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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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母笑:“这张照片我倒是没见过,不知道湛东什么塞进来的。不过看他这模样,似乎是大学时候的事了。”

霍希音盯着照片里他身后的吊桥发了一会儿呆,半晌才应了一个“嗯”。

吃完晚饭后他们离开了纪家,临走的时候纪母还送了她一个成色十分好的玉坠子。霍希音的脖子细长,玉坠子挂在她的脖颈里,总有一种要掉落的感觉。纪母说:“这是前阵子在一个庙里求来的,可以保平安。知道湛东不会戴这些东西,所以只给你求了一个。”

霍希音很恭敬地回了礼:“谢谢妈。”

后来两人在回去的路上,霍希音又是撑着下巴看车外。她在他的车上一向都是这个动作,因为纪湛东开车的姿态太过懒散随意,她觉得假如自己正襟危坐的话会十分可笑,同时他们往往又没有多少有聊的话可讲,常常都会一路沉默。而她这样看车外,会给她减小一点压力感。

纪湛东在她身后开口:“朋友前两天送了两张XX音乐会的票,你前两天不是说很喜欢那个音乐家?我这周五晚上估计会没有空,你和沈静去看吧。”

“嗯。”

“上次沈静和周臣吵架,你劝你表姐什么了?周臣说那是沈静消气最快的一次。”

“唔。”

“霍希音,你看前面那是不是个UFO?”

霍希音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最近累得出现幻觉了吧?”

纪湛东冲她弯出一个笑容来:“原来你在听啊。我还以为我在唱独角戏呢。”

霍希音哼了一声,继续歪头看车外。

到了他住的公寓楼下,两人刚从车上下来,霍希音的手腕便被纪湛东捉住。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成功,而后便被他一直牵到了电梯前。

光滑的电梯门映着两人的身影。霍希音今天没有穿高跟鞋,假如她微微歪头,恰能靠在他的肩窝里。电梯数字一点点减小,他俩站在众人的最前面,纪湛东依旧握住她的手不放。

他们在电梯里尚且行为端庄,但一进了公寓纪湛东就把她拦腰抱起,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而后便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主卧的床上,纪湛东则在一边松松地搂着她。

黑夜里连细碎的喘息都像是一种诱惑。纪湛东没有动,只是摸索着寻找到她的头发,然后是眉眼,再然后是鼻尖,接着一路向下,他的指尖微凉,霍希音不明白他的用意,但是她的呼吸却在不自主地跟着放轻。

她制止住他向下的手,纪湛东在黑暗中略带沙哑地笑,莫名地说了一句话:“果然是更瘦了。”

他的鼻息刻意喷在她的耳后,霍希音禁不住颤了一下。她屈起膝盖想要踢他,却没有踢中,反而被他捉住了脚踝。

纪湛东依旧是调笑的声音:“我还不了解你么,越是安静就越想干坏事。”

“我做的坏事再多也没你多。”

他顿了顿,说:“可做多了也会后悔。你想知道我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霍希音回得很快:“不想。”

“为什么?”

“既然后悔了,就必定不是什么好事,这种事纪先生您还是烂在心里吧。”

他依旧是笑,她身上的那件旗袍在他手里如同流水一般,很快被剥离她的身体。纪湛东俯身下来,在她的胸前轻轻咬了一口,气息略略不稳,然后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我本来还疑惑,你今天怎么突然穿了一件旗袍,原来是出自妈的手笔。”

只要他不肯退让,霍希音在这方面就一向没什么主动权也没什么发言权,她的呼吸也慢慢变得有些紊乱,手指□他的头发里,说:“哄老人家开心而已。你做得不是一向都比我好么。”

他笑:“那可不一定。要知道我爸那种老古董,从来不会夸奖人。可他今天在书房里竟然夸你的好。”

“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我的真面目。”

“真谦虚。”他的力道温柔又准确,霍希音死死咬住唇才没有哼出来,他在她的耳畔轻轻地说,“可我觉得现在谁跟你说话都比我管用,我以前买的东西怎么就没见你用过?”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差点溢出的呻^吟勉强咽回去,说:“你买的那些东西没一样适合打工族用的。”

“避重就轻。”他哼笑,手上的动作不停,半真半假的调调传过来,沙哑中带着蛊惑,并且直指重点,“你这样让我没有安全感,我捉不到你。”

“真巧,你也让我没有安全感。”霍希音的呼吸破碎,思路却很清晰,“要不我们把婚礼再延迟一年吧,来好好加强一下安全感。”

他的动作明显停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十分冷静:“休想。”说完这句话后他再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动作更为煽情,霍希音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浮木,被他拖着,毫无还手之力,接着便彻底陷入沉沦。

事后霍希音趴在他的胸膛上,她从晕眩中清醒过来,她的头发被他拢了一遍又一遍,霍希音觉得他此刻的动作就像是在轻抚一只动物的柔软皮毛。

暗夜将两人的情绪都掩饰得很好,霍希音很少有这么乖巧过。她的手指有规律地点着他的胸膛,指甲尖锐,指腹却又轻柔,她如愿以偿地感觉到他轻轻颤了一下,但他却并不阻止。

片刻后他探身打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黑暗中霍希音看不分明,但凭直觉知道那是一个手镯。他把它取出来,戴在她的左手上,动作细致认真,沁凉的感觉传过来,霍希音晃了晃镯子,听到他说:“前两天去珠宝行给朋友买礼物的时候顺便看到了这一款,觉得应该会十分适合你。”

霍希音又晃了晃镯子,半晌没说话。纪湛东轻叹一声:“其实我刚刚应该说,‘前两天去珠宝行看到了这一款,觉得应该会十分适合你。’对不对?”

霍希音忍不住笑了出来,上前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咬了一口:“嗯,谢谢。”

霍希音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罕见地十分安静,安静到近乎诡异,连一向喜爱笑闹的肖君丽都十分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专心致志地打着演讲稿。霍希音坐回自己的位置,肖君丽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陈遇昨晚酒驾出了车祸,人没了。”

第 十四 章

当天下班后,霍希音和几位同事一起去看了陈遇的家人。满眼陌生的面孔,但无一例外都是表情凝重。陈妈妈一身端庄严肃的黑色,早已哭到眼睛红肿,甚至据说已经几度晕厥。

霍希音站在一片低泣声里,恍惚间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两年前。

那天的葬礼,她一个人,沈静陪着她走完所有流程,一分一毫都不曾含糊。她看着过来安慰她的叔伯姑姨们,甚至其中还有一个七岁的小表弟。她的眼神淡然,淡然道甚至被那小表弟的妈妈当成了正面例子来教育她的儿子要坚强。

而与其说她当时的表现是坚强而冷静,倒不如说她已经麻木到了极点。

在葬礼的前一天,她曾经咬着牙发着狠逼着夏未央答应她们母女不会出现在葬礼现场。

她当时只是对夏未央说了一句话,很短,声音却是出奇的冰冷,仿佛说到就绝对会做到。

“明天的葬礼,别让我看到你们。脏了我妈妈的眼,你们也不会好过。”

她承认自己当时是拣了软的柿子捏。夏仪绝对没有她的女儿那样容易受人差遣。在她的眼里,夏未央比起她的那个母亲来,多了份远见,少了份计较,不变的是美丽。

可她就是不喜欢她,直截了当的不喜欢,打心眼里的排斥,没有理由。

那段时间沈静怕她会胡思乱想,于是常常带了她出去,给她介绍新朋友,和她去看音乐会,连很私密的事都会和她说。

再后来便是纪湛东。他的水准要比沈静高出太多,他带着她出入各种奇特的场所,他的玩笑幽默又无伤大雅,他的关注密切又不引起反感,他的照顾贴心而不做作,他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他的声音低沉悦耳,他虽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却似乎并不经常招惹桃花。

记得有一次他们不小心谈到了财产和密码。她抱怨曾经有不受欢迎的人试图问她的空间里所设置问题的敲门砖,她不愿给又不能不给,纪湛东听完淡淡一笑:“我支你一记损招,但很管用。”

“什么?”

他隔着玻璃桌靠近她,歪着头,眨了一下眼,话里一分正经九分戏谑:“你把空间问题设置成‘我的某某银行卡密码是什么’就可以了。”

“……”

霍希音曾经想,假如,只是假如,某一天,即使过错在他,甚至他们分开,或许她也不会太怨恨他。毕竟他曾经懂你的心思,他曾经明了你的眼神,他曾经真正的帮助过,毕竟那段时光虽然挥霍,却并未蹉跎。

有领导在用类似节哀顺变的话来安慰着陈妈妈,霍希音扯扯嘴角,这种话她在两年前听得太多了。事情来得太过仓促也来得太过彻底,她很能理解,领导除了这种话大概也找不出别的什么用来宽慰一个刚刚失去了儿子的母亲,而这位母亲则大概也从领导的话里找不出什么真正的有用的来让自己的眼泪减少半分。

霍希音扭过头,看到夏未央正低着头坐在一边,双手拢在黑色袖口里,肩膀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她看不到她的表情,黑发将夏未央的侧脸遮掩住,只余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本来就很瘦,这个样子则更显柔弱。

霍希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你还好吧?”

她一边问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同情心会不会有点过于泛滥,而与此同时她又觉得讽刺和悲哀。就在前些天,夏未央去她的单位找陈遇的时候,在卫生间内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当初霍希音还以为她会来参加这对新人的婚礼,没想到却是要参加葬礼。

夏未央抬头看她,眼神迷茫得就像是一个七岁孩童。嘴唇干涸,一张脸苍白得有些吓人,模样凄惨而又楚楚动人。

“需要我给你倒杯水么?”霍希音暗暗叹气,自己的问句越来越像是那天夏未央对她说过的话了。

她突然拽住了她,开口时干涩粗哑:“你陪我出去走走好么?”

她们在陈家后花园的凉椅上坐下。夏未央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和一只火机想点燃,然而手指颤抖得厉害,火苗在烟头附近明明灭灭,却总是接触不到关键的一点。霍希音轻轻在她手里取走火机和烟,点燃,又递给了她。

假如这一幕让别人看到,不论是动作还是人物还是地点,都一定会觉得很诡异。霍希音努力维持着平静,夏未央冲她笑了笑,嘴唇泛白,声音依旧沙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觉得我抽烟很奇怪?”

“没有,只是这不算个好习惯。”霍希音说完,忽然想起从墓地回T城那晚她硬要喝酒的事,于是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立场去劝她。

“大学就已经会了,虽然不上瘾,但偶尔也会抽一根。”

“嗯。”她想不出后面的话,只能回这么一个字。

她们静默了一会儿。霍希音自认算是个合格的倾听者,但并不擅长引导别人开口。夏未央不开口,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路沉默。

夏未央垂了眉眼看着地面,突然开了口,“陈遇人很好,并且十分贴心。很多事很多东西都不必说,他甚至都能知道别人想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有时候我的确很佩服他,就像是佩服……”她顿了顿,话轻轻地,“这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他也很能迁就人。即使不喜欢吃酸,但有时候我做饭把醋搁多了,他也会照样吃完。”

“我认识他这么久,他几乎一直都是微笑的模样。即使是拼酒拼到胃出血住院打点滴,照样还是会自嘲地笑。”

“他耐心也很好,平时很少会跟人动怒。在我印象里,他这两年,似乎就只有两次心情特别糟糕,一次就是他跪着跟我求婚,我没当场答应。”

“如果早知道结果是这样,我就应该在那个时候爽快一点的。我原本也只是随口说了说,没想到他却记在了心上,真的就单膝跪地,举着钻戒让我嫁给他。”

“这种场景一生也许就这一次了,”她看着前方,声音越来越低,连表情都变得很恍惚,“这么难得的场合,我当初还奢求什么呢。”

她们身后是陈家的一片花园,尽管临近秋天,但也许是因为有专人养护,花园中一大片的姹紫嫣红正开得旺盛。夏未央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有泪珠掉下来,狼狈地扭头,眼泪却流得更加凶。

霍希音对美人泪消受不起,也哄不起。她坐在她身边,只能静静地拍着她的背。

夏未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哽咽着继续说,“他最后一次发火,是在昨天。我没想到他什么都知道,我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他竟然就当真了,去喝酒也就罢了,他喝了那么多,竟然还要去开车。”她捂住双眼,有水泽顺着指缝流下来,“是我的错,可为什么会是他走呢,他不应该死的。他走了,我觉得自己像是罪无可恕了,真的。”

在此之前,霍希音一直隐约觉得夏未央和纪湛东有些相似。都是装得无可挑剔,演得完美无缺,看起来明明善意十足,却又因为太过诚意,总觉得那是一座海市蜃楼,于是不能不信又不可全信。但是现在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夏未央,她却宁愿相信她所有的话都是出自真心。

霍希音当天晚上回家很晚。她最近精神很不好,失眠多梦而且食欲不振。即使昨晚被纪湛东折腾到无力,睡眠质量却依旧不佳。而刚刚在陈家那个压抑的气氛里,她甚至觉得头脑发晕手脚冰凉。

她连晚饭都没有吃就直接趴到了床上,朦朦胧胧中似乎觉得有钥匙孔转动的声响,但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陷入昏睡状态。

但她睡的时间并不长,醒过来看了看表发现自己只睡了四十分钟。但她在掀开的半个眼帘里,隐约看到前方有一个人影。霍希音心里一个激灵,猛然从床上坐起来,急急打开身边的壁灯,这才发现是纪湛东。

他伸手挡住突来的光亮,待重新适应后勾唇冲她一笑:“醒的还真是时候,我刚刚叫了外卖,估计很快就能送到。去洗把脸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我不知道,我本来就是给我自己叫的。”纪湛东撑着下巴一直看着她,竟然也不给衣冠不整睡眼惺忪的她一个整理装束的时间,“昨天跟你说今晚有个宴会,怕你没记住今天又打电话,结果没人接,再结果我直接过来,然后就发现了你正在床上睡大觉。”

“你昨天什么时候说今天有宴会了?”

纪湛东略略扬了眉看她:“昨天刚吃完中饭的时候,你不记得了么?”

霍希音口气笃定:“是你没说吧?”

纪湛东飘过来一眼,口气比她更笃定:“我说了。”

霍希音比他的口气还要笃定:“你没说。”

纪湛东言简意赅:“说了。”

“没说。”

“说了。”

“没有。”

“……”纪湛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好吧,那就没说。反正现在时间也晚了,直接不去就好了。”

霍希音歪头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纪湛东抱着双臂倚在沙发上斜她一眼,终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行了,下床准备吃饭吧。”

第 十五 章

搞定晚饭后,霍希音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心不在焉地堆积木。这个习惯从她小时候一直沿袭到现在,每当在十分烦躁又不得发泄的时候,她总是会把积木一股脑地从箱子里倒出来,然后没有逻辑地一层一层慢慢地向上搭。

纪湛东看起来似乎也十分无聊。她房间的书和杂志都不适合他看,他随意翻了翻就扔到了一边,然后看着她堆积木。大概是觉得她搭建的速度太缓慢,于是又把扔掉的杂志捡了回来,在里面撕下了一张画面十分有意境的广告页,对折了两次之后又摊开,用剪刀裁成一块块,然后又把碎片们放在了茶几上一点点地拼。

霍希音堆建的速度缓慢,纪湛东拼接的速度却十分快。尽管他看起来也同样的心不在焉,可是在很短的时间里碎纸片就被凑成了原来的形状,并且十分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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