏。我认为她有受处分的必要。”副校长正气凛然。

    “我认为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该给岳喜任何处分。”赵老师坚定地说道。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副校长说道。

    “是的,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赵老师说道。他略带嘲讽地笑笑,“真的很清楚了。我去找校长。”他走向行政楼。

    校长办公室里。赵老师对校长这样说道:岳喜是一个优秀的学生。我以有这样的学生为荣。”校长摇头,再点头。

    结果怎么样呢?岳双这样问岳喜。这已经是七天以后了。

    这七天里,罗吉、魏佑生取得了整个高一年级的联名上书,四百六十个名字排满了纸的最后十页。

    高松找到了司机,司机证明宋文不在车上。

    而这七天里最逍遥的是岳喜,她挨着个儿的让篮球社的朋友们请客,正确的说是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去蹭饭吃。理由是:最开始时,他们把她扔下不管。

    “那么,副校长呢?”岳双问。

    “也许,在某辆中巴车上吧。也许,他正遇到劫匪。”岳喜漫不经心地回答。她在想:四月一日快到了,我要怎么玩惨他们呢?

    新版谍中谍

    高松走进篮球社,门一打开,他就差点栽倒在地上,篮球社历届所获的奖状被撕成条状贴在墙上,地面上一片狼藉,所有的篮球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篮球社被盗。

    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也是立中全校学生期盼的愚人节。也许这是一个愚人节游戏。

    愚人节如果只干点把黑纸贴在别人眼镜上,或者从敦室门口向别人头上浇水之类的小把戏,未免太小儿科了,立志中学的学生平时都挺正常,是父母眼中的龙凤一但是,学生在学习压力下,人人都有变成疯子的可能一今天是立志中学的斗智日,每个社团都要选定一个

    愚人游戏,所有的游戏谜底都在晚上七点电教厅里揭晓。

    前提是:不得损害学校名誉,不得损坏公物,不得采用人身攻击。

    学生会还会评出最佳愚人斗智奖。

    篮球社的奖状都被撕成碎片了,显然,篮球社是真的被盗了。

    课间十分,篮球社所有成员聚集在篮球社里,人人都怒火中烧。岳喜已向校保卫处报了案。他们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到底是谁干的?

    聂云道出另一个惊人的消息:舞蹈社的服装橱被人拆了。所有的演出服不翼而飞。

    丁强半天不吭声,他仔细地检查篮球社的门窗。他沉声说道:“昨天谁忘了插窗栓?那个该死的小偷是从窗子爬进来,而且是昨天夜里爬进来的。”他指着窗台,“有个左脚印。”

    窗上有一个完整的泥脚印。昨天和前天都下了雨,窗外的地上全是湿泥。

    高松拿出尺子比了比脚印:“这个人应该是男的,他穿四十三码的球鞋。”他话音未落,其他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的两只大脚上。高松也穿的是四十三码的鞋。

    聂云问:“高松,不会是你监守自盗吧?”

    高松一听,气得口齿不清:“你说是我?我会为了玩愚人节游戏把奖状……把那些奖状撕了?”他看到社员们都是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好!”高松跳了出去,他疯狂地把左脚往泥地上一踩然后爬到窗台上踩了一脚,接着,他跳进屋子。

    “这完全不可能是我的脚印。”他得意洋洋地转过身,脸色突然转青,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道,“是谁,是谁干的?”

    窗台上并列的两个脚印不仅一样长,甚至连花纹都一模一样。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最后,岳喜笑了:“肯定不是高松。如果是高松,他就不会穿同一双鞋。”

    “谁有这个牌子的鞋,而且有这么大的脚?”聂云问。

    吴越欲言又止,她怯怯地看了高松一眼:“我知道有个人穿高松那个牌子的鞋,而且也是四十三码的。”

    丁强性急地问:“是谁?”

    “足球队的队长孙庐。”

    篮球社和足球队是死对头。足球队队长常称篮球是过时的垃圾,足球是让人挡不住的优生事物。寒假集训时,两支队差点打起来。

    “可是,足球队和舞蹈社没有仇。”聂云一针见血地指出。

    岳喜笑嘻嘻地开口:“各位好像没有注意到舞蹈社只是橱框被弄开了而已,也许那只是愚人游戏。”她转过头问赵天:“我们准备的愚人游戏什么时候上演?”

    赵天看表:“还有五分钟就上演。”

    篮球社的愚人游戏分三个步骤。

    第一步是空战。

    五分钟后整个立志中学校园里的民用电灯都会闪三闪。在很久以前,有个鬼魂曾用这种方式对爱人说过“我爱你”,而篮球社的这三闪代表“我来了。”同时,学校电脑室的电脑屏幕上都会出现一群蠕虫,它们吃掉字母并排成一个篮球的形状。

    至于第二步,现在还是个谜。

    罗吉不慌不忙地坐在教室里似乎完全不担心舞蹈社的衣服跑到哪里去了。她聚精会神地听着物理课,倒是她的同桌郭羊挺着急的。

    郭羊问:“怎么办?舞蹈社如果找不到衣服就会输了。”她是文学社的骨干,没理由那么着急。罗吉微微一笑:愚人节时候,每个人的话都不可信。人是天生的说谎者。

    罗吉气定神闲地说:“输了就输了,年年都有输掉的社团,多一个舞蹈社也不丢脸。”早在前天,她就把岳双自制的五百米有效的监测器装在了衣服上。罗吉要做的就是找到衣服,然后来个偷天换日,给偷衣贼一个大大的惊喜。至于是什么惊喜,且听下回分解。

    冲动的丁强当时就要找足球队队长孙庐算帐。他冲至门口,发现没有一个人响应他的号召。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足球队里的彪形大汉们的拳头。

    “我真的要走了。”丁强作势要往门外冲,没有人跟随他。

    “你们不要拦我。”丁强的手死死地抓住门,最后,他乖乖地回到座位上。

    “没有证据的事,你瞎折腾什么?”聂云幽灵似的在丁强背后说。

    “那么,现在我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愚人游戏,另一组查出是谁捣的乱。”高松终于平静下来显出社长本色。

    愚人节,立志中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陷井,每个人都是说谎专家。低年级的学生玩的是在别人背上贴纸条的把戏,连校长的背上都多了一张“我是老绵羊”的纸条。

    老师们上课擦黑板是怎么也擦不掉的,调皮的学生们用白漆在黑板上刷着“祝老师越来越年轻”。

    无数个女生打开抽屉后发现抽屉里躺着一只丰满的大青虫,无数个男生进教室后被捉弄人的女生们盯得面红耳赤。

    赵老师感慨地看着学生们:“你们怎么那么调皮捣蛋。”他说话的同时发现备课本里有一张合成照片——那是赵老师的头和一只鱼的身体组成的。

    “哟,我成美人鱼了。”赵老师啼笑皆非。这群学生!他转过身准备写黑板,突然听到一阵笑声。他狐疑地看看背后,一切都很正常。他转过头,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又是一阵笑声。赵老师猛地转过头,学生们都无辜地看着他。赵老师用眼神向儿子求救。

    赵天都有些惨不忍睹了,他朝讲课桌呶了呶嘴。赵老师终于发现了笑源所在,一张真人比例的纸做的橙红超短裙钉在讲桌正面,远远地看去就像赵老师穿着超短裙一样。

    深呼吸,赵老师对自己说。他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睑:“你们真是可爱……”他猛地一拍桌子,响声有效地止住了学生们的笑声。

    赵天就知道爸爸没那么有涵养。

    “说,是谁干的?”赵老师就像被欺负的小孩一样。

    学生们都低着头。赵天看到爸爸向自己走了过来。他专心地数着爸爸的步子。

    “赵天。”赵老师的声音威严而有力。

    “我不知道?”赵天低眉顺眼地答道?岳喜在一旁暗笑不已。

    “我是你爸爸。”赵老师大喝。

    “我是您儿子。”赵天毕恭毕敬地对道。

    听到这里,全班同学都发出“卟哧”声。岳喜憋笑憋得肚子疼。

    “赵天,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不说出是谁,我就……我就不做晚饭。”赵老师冒了这么一句。

    “我给您打小炒。”赵天小心翼翼地道。

    这两个人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地过了几个回合,终于,以赵老师的笑声告终。

    中午。

    聂云和高松决定溜进足球社查查,但是,这两位篮球社主将是足球社的拒绝往来户。高松像一棵会走路的大松树一样走来走去。

    聂云不耐烦地道:“别在我面前晃。”他一个人往足球社方向走去。

    “喂,你等等我。”高松跟了过去。

    足球社的人全在球场上踢球。聂云闯空门似的到了足球社的门口。最妙的是足球社的门关着,而窗子是虚掩着的。

    “进不进去?”高松问聂云。

    聂云没回答。他直接打开窗翻了进去。

    高松看着足球社墙上的奖状不由地赞叹:“原来这群自大狂还是有点本事的。”

    聂云打开足球社的置物柜,里面空荡荡的,连张小纸片也没有,难道说足球社也被盗了?正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说话声。

    情急之下,聂云来不及关上柜子的门就和高松躲进了桌子下面,长长的桌布遮住了他们。这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岳喜的声音。

    聂云愣在桌子下面,高松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其实,岳喜是学通社社长,她在足球社也不算稀奇,但是她的话吓傻了聂云和高松。

    “那些篮球社的篮球怎么不见了?”岳喜惊讶地问。

    “有人进来过,柜子的门都没有关。”孙庐的声音响了起来。

    岳喜和孙庐?

    聂云发现自己的头痛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慌,十七个篮球是个很大的目标,不难找出来。”岳喜的眼光下滑,她看到一只脚,一只穿四十三码球鞋的脚。她微微一笑,“学通社在下周周刊上将报导足球社和篮球社合并的消息。高松一定会因为篮球社被盗而引咎辞职。”

    聂云皱着眉,心中是一片混乱。原来,策划整个被盗事件的是岳喜和孙庐。

    “这球一定是篮球社的人偷回去的。”孙庐说,他笑眯眯地转动着手中的球:“谁也不知道你是我初中时的好朋友。”

    “高松也是我的好兄弟,但是球社社长只能有一个人。我也苦恼过。想了半天,只有对不起高松了。”岳喜的声音听起来有忧伤的味道。

    孙庐理解地点头:“你放心,我会管理好篮球社的。”他补充:“聂云那小子我会手下留情的。”

    说到这里,桌子突然被掀翻,聂云脸色铁青地扑向孙庐,连高松也拉不住他。

    聂云和孙庐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桶冷水淋了下来。岳喜笑容可掬地提着桶,“要打出去打,不要损害公物。”

    聂云连脸上的水渍也不擦就走出了足球社。他经过岳喜身侧时冷声说道:“岳喜,我想给你一耳光。”岳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孙庐鼻青脸肿地坐在地上:“岳喜,你可真狠。没想到聂云出手那么重。他当了球社社长后,我的命就苦了。”

    高松把孙庐扶到椅子上:“谁叫你要捉弄聂云。说什么足球队只服聂云但又不甘心让人家轻易当上球社社长。现在报应来了。”

    岳喜靠着窗:“当小人还真不容易,我差点演不下去了。”她望向窗外,不知道聂云还好不好?

    聂云坐在篮球社里发呆,整个脑袋快要崩裂了。为什么会是岳喜?会是岳喜?他望着空空如也的篮球筐心中一动——十七个篮球到底在哪儿?他怎么觉得整个事件有些不对劲儿。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儿,他又说不上来。他要仔细想想。

    罗吉在学校的旧仓库里找到了舞蹈社丢失的衣服,时间是六点三十分。离公布愚人游戏谜底还有三十分钟。她拿出了准备好的工具。电教厅公布各社团愚人游戏时,场面一定很精彩。六点五十分,文学社的人把箱打开看了看就关好箱子并且把它抬了出去:罗吉轻松地跟了出去,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七点。电教厅里的火药昧浓得擦根火柴就可以引起大爆炸。

    魏佑生手里拿着一大叠各个社团的愚人计划,极力忍住爆笑的冲动。现在他完全相信,立志中学学生们都是愚人高手。最高竿的是篮球社,因为篮球社交上来了两份整人计划,有一份计划的最后一步是在电教厅上演。

    文学社辛辛苦苦抬来的箱子打开后居然飞出两个氢气球,气球牵着两条纸带:一条纸带上写着“偷衣贼辛苦偷衣”;另一条纸带上写着“天下最愚之愚人”。

    最闹不明白的是抬箱子的人,为什么一箱衣服会变成两只气球和文学社的社刊。

    话剧团在电教厅维妙维肖地叙述了臆非所思的愚人游戏后宣布被愚弄的是电教厅的所有听众。

    终于,轮到篮球社上场了。

    高松绘声绘色地对聂云尽述了整个骗局。

    聂云问:“当时,岳喜和孙庐是怎么发现桌下有人,而且是你和我。”

    高松得意洋洋地道:“岳喜看到我特意伸出去的脚和我的手势。”

    聂云看了看站在高松身旁的孙庐:“你真的是岳喜初中时的好朋友。”

    孙庐回答:“是啊。岳喜才开始还不愿意捉弄你。”聂云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那么,请高松同学宣布最后一个谜底。奖状和篮球在哪里?”魏佑生说。

    高松环顾四周,顿了一顿:“篮球在篮球社的柜子里。至于奖状,被撕碎的奖状是孙庐伪造的,真的奖状在……”

    聂云打断了高松的回答:“高松,你和孙庐站好了。”他对幕布后面的赵天比了一个姿势。

    一筐篮球砸向了高松和孙庐。

    “篮球在这儿,奖状嘛,在岳喜手里。这是我这个球社新社长对你俩的问候。”聂云脸上是少见的笑容。

    高松和孙庐齐声大叫,他们指着在第一排向他们挥手微笑的岳喜:“你骗我。”

    岳喜眉开眼笑地喃喃自语:“这就是中国版的《谍中谍》,”同谋赵天正缓缓放下他布置的机关,高中生就是好骗。他想。

    “今天天气真好。”聂云对魏佑生说。

    魏佑生交给聂云一座陶士不倒翁,这是愚人游戏的奖杯一白色的不倒翁脸上的表情是在坏坏地笑着的。奖杯才交到聂云手里就突然滑落在地板上,碎了。

    魏佑生呆呆地看着碎片。

    聂云也呆呆地看着碎片。

    “哈哈,你把奖杯打碎了。”孙庐笑得像猴子一样。

    岳喜看表:”还有五秒。”

    一、二、三、四、五……

    电教厅所有的灯都灭了。

    聂云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才是足球社最后的愚人游戏。三分钟后,灯会重新亮起来。记住,在七个座位下面有我们送上的礼物。”

    岳喜坐在黑暗中静等灯亮。这时,她耳朵旁边有人问:“想不想去看星星?”

    岳喜笑了:“为什么不去?”

    灯亮了,聂云和岳喜消失不见了。

    教学楼的楼顶上风很大,星星半明半暗。

    聂云坐在地上,他仰着头看着月亮。“看?”他对岳喜说,“那是上弦月。”

    岳喜站着,她看着大地上的点点灯火问:“你什么时候想通我和高松在骗你?”

    聂云一愣,他微笑,语气平和:“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做错事。”

    “就这么简单?”岳喜猛地转过身问。

    “就这么简单。”聂云回答。他又笑了:“告诉你一个秘密——那个不倒翁也是复制的。”

    岳喜不说话了,她对着天空张开双臂。

    北约滚出科索沃

    五月八日凌晨,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被三枚北约导弹击中。三人死亡,一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据说,其中有一枚导弹击穿主楼在地下室爆炸,我们的同胞血肉横飞。

    下午四点听到这一消息后,立中校园先是死一样的寂静,接着就沸腾得像火山爆发时的熔浆,有人流泪,有人怒骂。

    岳喜写了一封倡议书贴在公告栏,血红色的大字刺入双眼。全文如下:

    倡议书

    ——向美领馆投“声讨”炸弹

    各位同学:

    我国驻南大使馆被三枚北约导弹蓄意攻击,造成三人死亡,一人失踪,二十余人受伤。

    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无视国际公约,无耻地践踏中国人民的尊严,这种禽兽不如的行径令全国人民愤慨。当中国记者采访北约发言人时,代表美国的发言人居然说他们将继续轰炸科索沃。这种野蛮行径严重践踏了中国主权。

    没有道义,没有原则,没有廉耻的北约不仅是第二个法西斯,更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公敌。同学们,去美领馆静坐

    ,我们要讨个说法。我们要高唱国歌,我们要高喊“还我亲人!”

    我们要怒吼:北约法西斯滚出科索沃!

    立志中学学通社

    1999年5月8日

    围观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数百名学生自发地组织起来涌向美使馆。

    一路上不断有新的人加人,大学生、工人、老人都跟着队伍高唱国歌。

    队伍整齐地前移,人人脸上都是悲愤的神色。

    不断地有人在问:为什么?为什么美国要攻击中国驻南使馆?

    死去的人怎能瞑目?

    赵天默然前行,他举着一封“请愿书”,书上只有八个字:还我亲人,和平万岁!

    罗吉神情凄然:“我本来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但是从现在开始我要做一个民族主义者。”

    “美国人大谈人权,这又算什么?”吴越问。

    美领馆前已是聚集得人山人海。

    学生们高唱国歌。

    “还我亲人!”岳喜高喊。所有的人齐声应和“还我亲人!”

    “要和平,不要战争!”魏佑生高喊。“要和平,不要战争!”同学们振臂高呼。

    激昂的国歌声响了起来。美领馆的人站在门栏里面面相觑。他们似乎不明白中国人为什么那么悲痛,因为死去的不是他们的亲人。

    丁强激动地冲过来:“香港、广州的学生们已经聚集在当地的美领馆前。北京的美领馆前聚集上万人。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商讨中国驻南使馆被炸事件。”

    流着泪,岳喜高唱国歌。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让她深刻领会到她是一个中国人。现在,她才发现自己过去只求快乐有趣的生活哲学是多么肤浅。先有国格,才会有人格。

    记得两个小时前,爸爸在州际宾馆打海事卫星电话回家报平安时,岳喜是又哭又笑:笑是因为爸爸只受了一点轻伤,哭是因为有三千人死掉了。那么好的人却因为一场非正义的侵略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一只话筒伸到岳喜的面前:“这位同学,请您谈谈您的想法。”记者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岳喜望着人群望着紧闭的美领馆,她道:“美国人老是以自由、民主自诩.他们说中国人没有人权。可是,他们的‘人权’是什么东西呢?美国如果真正讲人权,科索沃会有那么多难民流离四方吗?如果美国是正义的,会有那么多平民含恨死去吗?如果美国是民主之国,会对一个主权国家的外交人员肆意屠杀吗?这是丑陋的北约犯下的罪行。中国在今天要说‘不’!我们不能沉默,我们将随时准备反抗!我们要讨个说法!”

    暴雨如注,大部分的学生撑着伞在美领馆前静候回音。美国人没有道歉。他们一声不吭。

    雨越下越大,天黑沉沉地压了下来。岳喜看表,已是晚上八点。

    这时,一个人从雨中走来。

    是岳妈妈。

    岳妈妈披着雨衣,她脸上满是哀伤。老朋友死在异国他乡,那么优秀的人就这样没有了。她把保温饭盒默默递给女儿。

    “回家去吧。”岳妈妈道。

    岳喜摇头:“不,只要还有人在,我就守在这里。”她什么忙也帮不了,但至少她可以站在这里。

    岳妈妈看着女儿,点头:“妈陪你站着。”她的脸上流下两行清泪。

    “妈,你哭了。”岳喜看着妈妈,她从未见过妈妈流泪。

    “不,那是雨水。”岳妈妈哽咽地回答。

    “妈,强权就是一切吗?”岳喜深思。

    “不,不是一切。”这“雨水”就是最好的证明。

    大雨从天而降。雨水洗去尘埃,却洗不去中国人心中的悲哀。

    5月10日,立中各年级各班进行了主题班会。高一(四)班的主题班会讨论热点是“怎样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

    赵天作为班长第一个发言。他环视四周:我不想发表豪言壮语。但是,

    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中国够强大,强大到与美国并驾齐驱的程度美国人敢不敢炸我们的大使馆?为什么美国敢在中国头上撒野?那说明我们的国力不够强盛。一个真正的中国

    人首先应该是能为自己的祖国做点什么的人。”

    “我同意赵天的观点?”赵老师接口道,“现在的学生中间存在这样一种不良倾向,那就是一切从‘利己’出发。考名牌大学,出国留学,然后一去不回。这是许多‘学习尖子’的想法。可是,如果人才都出去了,谁来建设我们的祖国呢?我们中国人又怎么能扬眉天下呢?”

    “其次,做一个真正的中国人还必须有历史责任感。”魏佐生站起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美国这次对中国的挑衅是一个阴谋,它在传达一个信息:你别多管闲事!问题是这不是闲事。如果世界不能保持和平,中国安定也只是一场空谈。如果对其他国家漠不关

    心,一味只追求国力提升,那么新的一代必将是迷茫的一代。”掌声四起。魏佐生又补充道,“现在我们用了多少美国货?喝‘可乐’,穿‘阿迪达斯’,从今天起,我们要抵制美货,爱用国货!”

    “可是,我喜欢看《埃及王子》。”吴越小声地说,她立刻惹来一群白眼。

    “也不应该这样。”赵老师解围道,“中国正争取加入世贸组织。和世界经济并轨是必然的。所以我们该想的是怎样掏美国人的腰包。”他的话引来哄堂大笑。

    “赵老师,我建议你娶个美国女人做老婆,那么你就可能掏美国人的腰包了。”张良笑道,他比划着掏钱的动作,那表情说有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只怕那个时候是赵老师把钱送出去。万万使不得。”赵天断然反对。他可不想多一个西洋妈妈。

    岳喜站起来提出一个问题:“同学们,难道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吗?俄罗斯的态度太暖昧了。我建议全球华人一人出一元人民币,建立一个寻凶悬红榜。血债要用血来偿。”

    “和平是中国人的愿望。”赵老师摇头。

    “那么死了的人就白死了吗?”岳喜激动地问。

    “不,他们不会白死的。”赵老师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脸上是谜一样的微笑。

    岳喜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赵老师严肃地说道,“所以你们要变强,让中国变强。那么,总有一天……”

    岳喜点头。

    “现在,你们该做的是做好身边的每一件事,这才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该做的。”赵老师微笑。

    状告大商场

    暮春,岳喜和唐丁走在大街上。

    人群川流不息。潮湿的空气从小巷子里涌出来。墙角的乞丐和衣着亮丽的上班族形成鲜明的对比。今天是北约空袭科索沃的第十六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四日。

    穿着仿军式绿色长裤套迷彩体恤的岳喜和蓝衣飘飘的唐丁走进“好又足”商场。

    女孩子天性就爱逛商场,有时候并不是为了买什么东西,只是有兴趣。不过,岳喜最怕的就是逛商场。要不是因为聂云明天生日,岳喜绝对不会跨进商场半步。她有许多衣服都是老妈在“好又足”给她买的,买了就穿,这是岳喜的穿衣原则。

    在运动物品专柜,岳喜看中一双护膝和一对护腕。搞定!她轻松一笑。说实在的,她最喜欢聂云在场上打篮球的样子,那样的神采飞扬,那样的不可一世。

    站在收银台旁付钱后,岳喜悠闲地跨过门栏,警报器刺耳的响声突然划破空气。

    刚好是人潮汹涌的正午。岳喜莫名其妙地看警报器:“它怎么叫了?”

    抬起头,岳喜发现收银台的小姐正用一种看贼的眼光看着她,人群中有人指指点点。两个高大的保安人员走了过来。

    “小姐,请将你身上有磁性的东西摘除。”其中一个拿对讲机的保安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除了具有磁性的嗓音以外,什么磁性的东西也没带。”岳喜无辜地说道。

    显然,保安们对岳喜的“油嘴滑舌”极为不满。他们彼此对望一眼,睑上分明写着四个字——她是惯偷。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着:“看不出她一副学生模样还会偷东西。现在的年轻人……”

    岳喜挺直了背站着,有被侮辱的感觉。站直!她对自己说:微笑,自己没错。

    “或者这样说吧,把你‘拿’走的商品拿出来。”保安强调那个“拿”字。

    讽刺地笑笑,岳喜回头看唐丁。

    “还在收银台上。”岳喜指拿着护膝护腕的唐丁。唐丁经过门栏,警报器没响。

    “那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两个保安一前一后地夹住岳喜。

    岳喜倔脾气上来了,她不怒反笑:“就在这里调查嘛。”相信自己的清白就不用怕他人的眼光。唐丁感兴趣地凑过来:该怎么调查?她倒要看看这出闹剧该怎么收场一她绝对相信岳喜的人格。对于那个自以为说话幽默的保安的人格,她倒是有些怀疑。

    “在这里调查不太好吧?”保安笑道。

    “我没觉得不好。”岳喜昂头微笑,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岳喜满不在乎地站着,当之是颁奖会。

    她上次夏令营时面对一千人也同样面不改色,这点小场面算什么。相信自己,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像贼一样低下头?我偏要昂着头。突然间,岳喜觉得自己像从容就义的江姐。问题是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上断头台。

    奇怪的哲学:警报器响,岳喜就是贼。

    “我们要搜查你身上有没有本商场的商品。”保安一睑严肃。笔挺西服使之正义凛然。“他的意思是说他要搜身。”唐丁不怀好意地解释。她一摸口袋,口袋里的微型录音机还在。唐丁和王道明这对怪物兄妹向来喜欢放一些小玩意在兜里。她不动声色地按键录音。

    岳喜笑吟吟地问唐丁:“商场保安有强行搜身的权利吗?”真想踹那保安屁股一脚。

    “好像没有耶。”唐丁心领神会地问保安:“你们有权这样做吗?”她最讨厌欺负小女生的人了。“当然。我们怀疑这位小姐偷窃了商场里的东西,我们就有权搜查她。”保安义正辞严地道。

    “只是怀疑就能搜身?”岳喜扬眉问。

    “是确定你拿了东西。”收银台小姐插嘴道。她上下打量唐丁和岳喜,“你们小小年纪怎么就不学好,干那么下贱的事呢?”

    唐丁迅速变脸:“我说2号银台小姐,没有证据之前,你这种话叫作人身攻击。”

    岳喜拉住唐丁。她按住唐丁的肩:“既然,保安大人确定,我偷窃了你们商场的商品。好,我也配合你们的调查。请叫你们部门经理来和我签一项协议,如果没有找到你们的失物,那你们就必须在这里向我公开道歉并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两千元。”正好可以捐给希望工程。这种镇定功夫是被岳妈妈训练出来的。记得十二岁时,姐姐岳双被玻璃划伤手腕,她背着姐姐就往医院跑,那些流出来的血滴在她的前襟吓得她六神无主。结果,岳妈妈看过岳双处理的伤口后平静地说道:“离动脉还有一毫米的距离。小伤口。”有这样的老妈,岳喜的镇静功夫怎会不好?

    这时一个眼神凌厉颇有气势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把这人带到休息室,这样堵在这儿像什么样。带走!”

    岳喜问这中年男人:“你是谁?”

    “部门经理。”那人冷冷答道。

    唐丁好奇地问:“哪个部门?”

    “保安部经理。”

    唐丁背对保安对岳喜做哭泣的动作。她穿过门栏接着道:“看清楚,她没有转移赃物给我。”

    岳喜看看两位高大的保安,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岳喜冷然道:“我跟你们去,但我重申我没有偷任何东西。”唐丁叫她哭一定有她的道理,但是她可不愿意在众人面前大哭特哭。唐丁叫住岳喜,“别冲动。”她打手语,意思是为了希望工程,哭吧。

    岳喜瞪唐丁,这是什么烂理由?

    岳喜凝视天花板三秒,眼泪如泉水般涌出。她声音哽咽,“我……我没有偷东西。”她演话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哭点泪水出来,小意思。

    唐丁一脸微笑地站在收银台前。不愧是岳喜,泪水说来就来。

    “经理,原因查清楚了,是那位小姐的T恤消磁没消干净。她没有偷东西。”负责检查的小姐尴尬地向保安部经理汇报。

    岳喜眼睛晶亮地走了出来。她面对着脸都快笑烂的经理心中喟叹:成人的规则真是奇怪,得势时耀武扬或,失势时呆头呆脑。

    “经理,你怎么了?”岳喜笑眯眯地问,“怎么突然换了张脸?”

    “小姐,实在……”经理心中是七上八下,拿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岳喜问:“现在,我协助你调查完毕了,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经理嘴角差点裂到耳朵,“不,我还没道歉……”

    他一抬头才发现,岳喜已经走掉。

    出了“好又足”商场,岳喜左右一瞥就看到在商场外靠墙喝“可乐”的唐丁。

    “你让我哭我就哭了,现在要是你不说个一二三出来……”岳喜嘿嘿冷笑,“先让我在你身上发泄一下今天的怨气。”

    唐丁递上手中的“可乐”,“喝点‘可乐’消消气。”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街上那么多人走来走去却有50%的人表情麻木。长大后如果自己也是那副德行还不如一头撞死。她掏出一盘磁带,“喏,这是刚才的录音。”她的睑蛋发光,那是恶作副的光芒。

    岳喜顿时喷出一大口“可乐”:“连微型录音机你也随身携带?”

    唐丁笑笑:“看,这是我自己组装的。”她扬了扬微型录音机,红唇轻启,“王道明还自己装了一套隐蔽式摄像仪。”都是妖怪,岳喜想。

    “好。我们回家。”岳喜望望蓝天白云。当“小偷”的滋味还真是有趣,有趣到她想流泪。她想起远在科索沃的爸爸说过的一句话:灾难降临时不要紧闭双眼,而是一脚把它踢开。

    岳喜一纸诉状把“好又足”告上法庭,社会舆论大肆渲染。是好是坏,众说纷纭。就在立中学生们争论得沸沸扬扬的时刻,岳喜蹲在球场旁心情平和地看聂云练球。聂云手腕上套着岳喜送他的护腕。晚霞满天,远处的足球场上正在举行一场足球赛,喊杀声震天。四月的空气清新,岳喜深深呼吸。

    她睁开眼,正好看到聂云投篮。篮球往上飞,似乎永远也不会落下来。聂云短发飞扬,汗水映着夕阳。

    开庭的日子来临,法庭里坐满了人。岳喜仍是去“好又足”时的那套衣服。

    长达两个小时的辨论结束后,庭长做出判决。岳喜听着裁决书,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看着庄严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岳喜终于展开笑脸。

    记者采访岳喜时,岳喜说了一句很精彩的话:有时候成年人比未成年人更懦弱。

    说这话时,岳喜看着窗外的摩天楼。那些窗户玻璃正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玻璃本身并不发光,可是,成年人就像那些玻璃一样误认为太阳的光芒就是自己的光芒。

    “为什么你们逛商场会带微型录音机?”有个记者问。

    “那只是巧合,那个录音机是一个机械高手自己组装的一她喜欢录下街头的噪音。她说那就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岳喜笑答。

    至于“好又足”赔偿的一万元人民币,也许已变成书籍和学习用具,正送往贫困山区小学。

    孩子才是世界的未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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