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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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佳佳这才醒过神儿,顿觉晴天霹雳:“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比有人告诉她Julie是个男孩还令她不可置信。 服务生这时抬起头歉意的说:“对不起。或者您换一张卡吧。” Frank在一旁翻译:“他问你还有没有别的卡。” 文佳佳摇摇头:“没有,我这张是无限额度的,我就带了这一个。” 然后她想了一下,拿出手机拨号,但那头很快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文佳佳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向Frank求助:“要不你先帮我刷一下?明天我还你?” Frank摇头。 文佳佳开始故技重施:“百分之二十的利息!” Frank转身要走:“去住别的地方吧,今晚我请你。” 文佳佳瞪大了眼:“你开什么玩笑,我房间都订了,现在走,你不嫌丢人啊!” 文佳佳回头看看,在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投过来的眼神也充满了嫌弃。 但Frank显然不嫌丢人,他转身离开柜台,并示意后面的人先办理,顺便对文佳佳道:“资本主义社会的原则,谁有钱听谁的!” 文佳佳只得吹胡子瞪眼的跟上,这大概就是她之前对Julie实行“Boss论”的现世报吧。 Frank所说的请文佳佳过夜的地方,是一间装潢简单的Motel,经济实惠,但是有四面墙也有屋顶,遮风挡雨御寒取暖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这里灯光昏暗,照不清文佳佳脸上的愁苦,但她立在柜台前的那副嘴脸,实在是很明显。 服务员看看三人,问道:“情人节快乐,一间房?” 这句文佳佳能听懂。 他们三人异口同声道:“两间!” 服务员一脸莫名其妙。 几分钟后,文佳佳生气地坐在双人小床上,重复地拨打老钟的电话,电话那头也重复地出现无法接通的提示。 文佳佳泄气的扔掉手机,不会儿又将它捡起,安静下来想了片刻,连忙将电话拨到了中国银行信用卡服务中心处,并手忙脚乱的按照提示音输入卡号和身份证号码。 但信用卡服务中心传来的,依旧是坏消息。 文佳佳不死心,很快又拨打了司机小王的电话,接着是负责打扫的李妈的电话,以及老钟最铁的牌友赵总的电话,还有他常去的那家KTV的客户经理阿芸的电话。 但是这些人就像是事先说好一样,口径一致的告诉文佳佳,最近都没有见过老钟。 最后,文佳佳又试着拨了一次老钟的电话,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电话那头的提示音依然是:“您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这无疑是世界上最残酷的一句话,关机还能表明机主的态度。暂时无法接通却如同一句冷冰冰的外交辞令,会让你在没找没落中生出无数可怕的遐想。 人在最危难时,会先想到谁?至亲?爱人?还是挚友? 如果是小周,她想到的会是她的爱人和朋友,但是真正将她解救出来的却是一直针锋相对的文佳佳。如果是陈悦,她想到的会是丈夫和女儿,但是每天六个小时的暴走和在美国医院产房里痛的死去活来时,她只能一个人独立面对。因她丈夫的签证还没办过来。 如果是黄太,她想到的大概只会是女儿了吧,但是她女儿还要整天围着三个黑人小男孩团团转,如今肚子里又怀了一个,早已自顾不暇。 那么,如果是文佳佳呢? 文佳佳的反应是,立刻冲出了房间,来到隔壁间房门前拼命拍打那扇木板门,这是Frank父女的房间。 说实话,若是老钟真的出事了,文佳佳也不知道无权无势的Frank能帮上什么忙,但她的条件反射来得太过迅猛,令她只能想到Frank。 而在文佳佳跑来之前,Frank父女刚进行了一番恳谈。 那时,Frank正为Julie掖好了被角,蹲在床边,对在警察发生的那一切撒了个善意的谎言:“其实,爸爸刚才那些话都是骗警察的!如果不那么说,你知道……其实我和妈妈并没有离婚……” Frank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很蠢,骗不了人。 Julie突然坐起身,抱住Frank的头,声音哽咽:“别说了爸爸!其实跟妈妈住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们俩的离婚协议书……我有你就够了,爸爸。” Frank反手搂住了Julie,父女俩一言不发,此时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直到门口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将这哀伤的一刻打断。 Frank打开房门,毫不意外会看到文佳佳。他想,如果文佳佳有一天能不出状况,他才会感到很意外。 但这一次,文佳佳的惊慌失措表现的有些不同,她像是经历了生死劫难一样的绝望。 文佳佳大叫着,“Frank,我老公出事了!” Frank还没说话,文佳佳已经泪流满面,越说越害怕:“他一定是出事了!就算是因为其他女人,他不可能连亲生儿子也不顾。他从不关手机,他有接不完的电话……我给所有认识他的人打电话都说没见着他!Frank,怎么办,他一定是死了!要不就是被绑架了!我做过好多次噩梦,每次都梦见他死于非命!” 文佳佳极度没有安全感,再加上怀孕受到激素的影响,更显得有些神经质。 Frank安慰道:“不可能,你想多了。” 文佳佳哭道:“怎么会想多。一定是他死了,他老婆注销了他的信用卡!他是主卡,我是副卡。否则不可能他把信用卡停掉!怎么办,Frank!” Frank想了一下说:“等一下。” 他返回房里,片刻后走出来带上房门,揽过文佳佳边走边说:“走,去你房间。” 文佳佳是个富婆,还是个有些姿色的富婆,花钱是她最擅长的技能。但是自从来到美国,她频频遭遇劫难,而她的技能却被 干晾在一边无用武之地。 幸好,还有Frank,他曾经是位医生,还是位出色的医生,对付她这种神经质的孕妇,尤其游刃有余。也幸好他是医生,要是换做其他人,可能会被她洗脑,并顺着她的思路一起胡思乱想。 总的来说,Frank是个有办法的穷人,所以总能解决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是文佳佳在事情过后对Frank的认识。

文佳佳的乌鸦嘴

任何人,都有可能充当别人生命里的乌鸦嘴,但这些任何人,一定会希望别人多盼自己点好。 “好的不灵坏的灵”,老话总是对的。 老钟像是石沉大海一样联系不上,文佳佳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心慌过。 上一次心慌是因为她爸得了急病,急到越快做手术越好的地步,但她挂不上号,正常排号要排到四个月以后。 从那以后,文佳佳就对自己说,如果不能做自己命运的主宰,那么也要将伤害降到最低,而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钱。 “

破财消灾”,前人都是有大智慧的。 人们都说钱像水,比喻花钱就像流水,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因钱而遭的灾,只会发生在有钱人身上,但是无论你多有钱也摆平不了。 而穷人呢,他们终其一生也不会面临这种厄运,因为这种灾难的境界太高了,穷人够不着。 比如这一次,老钟出的事。 当文佳佳还是个学生时,他们学校里也曾一时流行过“笔仙”、“碟仙”等怪力乱神的玩意儿。人类的智商告诉他们,那些都是假的,但是每个人都玩的乐此不疲。 有时即便文佳佳眼尖的发现同学作弊的小动作,也不会拆穿,反而选择相信,因这种游戏本就重在乐趣,结果是否准确反而并不重要了。

但是文佳佳从未想过,她有一天竟也会对这种把戏产生依赖…… Frank揽着跟着文佳佳走回她的房间后,回身关好了门,又径直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最后关上所有的灯,这间房俨然成了一间密室。 文佳佳面临这样的密闭空间,立刻有点紧张地看向Frank,不过看不太清。 Frank走到文佳佳身边,也直勾勾的回望着她。 文佳佳简直如临大敌:“你,你要干什么……” Frank伸手来到文佳佳头发边,拔下她盘头发的发簪,她的头发很快披散下来。 文佳佳一下子抱紧衣服,扭过脸抖着声叫道:“我怀孕了!”

Frank不理她,拿着发簪走到桌边,拿出一张纸,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 文佳佳小心翼翼的凑过去,好奇的伸头去看,正看到Frank写在纸上写下“生”、“死”两个字。 很显然,Frank不是对孕妇有兴趣,虽然他的行为太古怪。 文佳佳问:“你要干嘛?” Frank也不说话,把纸放平,拿过火柴盒立着放在纸的中间,然后把文佳佳的簪子小心翼翼地架上去,找到平衡后,簪子就如同一个指南针,一左一右两边是生和死字。 Frank拉过文佳佳坐在自己对面:“来,坐下。” 文佳佳有些不确定的捧着肚子坐下。 然后,Frank抓住文佳佳的手,放到簪子上方,并严肃地看着文佳佳:“这是印第安的一个很古老的占卜方法,你心里想着要问的问题,然后它就会给出答案。” 文佳佳措辞道:“这叫迷信……” Frank却说:“你这个簪子是一直带着吧?” 文佳佳点头:“是!” Frank神情认真的看着她:“那就没问题了,这个簪子已经和你有心电感应了。来,现在你心里想着他,集中精神,不要想别的。要心诚。” 文佳佳终于也受到Frank的感染,认真地抓住他的手,同样严肃。而Frank似乎为了更正式一点,还拉着文佳佳的手伸展一下双臂。这个动作令Frank的袖子掉下来,露出了手腕,以及手腕上那个很普通的金属健身环。 最后,Frank拉着文佳佳的手靠近半空中的簪子,簪子也仿佛受到了感应,竟然动了,往“生”的那边微微转去。

文佳佳吓得大叫一声。 Frank笑着松开她的手:“放心,你男朋友没死。” 文佳佳还处于震惊状态,瞪着纸上的字:“这是怎么回事?” Frank却卖起了关子,没有揭穿谜底的意思,他站起身,拿起捕梦网递给文佳佳:“好好睡一觉,明天早晨电话就接通了,信用卡也恢复了,好吗?把这个挂在床头,就不会做噩梦。” 文佳佳接过Frank递过来的捕梦网,依旧有些云里雾绕。 Frank补充道:“印第安人的捕梦网,很灵的。” 文佳佳笑了:“谢谢。”

Frank转身就要出门,文佳佳却先一步叫住他:“Frank!” 见他站住脚,文佳佳却支支吾吾:“那些话,对不起!” Frank只是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文佳佳又继续问:“那能再问问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Frank说:“只能问一次,这是规矩。” 说着,他便走了出去并关上门,留下文佳佳一个人愣愣的看看手中的捕梦网,以及桌上的“占卜工具”。 实际上,Frank走后,文佳佳还是很忐忑,但最起码没那么焦虑了。 她得承认,不管Frank的法子是真的有用,还是为了让她获得心灵上的安慰,现在的她的确没有刚才那么歇斯底里了。 但愿,但愿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老钟即便有事也能逢凶化吉。

第二天一早,文佳佳就恢复了正常。她从床上爬起来,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好似她昨晚的情绪不曾大起大落过,所有的事都只是幻觉。 文佳佳心平气和的回到月子中心时,和面容扭曲龇牙咧嘴的陈悦迎了个对脸。陈悦痛苦的呻吟声从她的牙缝里流出,但她依然坚持着往外走,没有靠任何工具代步。

黄太一手拿着小箱子,一手搀扶着陈悦,看那打扮是要赶去医院。 文佳佳惊讶的问:“这就生了?” 黄太说:“不好意思,午饭你得自己做了。” 说着就匆忙地扶陈悦出门,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陈悦还不忘回头道:“对了,有个电话找你,号码贴在冰箱上。” 有谁会打电话来西雅图找她?文佳佳在心底划下一个问号。 然后,她带着大问号从冰箱上拿下那张纸条,那上面写着一串号码,应该是来自国内的,却不是老钟的号码。

文佳佳将电话回了过去,小心翼翼的问:“喂,请问是哪位找我?” 电话那头出现一个平板的声音:“你好,文佳佳吧,我是钟太太。” 钟太太?钟太太! 在文佳佳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女人会这样自居,那就是老钟的太太! 在这过去几年,文佳佳做梦也曾梦到过被老钟太太找上门的瞬间。老钟太太在上流社会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概是不会玩带一批人上门打她一顿的戏码,最多只是走高雅路线,将文佳佳约到高级会所里,两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谈遣散费的价码。 做贼难免心虚,尽管文佳佳对以上桥段设想过无数次,却从未希望它会到来。 不过后来,文佳佳打消了这些天真的想法,因为她逐渐明白老钟和老钟太太的相处模式。

老钟流连花丛,但他永远都会给老钟太太留下一席之地,而一年中的大部分夜晚也都会回家就寝。老钟太太大概是明白屁股下的位置有多安稳,所以从不和老钟哭闹这些事,她永远平静冷淡,面不改色。 文佳佳自问自己达不到这个境界,所以她胜任不了老钟太太这一角色。 那绝对是个境界,她这种凡人永远望尘莫及。 只是现在,这个度量之大简直可以拿世界大奖的老钟太太,竟然会纡尊降贵的给文佳佳打来越洋电话,这就更是世界奇闻了。 这只有一种可能…… 文佳佳想到了这种可能,顿时顿时绝望地跌坐在沙发上,声线颤抖:“他……他死了是不是?老钟死了是不是?”

文佳佳的脑海内应景的浮现那张写着“生”和“死”的纸,四肢也变得冰凉,就像是当年听到爸爸突发重病的那一瞬间,仿佛人生被蒙上了一层阴霾。 文佳佳的啜泣,也令老钟太太那边陷入了沉默。 这更加坐实了文佳佳的猜测,她知道,她的乌鸦嘴一向是很灵验的,简直例无虚发,但她从没想过诅咒老钟去死。 文佳佳越想越害怕,心里拔凉,觉得未来一片灰暗,她哭出了声:“我就知道他一定是死了!他是被绑架还是出了车祸?” 像是老钟这么有钱的人,突然死亡于疾病的可能性不大,只有可能是死于意外。

哪知,老钟太太那边却扬高了声音,歇斯底里道:“谁说他死了,老钟还没死!” 文佳佳顿时收住了哭势,吸吸鼻子:“啊?!他没死?你是说他还活着?” 老钟太太的语气不再平和,可能是被文佳佳没头没脑那一句话打乱了章法,语气很是气急败坏:“当然活着,不过现在他生不如死!” 文佳佳皱起眉,很奇怪老钟太太这种咬牙切齿、幸灾乐祸的口吻。 老钟太太继续爆料:“他被抓了,因为诈骗。” 文佳佳蹭的一下子站了起来,怒其不争的一口气说到底:“哎呀,我就说他早晚得有这一天!跟他说要小心要低调,他总是不听!你看看,现在怎么样?!现在行贿受贿一样的罪!十万就得坐牢!老钟行贿怎么可能只有这个数!我跟你说……” 文佳佳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她亲眼目睹了一样。 老钟太太那边也再度被文佳佳的马后炮逼得忍无可忍,大叫着打断她:“好啦!”

文佳佳一下子闭了嘴,活似古代社会的小媳妇遭遇了大老婆。 老钟太太深吸一口气,终于逮到了发挥正室风范的机会,便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我打电话就是告诉你,他的财产都被封了。现在公安局也在找你,所以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以后不要再和老钟联系,也不要再给他打电话,明白吗!我是看在你肚里孩子的面子上才来告诉你的!原来我也总警告他,像是你们这种专花男人钱的妖精,哪个男人不被你们花进大牢啊,但他就是不听,看看,现在出事了吧……哎,你要是还讲个情分,就赶快想想你有什么门路能捞他出来吧。” 老钟太太巡视完毕,就“咔嚓”一声挂断了电话,文佳佳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颓坐到沙发上,两眼无神,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钟没死,但现在的处境,比死好不了多少。

从天上跌落人间

古人向往升天成仙,因为他们认为仙人过的生活一定非人类可及,那必然是逍遥快活的最佳写照,否则也不会有“我欲乘风归去”这样的词句了。 换个角度说,有这种幻想的人,现实生活大多是有些无奈无趣无聊的吧。倘若现实生活是衣食无忧,心想事成,事事顺心的话,有谁还会幻想去天上逍遥快活呢? 文佳佳也一直在为生活发愁,尤其是那会儿为了帮急病的父亲四处筹医药费时。后来老钟出现了,她的生活得到了解放,压力也有了发泄的渠道,一切都变得宛如成仙。 但是“成仙”之后,文佳佳也时常产生错觉,时不时怀念过去的苦日子,时不时怨恨自暴自弃的现状,以及时不时唾弃她和老钟的所作所为。她觉得她在助涨婚外恋的歪风,也是在另一个女人的辛勤耕耘的基础上,恶意的分享胜利果实。 但是她能怎么办呢?怨挂号费和手术费太高,怨人口太多而病床太少,怨物价太高而人民币永远不够花,还是怨社会怨国家?这么怨恨下去,她只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愤青,但经济问题却得不到丝毫解决。 若说文佳佳觉得最愧对的是谁,那一定是老钟太太。但幸好这种愧疚还有好几个女人和她一起背负,这令她在精神上轻松不少,但在道德上,她依然负罪并且追悔莫及。 人们遭遇困难时,会希望从天而降有权有势的人将他们带离苦海,因为钱能通权。

但是人们很少会想到,当有钱有势的人遇到困难时,那可能就是钱和权都救不了的大事。 比如老钟这一次的“诈骗”行为。 虽然文佳佳怎么都想不通老钟怎么会想不开去诈骗。 诈骗?他能骗谁?他还想骗谁?他的钱多的下辈子都花不完了,还需要骗吗? 他最多也就行个贿吧? 以上,只是文佳佳的主观想象。 而从客观来说,在老钟身上发生的不幸,和旁人没有半点干系,地球也依然转动。 银行不会因为失去老钟这一个客户而望钱兴叹的,老钟的牌搭子也不会因为少了他一个而永不再找别人替补的,老钟家里的司机和女佣也可以再找别的工作,毕竟这世界上的有钱人都需要司机和女佣。 差别最大的,恐怕也只有老钟太太和文佳佳了。

老钟太太受到多大影响没人知道,但文佳佳却因此波动很大。她不仅在一夜之间摆脱了“少奶奶”的处事原则,还突然化身为任劳任怨的劳动模范,将月子中心里的所有家务活都大包大揽过去。 在此期间,黄太时常震惊于文佳佳的手脚麻利,就像她当初震惊于文佳佳的公主病一样。在月子中心的小院子里,也时常能见到摇曳在挂衣绳上许许多多的大人和小Baby的衣服,这些都是文佳佳的杰作,令它们在微风和阳光下显得白而耀眼。这里空气好,衣服洗干净也不用担心会突然扬起一阵沙尘将它们再度污染。

不像在国内,广大的城市家庭妇女,会时不时面临晾干的衣服需要二次洗涤的命运。 这天上午,文佳佳一如既往的到院子里晾衣服。 等她将最后一件湿衣服在挂绳上固定好,又一手抱着空盆令一手扶着大肚子进了屋,转身走进了浴室,顺手拿起一边的洁厕灵和刷子,正准备卖力的刷马桶。 黄太端着碗打从浴室门口经过,声音飘了进来:“陈悦啊,来,喝米酒了,又瘦肚子又催奶的!那,我给你放门口了哦……”

黄太从陈悦屋里走出来时,文佳佳已经刷完了马桶,冲了水,马桶壁变得又白又光滑。 文佳佳呼了口气,直起腰洗手,黄太也走了进来戴上手套,抢先将文佳佳的下一个目标——浴缸。 黄太边刷边说道:“马桶以后你不要刷了,再累出个好歹,我赔不起的!” 文佳佳笑笑:“你要是心疼我就多付我工钱好了。” 黄太也笑,边笑边摇头。 如今,不辞辛劳的干家务活已经成为了文佳佳坐月子期间的主要经济来源。她的保险不包括产检和生产费,而且每个月还要支出给月子中心的几千美金的服务费。

她花不起,也输不起,更不能不为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小Baby多考虑一些。甚至于,文佳佳有时候还恨自己不能有先见之明,赶在怀孕之前先把美国这边的各种健康医疗保险都买一遍,那她现在就是整日睡饱了吃、吃饱了睡,也无需担心医药费的问题了。 钱!文佳佳现在很缺钱! 仅仅是一夜之间,文佳佳就恢复到认识老钟之前的状态了。而她唯一能为自己和孩子做的,就是和黄太调换奴隶和奴隶主的身份——为黄太打工,赚取奶粉钱。

几分钟后,文佳佳又走进了洗衣房,从烘干机里取出床单、被罩、衣服,手里一边折一边走进陈悦房间,看见门口的米酒还没有拿进去,就蹲身将它端起,敲门进去。 屋里的陈悦正抱着孩子流眼泪,看见文佳佳进来赶紧擦了把脸,有些欲盖弥彰:“哦,放那吧,谢谢。” 文佳佳转身刚要出门,想了想又站住脚,回头轻声问道:“想不想和女儿视频聊天?” 陈悦抬起头,神色犹豫。这样的表情等于直接说出了答案。

文佳佳问:“她还不知道她有了妹妹吧?” 陈悦听到这话低下头:“还以为是个儿子,做B超的时候我一直没敢问医生。” 陈悦一直想给老公生个儿子,冒着风险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博了第二胎,没想到婴儿落地的那一刹那,医生宣布是个女儿。陈悦只觉得晴天霹雳,真是宁可立刻昏过去,实在没面目见老公。 陈悦不像小周一样是大企业的老板,也不像是文佳佳一样身后傍着个大款。

陈悦的老公只是做小商品生意的小商人,他们两口子攒点钱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养一个半大不点的女儿。 陈悦冒着风险跑到美国来搏第二胎,为的就是花个十几万买个希望。赴美生子的套餐有很多种,贵的几十万,便宜的十几万,前者需要找月子中心和中介公司协助办理各项事宜,而后者则需要自己DIY,陈悦自然会选择后者。 精打细算的陈悦甚至算过一笔账:签证加Baby的出生办证需要一千多美刀,每个月林林总总的购物费需要三、四千美刀,大人机票三千多美刀,Baby机票一百多美刀,黄太黄太的月子房租三千美刀,额外的吃饭需要五六百美刀,坐月子费用四千多美刀,还有各项杂费比如机场接送、产检接送、月子陪护等,又需要几百甚至上千美刀。

由于陈悦的老公不能来美国陪护,这便可以省下一个成年人的机票钱和陪护费。但是紧接着,还有在医院顺产的费用和各项杂费,又是几千美刀…… 这样几千几千的加上去,无论陈悦怎么省,都免不了花进去十几万。 但这十几万,花的到底值不值,陈悦自己也说不清楚。 其实在孩子出生之前,陈悦就有些预感——这一胎很有可能是女儿。女人怀儿子和怀女儿的表现形态是大相径庭的。怀女儿,雌性激素分泌更多,孕妇的皮肤也会变得更细腻,而怀儿子则加重了雄性激素的分泌,孕妇很容易长斑和起痘痘。 陈悦怀的这一胎就和怀上一胎时一样,整个人都显得容光焕发。每次她对着镜子审视越发光泽的皮肤时,心里都越发没底。 女人的直觉已经将事实告诉了陈悦,这钱白花了,但她仍怀揣着侥幸心理想赌一把,便连照B超的时候都拒绝去听医生的宣判。这种心情就,就如同一个死刑犯希望临刑的前一夜能再长一点一样。

文佳佳安慰道:“儿子闺女都一样,你老公肯定都会喜欢。” 陈悦欲言又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正泥足深陷于死胡同里,难以自拔。 文佳佳又说:“你等着,我去给你拿电脑……” 文佳佳带着笔记本来美国,却一次都没用上,主要是远在国内的老钟不玩这一套。这等于直接剥夺了文佳佳缓解思念的权利。从这一点上来说,文佳佳还是有些羡慕陈悦,虽然文佳佳在前一天还觉得有钱真好,最起码不用像陈悦一样精打细算,成天盯着打折品瞧并且在脑子里快速计算什么东西买回去更划算。 但是现在,她们一样了。 不,文佳佳甚至还不如陈悦。 陈悦是在绞尽脑汁的省钱,为她的合法老公省钱。而她文佳佳,除了要省钱还要赚钱,为自己赚钱,为Baby赚钱。 笔记本电脑很快联上网,一个男人出现在电脑屏幕里,他对陈悦深情呼唤道:“悦啊,悦!” 在他身后,是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的摊位,周围环境很吵。 文佳佳把电脑转向陈悦的面前,陈悦的表情还有些挣扎,她怀里抱着孩子,对着老公叹了一口气。 陈悦的老公见到这一幕,立刻叫道:“都生了!你咋没告我呢!我这些天急都急死了!”

陈悦的预产期到了,但是却一连好几天没和家里联系,陈悦的老公生怕是出了什么意外,而他远水救不了近火。 陈悦简直是难以启齿:“生了个丫头。” 说这话时,她好似又快哭了。 陈悦的老公顿了一下,连忙说:“丫头好啊!咱老大在学校门门一百,咱老二是个美国公民,将来说不定能钓一洋女婿回来呢!我跟他一块说不定把生意就开美国去了呢!” 陈悦的老公实在乐观,也不亏和陈悦是一家人,话里话外都离不开算计。 陈悦扑哧笑了:“你也不会说英语,跟人家聊什么!” 陈悦的老公迫不及待说:“哎呀,我可以学,快让我看看老二!” “可惜是女儿”的话题被成功转移,陈悦赶紧将女儿凑到镜头前,女儿正闭着眼睡得香甜。 文佳佳看着这一家三口,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在一整天的劳作结束后,文佳佳身心俱疲,但这天晚上她却睡得很晚,这主要是因为她心事重重,难以坦然入睡。

自从小周离开月子中心,文佳佳也没有搬进大屋里住,当时是怕这样搬来搬去太过麻烦,现在是经济条件不允许。 国内那边再没传来过老钟的消息,老钟太太也不会再找文佳佳。文佳佳帮不上忙,只能心里干着急,而且在经济上也已经捉襟见肘。眼瞅着孩子就要生了,但她没钱。信用卡被冻结以后,她也像是被与世隔绝了一样,处处碰壁。 到头来,她又像是当年挂不上黄牛票时一样,一无所有。只除了她的随身行李,和一些限量版的爱马仕包包,以及挂在窗前随风轻轻摆动的捕梦网。 一想到这样的处境,文佳佳的心里就被萌上了一层伤肝,忽然有些自我怀疑,也不知道这过去几年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折腾。 那时,她大手大脚,对钱满不在乎,对生活无所畏惧,因为她觉得钱是最忠诚的仆人,而生活是会向钱臣服的。而现在,她的仆人长脚跑了,生活也露出了小人得志的嘴脸,像是一座巨大的山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这样说来,生活和她算是扯平了。

没有穷困潦倒,就体会不到雪中送炭

文佳佳拿钱砸人的时候,Frank对她英雄救美。但文佳佳心里清楚,那绝对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人好,有责任心,有爱心,还懂得发挥人道主义救援精神。 现在文佳佳没钱了,正巴不得别人多施舍她一些,而Frank却依然对她屡伸援手,这简直感动坏了文佳佳。她越发觉得这是一个好男人,关键时刻见了真章。 文佳佳这才有些明白,人非得穷困潦倒,走入绝境,才能体会到雪中送炭的温暖。 当你有钱时,你会交往许多酒肉朋友,那是一种井上添花;但是等你没钱了,这些酒肉朋友也作鸟兽四散,那则是一种人情冷暖。 值得庆幸的是,文佳佳这几天倒没尝过别人的白眼,因为月子中心里的人都是好人。她虽然无奈现在的境遇,却对周围人们对她的关怀额外珍惜。以往她只看到了钱的好处,却没看到钱的坏处,现在没了钱,反而体会了一把没钱的好处,当然没钱的坏处她过去早已体会过了。 老钟出事的细节,Frank从未问过文佳佳。在这一点上,男人远远没有女人来的八卦,Frank一如既往的包容体贴。这令文佳佳很感动,因她不知道若是Frank真的问起,她该如何自圆其说,又如何能忍住多日来累积的心酸,令它们不要化作眼泪。 除了陪文佳佳到河边细读刻在每一座长椅上的英文句子以外,Frank也一次不漏的陪文佳佳去做产检。时日久了,那些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才是两口子。 这次产检结束后,Doctor唐送文佳佳到门口,Frank起身迎了过去,听到Doctor唐嘱咐道:“要注意营养,多休息,你最近看着精神不太好哦。” 相由心生,文佳佳心事重重,吃不好睡不好,自然直接表现在脸上。早上她照镜子时,见到自己的脸色有些灰白,也吓了一跳。 但这会儿她却嘴硬道:“怎么会,我觉得自己好得很!” 文佳佳的粉饰太平,连小孩子都骗不过。 但Frank却没有拆穿她。或许是文佳佳死要面子的性格已经深入人心,也或许是Frank为人太过厚道,不忍在此时对她一针见血。 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正逢上坡,文佳佳大腹便便很是吃力,换做是以前,文佳佳一定会要求Frank开车接送她。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文佳佳停下歇了几步,气喘吁吁,Frank说道:“我还是你觉得应该坐车。” 文佳佳擦擦汗说:“为什么,不都说产前多运动好吗!自然生比剖腹便宜两千多美金呢!这种大便宜我怎么可能不占!” 看来文佳佳已经决定自然产了,但那前提是要每天暴走六个小时。 Frank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拿出一张手机Sim卡递给文佳佳:“以后用这个打电话吧,比你一直用国内的电话要便宜很多。” 文佳佳迟疑一下接了过去,自嘲地笑笑:“谢谢……其实以后我也没什么电话可打了。对了,这个多少钱?” Frank摇摇头:“先欠着好了。” 文佳佳坚持道:“那我给你写借条。” Frank很随和:“好。”说完,两人继续向前走。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里,Frank还给文佳佳讲了一个在美国看到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华裔的三口之家,父亲、母亲,和在美国出生和长大的女儿。这对夫妻移民美国已经四十年,以至于如今中国是什么样他们都没有概念了,只有一些久远的残存的记忆,依稀偶尔的闪过。 虽然他们尚存传统中国人的思维和教育方式,但是他们的女儿却已经被美国人的生存观念所洗脑。女儿成年以后找了一份薪水颇丰的工作,这全都有赖于她比纯种美国人更加勤奋学习的功劳。但是与此同时,她也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 这一家三口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楼上楼下,但是他们一两个月都见不上一面。每天早上父母起床时,女儿已经去上班了,每天晚上父母准备休息时,女儿还未回家。就连每个月女儿交的三百美刀房租,也是通过银行划账的方式。 那父亲曾不止一次的对女儿说,不需要给房租。而女儿也不止一次的告诉父亲,这个钱必须要给。 也许,美国人的观念就是,不管他们是否是父女关系,只要成年了住在一起,就需要分担这间房子的费用。 自然,美国人也是没有女儿为父母养老的观念的。 文佳佳很入迷的听完了整个故事,又想到那些尚未成年就开着跑车出入学校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们,深刻觉得“穷什么都不能穷教育”的真正意义。 这个穷,指的自然不是贫穷富贵的穷,而是指“贫瘠”。 文佳佳说:“我以后也会教会我的孩子,要做一个有用的人,不能好吃懒做,坐吃山空,也不能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能……像他妈妈一样。” Frank听到这话,站住了脚,有些沉吟。 文佳佳走了几步见人没跟上,便停下回头看他。 只听Frank轻声问:“这种问题我其实不该问,但是,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文佳佳故作轻松道:“没打算啊,生下来,养活大……” 很显然文佳佳是在痴人说梦。独自带大孩子,这是一条艰辛路,没有几个女人有勇气挺得过来。 Frank没说话,神情认真的望着他。 文佳佳也只好认真下来,片刻后说:“哎,你帮我再问一次吧?” Frank愣了一下:“问什么?” 文佳佳低下头:“上次在纽约,问出来老钟没死那事。” 其实那次占卜还是灵验的,老钟虽然出事了,但确实没死。 Frank恍然道:“哦,那个……没问题。” 说着,他伸手拔下文佳佳头上的簪子:“对不起……” 然而那簪子却在靠向Frank的手链时,顿时贴到了一起。 文佳佳有些恍然:“这手链是磁铁?!” 她生气地打了Frank一下,“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骗子!”顿了顿,声音渐低,有些哽咽:“除了老钟……” 一时之间,Frank不知说什么是好。 文佳佳却红了眼圈,提起了往事:“那会儿我爸生病需要钱,是我主动钓的他。他跟我在一块儿,一开始就说了不会离婚。所以我才想生个孩子,那这辈子就有保障了,可你看……” 文佳佳说不下去了。

Frank轻声道:“其实我担心你会想把孩子做掉。” 文佳佳笑笑,低头摸摸肚子:“我要生下这孩子,我想让他知道,老娘不是那种眼里只认钱的人!他行贿多了,要是枪毙就算给他留个后,要是关个十几年,儿子在外头是他个念想,能让他想着活着出来。” Frank看着文佳佳,不说话。 这种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人生就像是此起彼伏的抛物线,有高 潮就有低谷。文佳佳从不盼望着它永远居高不下,那简直是一种奢求。她从来都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经得起高 潮的波澜壮阔,也要挨得起低谷的沉闷坎坷。 所以,她总对自己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有熬到头的那一天。 岁月如水,时光如梭。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陈悦终于从月子房里解脱出来。为了庆祝小Baby的满月日,黄太应景的播放起生日歌,屋里还挂着好几个大气球,以及墙上贴着写有“30days”字样的蛋糕图片。整个月子中心一片喜气。 陈悦的行李实在太多,别看她是最精打细算的一位,行李却也是最多的,谁叫打折品太多呢。要不是行李托运有重量限制,陈悦大概会将整个超市的尿不湿和奶粉都搬回国吧。 文佳佳忙里忙外的帮陈悦整理行李,到最后还坐在一个大箱子上,让陈悦方便使劲地拉上箱子拉链,两人都是一头的汗。而那箱子鼓鼓囊囊的,好似就快撑爆了。 再放眼一望,屋里还有大大小小各种编织袋和纸箱,全都装满了。 文佳佳吁了口气:“天啊,你可真能买!” 连她这个购物狂都甘拜下风了。 黄太抱着婴儿边喂奶边嘱咐:“宝宝,吃完在飞机上要乖乖睡,不要哭哦。回去要记得婆婆,以后长大来看我,记得吗?” 陈悦拉着文佳佳费力的站起身:“来……” 文佳佳一头雾水的被陈悦拉到自己住的那件屋子,屋里墙角还摞着一堆婴儿尿裤和奶粉。 陈悦说:“这些都是我这几个月趁打折时候买的,带不走那么多,留给你了!以后都用得着!” 文佳佳连忙摆手:“别,我不要……” 她文佳佳穷过,文佳佳富过,文佳佳小气过也挥霍过,但就是没人便宜过。 陈悦笑道:“超重啊,我可不想交罚款!” 那巨额的罚款金简直能要了陈悦的命。 文佳佳皱皱眉:“公务舱允许四十公斤呢。” 陈悦笑眯了眼:“我没舍得订。我们家那口子怎么也没舍得来趟美国,说省下钱让我们娘俩坐公务舱回去。我们娘俩哪儿至于那么金贵啊。” 文佳佳看着陈悦,半响不语,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说道:“你等等……” 文佳佳很快回屋拿了一个包和一件皮衣,走回来塞给陈悦:“这个包送给你了,你……你那个是假的。” 陈悦笑道:“哎,我知道!我就是觉得花好几万买个包纯属有病!” 文佳佳点点头:“对,说的没错,是病的不轻!”接着文佳佳又要将手里的皮衣继往陈悦怀里塞:“这也送你,我现在也穿不了了!”陈悦连忙说:“穿不了可以卖啊!傻妹子,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了!” 文佳佳意外地看着陈悦。 陈悦支支吾吾的说:“我接过他太太找你的电话……” 文佳佳不语,气氛一下子有些尴尬。 陈悦又说:“不管怎么说,当妈都是件特幸福的事儿,什么都没有了,还有儿子会爱你是不是?” 文佳佳被陈悦说得眼眶泛红。 陈悦犹豫一下,试着去拥抱文佳佳,文佳佳含着泪说:“讨厌,你把我眼线都搞花了……” 陈悦拍拍她的肩:“好好的。回国了去找姐玩。” 文佳佳点头,猛吸鼻子。 陈悦松开文佳佳:“找老公最重要的是他要疼你,在意你!知道吗!” 文佳佳继续点头。 陈悦最后道:“下回姐给你介绍个好的!” 文佳佳这才破涕为笑:“好!” 陈悦走后,整个月子中心显得冷冷清清,文佳佳有时候经过陈悦和小周的房门口时,好似还能听到回声。在这段时间里,她很少独自待在楼上,接踵而至的变故,和人终曲散的凄凉,令她产生巨大的孤独感,只有肚子的小Baby能令她聊以安慰。 大多时候,文佳佳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寂寞地轻轻荡着,呼吸着户外的空气,最起码不似在屋子里那般憋闷。 但她有时候会忘了穿外套,这种时候,黄太就会出现,将一件衣服披在她身上,提醒她,她是孕妇,最需要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子。 文佳佳拉了拉外套,对黄太道:“哦,谢谢。” 黄太犹豫一下,在文佳佳的身边坐下,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文佳佳直接问道:“怎么了,黄太。” 黄太面色为难:“我知道现在说这事特别不合适,但是……文小姐,我可能不能帮你坐月子了。” 文佳佳一愣:“是吗?” 黄太宣布道:“我女儿下周结婚!” 文佳佳笑了开来:“恭喜啊,黄太!” 黄太叹了口气:“她怀孕四个月了,那天你也看到她身边三个孩子,一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 文佳佳没说话,她想,这大概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的境地吧。 黄太继续道:“我女儿喜欢孩子,可一直怀不上。我老怀疑她找Mike是冲着他那三个小妖精去的。哎,我做了快八年月子中心,照顾了几十回月子,终于也轮到我亲手伺候女儿一次了。” 文佳佳看着黄太头上隐隐可见的白发在微风中晃动,忽然萌生一种同为人母的亲切感,搂了搂黄太的肩膀说:“恭喜你要做外婆了。” 黄太却有些踯躅:“谢谢。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专业……我会把剩下的钱退给你,还会再补偿你一半。后面这一个多月你不用担心,我跟Frank说了,他答应会替我照顾你直到你回国。大房间给你收拾出来了,走,看看去。” 文佳佳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说道:“谢谢。” 黄太扶她站起来,两人象母女一样手挽着手回了屋。 文佳佳想:“这大概就是为人母吧,不管孩子做的事有多错,她还是会原谅你,包容你,爱你。哪怕全世界都冷眼旁观黄太的女儿。黄太也会永远站在女儿身边。我也曾有一个这样的妈妈,只是她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了。”

同一屋檐下

有人说,结婚的好处就是,你永远有个去处,甭管你多不济。但坏处就是,你也只有这个去处,甭管你多风光。 但文佳佳却觉得,这话是相对的,而非绝对的。 比如老钟,他倒霉时,除了家还有一个去处:监狱。他风光时,除了家还有许多去处:温柔乡。 相对老钟而言,文佳佳没有结婚,所以没有去处。这一点倒是绝对的。

对文佳佳来说,月子中心是暂时寄居的,回国了那套小公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那毕竟是老钟名下的财产,他受贿被抓,他名下财产多半也难以保全。 这么一想,文佳佳大概很快又要恢复租房的生活了,而且要回去做她的美食编辑,却远远比不上以前的自由了,因为她还要带孩子。 那美食编辑的工作虽然月薪颇丰,但是要在一个大城市养活自己和一个孩子,却是微薄的。

文佳佳这会儿突然觉得,“前途”这玩意儿真是不要没事就去琢磨,你越琢磨心里越烦,因为它是无望的。 当你不琢磨时,还会觉得有些希望,因为你还没有将它的窗户纸琢磨透。直到当你逐渐老去,你才会在某一天突然醒悟,自己在“希望”中摸爬打滚这么多年,一转眼已经老态龙钟,连“希望”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Frank应了黄太的托付,前来照顾文佳佳。这对黄太和文佳佳来说,或许就应了那句话:“上帝关上你的门,但它还会给你留一扇窗。” 倘若Frank没有当过医生的经验,倘若Frank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责任心,倘若Frank照顾过孕妇甚至没有带过孩子,也许黄太都不会找上Frank,即便找上也会忧心忡忡,生怕他将事情搞砸。 但是现在,黄太和文佳佳对Frank都很放心。这年头要找一个让人放心的男人,是很不容易的。 Frank搬来月子中心的这天,拖了个两个大箱子,面貌又恢复成初见文佳佳时那副邋遢的丐帮帮主似得模样。

这时候,文佳佳正在厨房里忙碌,她由衷的庆幸自己尚有一技之长,起码不会饿着自己和孩子,也不会亏待自己的胃和食欲。 别看厨艺好很难赚到大钱,但这种基本技能却是生活的必需,你每天都得用到它,更离不得它。 文佳佳听到门口的动静,放下锅铲探出头来一看,不禁对Frank的形象皱起了眉:“Julie几点放学?我做了好菜给她吃。” Frank支支吾吾道:“她不过来住。”

文佳佳疑惑的问:“那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捧着《十一种孤独》的小女孩独自在家的画面。难怪社会上的人对单亲家庭的小孩的普遍认识,都离不开“孤僻”二字。 Frank说:“是她妈妈过来了。”

文佳佳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把菜丢进锅里。但她的潜意识却认为,像是Julie的母亲那样的女强人,多半是不知如何照顾好小孩的。 饭后,Frank一言不发的走回房间,这顿饭他鲜有的沉默寡言,比平时更甚。 文佳佳想了想,还是倒了一杯温水来到他房门前,见他只是默默的收拾书籍、CD、照片等等,屋里只有物品碰撞发出来的声音。

在拿起一张Julie的照片时,Frank停下了动作,看着它出了神。 文佳佳直觉这里面一定有事发生,因为这屋里的东西,不像是只住一个月需要的换洗衣物,还带着过去许多年的回忆。 但最终文佳佳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水轻轻地放在门边的小桌子上,又轻轻地掩上了门。

她知道,这会儿的Frank一定不想多谈,即便想也肯定不知道从何谈起,因他自己的思绪还未整理清楚,还需要时间沉淀。 而和别人分享心事的过程,就是一个发酵的过程,而在一个人的情绪完全沉淀以前,是很难发酵的。 只是文佳佳没有想到,Frank沉淀的过程需要这么久,久到她快跟着一起发疯了。 她是孕妇,情绪波动起伏本来就难以预计,这会儿更需要一些欢乐的氛围,而不是安静的仿佛这屋子里只有她一个生物存在的环境。

但是Frank却像是一抹幽灵,让文佳佳时常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感,只是偶尔能嗅到盘旋在这个屋子上空的哀伤气息,简直要把人惹出抑郁症。 都说少女怀春总是诗,怎么当一个男人思念起女儿来,居然也能拉出一首长恨歌? 文佳佳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实在忍无可忍。 于是,就在她在爆炸边缘徘徊时,她选择了一个比较直接并且聪明的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天下午,Frank正准备出门,死气沉沉的坐在车里等待电动车库的门慢慢打开,

然而当门升起时,出现在眼前的不是宽敞的下坡路,而是一个怒气冲冲的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文佳佳叉着腰的姿态,像极了老茶壶。 Frank吓了一跳,从车窗里探出头:“你干嘛!” 文佳佳比他的火药味儿更重:“我快让你逼疯了!你来这么多天像个倒霉的幽灵一句话也不说!走,我跟你去Julie学校,既然你想她去接她就好了!”为了Frank好,也为了自己好,文佳佳决定亲手料理这个无药可救的男人的相思病,否则他们会一起走进精神病院。

Frank下了车,语气不耐:“拜托,小姐,你好好的休息,别管我的事好吗?” 休息,休息!他这幅死德性,叫别人怎么踏踏实实的休息?!他一个成熟男人,怎么能将大姑娘、小媳妇的那套忸怩作风演绎的惟妙惟肖?! 文佳佳二话不说坐上车:“我是不想管,但我这比预产期晚了一个星期没还动静,我就快急死了!你还跟着添乱!”

现在的文佳佳,烦躁的仿佛像是经期之前荷尔蒙紊乱时一样,看到谁都不顺眼,很想骂人,但可气的是这个Frank行尸走肉般的言行令她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Frank很明白文佳佳的感受,说道:“对不起。” 文佳佳依旧不爽:“对不起就行啦!你这天天演苦情,苦着一张脸,让我支使你都不好意思!说,到底你跟Julie,还有她妈妈,怎么回事儿!” Frank终于喃喃道:“其实是好事,她妈妈要结婚了。”

于Julie的母亲是好事,于Frank和Julie却不是。 文佳佳大惊,方才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了。 在面对一个人最伤心失意的时刻,任何人的任何负面情绪都会不由自主的被放下的。换句话说,治愈痛苦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个比自己还要痛苦一万倍的人,那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文佳佳轻声问:“你们离婚了?” Frank叹道:“一年前就离了,因为不想Julie担心,所以没说。” 看来Frank痛苦的来源不是失婚。 文佳佳继续猜道:“那是她现在把你赶出来了?”

如果是真的,那Julie的母亲真不愧是女强人,处处显现强人本色,不仅离婚还把前夫扫地出门,难怪Frank恢复到本色装束。 Frank说:“我自己搬出来的,她被调回美国总部工作。在一起不方便……好了,你先下车,我真的有事。” 文佳佳却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治好Frank的别扭症:“你干嘛?反正我跟着,你办完事,我们去接Julie。你不想她,我还想呢!” Frank摇头说:“Julie让她妈妈送去夏令营了,再说我答应她妈妈这段日子让她们多相处。” 这么看来,多半是为了孩子抚养权的问题。 文佳佳抿抿嘴道:“那我也跟着,看你这么愁眉苦脸心不在焉的,出了车祸谁照顾我做月子?!” Frank只得妥协,因为除了妥协之外,他是毫无办法将一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产子的孕妇搬下车的。

如何治愈一个失意的男人

都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文佳佳想,这大概是因为坏男人难以驾驭,像是一团谜,而好男人太温吞可靠,缺少变数,很难让女人产生成就感。 这样说起来,从严格意义上说,老钟大概就是坏男人中的翘楚,而Frank绝对是新好男人。

所以在“女人”这一课题上,老钟无往而不利,游走于女人堆中,事业爱情两得意;而Frank则会在辛勤耕耘之后,拱手将胜利果实让给女人,并连同孩子和房子一起,甚至于,他还失去了来美国的真正意义——放弃国内如日中天的事业,只是为了成全一个女人的野心?! 但是不管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都会有女人懂得欣赏的。对坏男人,是又爱又恨;对好男人,则是因怜生爱。前者是两种极端,后者是母爱发挥。

由此可见,女人在“爱”的能力上,是非常有可塑性的。 难怪都说女人以爱为职业。这难道是因为女人在爱情上极有天分,再加上后天的实践学习、技能强化,才会得道成仙吗? 那像是Frank前妻这样的女人,算是哪一路大仙呢,竟然可以将一个男人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文佳佳觉得,自己在对付男人的能力上,远远不如这个Julie的母亲。这倒不是因为Julie的母亲技高一筹,而是如果换做是文佳佳,她一定会觉得自己遇到Frank是天赐良缘,必然会倍感珍惜,才不会舍得下毒手。

但命运只安排文佳佳在父亲性命攸关时遇到了老钟,所以注定了她要做一回单亲未婚妈妈。 文佳佳在拦住Frank的车之前,从没预设过他的目的地是哪里,最多只是认为他也被自己制造出来的阴郁气氛憋坏了,于是便开车出去兜兜风散散心。 所以文佳佳没能想到,Frank竟然可以烂好人到如此程度,被前妻抛弃不说,还被对方物尽其用的使唤到底!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车子停在一家婚纱店前,Frank拉下手刹说:“你等我一会儿……” 文佳佳拦住他:“等等,你来这干嘛!” 她不能相信一个男人会一边失意,一边替下一个女人选婚纱,除非他人格分裂。 果然,Frank解释道:“帮她妈妈取改好的婚纱,她这两天出差。”

这简直骇人听闻,这个男人好的没有下限! 文佳佳瞪大眼睛惊呼:“哇塞,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简直成天使了!!等等,我也去,我倒要看看她穿什么!” Frank的尽善尽责,和Julie母亲的作恶多端,令文佳佳对这个女人的审美产生了强力的好奇心。 Frank自然不知道文佳佳在打什么算盘,他走进店里时,正和殷勤迎上来的店员寒暄。

那店员是个较为中性化的男人,耳朵上的耳环为他的多添了几分柔和:“Hi,有什么能帮您?” 接着,那店员就注意到挺着大肚子的文佳佳,语气夸张道:“Wo,con……gratulations,我们有适合您的衣服……我们还可以为您量身订做!” 店员的专业令他很快保持了镇定,并且迅速在脑海中搜寻可以让文佳佳穿得下的婚纱。

文佳佳礼貌道:“谢谢,我可以试试吗?” 店员连忙要领两人进试衣区,在一旁的Frank却先皱起眉,对文佳佳的行为表示不解。 文佳佳扬扬下巴:“怎么了,我陪你跑这么远,耽误你几分钟不行啊?再说了,来都来了,陪我试一下婚纱也没什么啊!” 她哪里是跑,分明是她坐车,他开车。 Frank扯扯嘴角,哭笑不语。

店员将他们带到一个巨大的金属门前,扭开了上面的转轮,回头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厚重的金属门被缓慢的拉开了,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闪亮的足以闪瞎所有狗眼的极品婚纱,那上面缀满了钻石。 文佳佳被迷得晕头转向,但她知道自己和它无缘,便念念叨叨着,“钻石……钻石……谁会把钻石穿在身上啊!”

店员很快告诉文佳佳,这件婚纱已经有人预定了,然后又极有效率的带他们走进金属门,为文佳佳介绍了两件她能穿得下的礼服。 “我为您挑了两件,非常完美!这件婚礼穿,这件可以宴会Party穿。” 店员边说边示意Frank陪文佳佳去试衣间。 Frank有些迟疑,文佳佳却落落大方,对他道:“你能给你前妻取衣服,装一会儿我老公会死啊!”

Frank的“服务到家”竟然因人而异,这令文佳佳极其不爽。 Frank也被文佳佳堵的哑口无言,只得无奈的陪她进去,自己坐在试衣间走廊的椅子上,等文佳佳试出个结果。 而在试衣间里,文佳佳正在左右为难,这两件礼服她都很喜欢。一件长款,一件短款,她光是用眼睛看就能知道,它们穿在自己身上只会给自己加分。但是当她低头看向肚子时,还是决定先拿起那件长款的。

文佳佳走出来前,还特意把头发盘好,化了点口红,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敢走出去,正撞见Frank有些惊讶的表情。 文佳佳有些不自信了,自觉将Frank的表情理解为“被吓着了”,问道:“特丑是吧!” Frank赶紧摇头,但他不善言辞。 店员在一旁夸张地抢白道:“哦,太美了,完美!您真应该感谢上帝,给您这样一位美丽的妻子!哦,等等等等……” 店员说着就跑开一会儿,很快拿回一个拍立得相机:“我们店的传统,每一对光临这里的夫妇都要留下一张照片。来,靠近一点……” 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传统,Frank和文佳佳不得而知。但文佳佳潜意识认为,能遇到一个像她这样的大肚新娘,必然是少见的,很值得一拍。

Frank却止步不前:“或许我妻子单独照好一点。” 店员停下动作,皱眉看着他,嘟嘟嘴表示不满。 除了在医学专业领域上,是不能指望Frank能表现出什么个人魄力的,这种时候唯有靠旁人。 于是,文佳佳暗叹了一声,走过去挽起Frank的手,冲店员微微一笑,一副随时可以入境的姿态,接着对Frank说:“笑一个吧,可能我这辈子也没机会穿婚纱了。”

她的怀柔政策和自艾自抑,果然令Frank收起了所有的拒绝辞令,他不再多言,活似真的一样伸手搂过文佳佳,对着镜头露出微笑。 这一幕的默契,绝对没有人会质疑它的真实性。 那店员一边甩着从拍立得里滑出来的照片,一边重复说道:“完美!太完美了!”好似在他的职业生涯里,只有“一般完美”和“非常完美”之分。 最后Frank道明来意:“我来取Linda女士的婚纱。” 店员把照片递给文佳佳:“Ok,Ok,请稍等,让我查一下。哦……Linda……Linda?哦,天啊,刚才那件钻石婚纱就是Linda女士预定的!”

文佳佳决定,从今天起开始彻底讨厌“Linda”这个名字。 当晚,文佳佳心情出奇的好,这还是近日来的头一次。她靠在床头摆弄着手里那张和Frank一起拍的婚纱照,怎么看怎么觉得完美。 自从跟了老钟,文佳佳就清楚的知道自己等于放弃了合法拍婚纱照的权利,即便自欺欺人的拉着老钟去拍了,也没有实质意义。 当然,她也多次幻想过能和自己心爱的男人一起拍婚纱照的那一幕,她会像这世界上的每一个准新娘一样,对自己的身材斤斤计较,哪怕有一丝不完美也不行。按照那店员所说,准新娘就是要将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示出来,这“完美”当然包括完美的妆容,完美的身材,完美的婚纱,以及完美的老公。

只是文佳佳的遭遇有些另类。 一来,她的妆容并不完美,而是在急中生智的赶工之下的结果。 二来,她的身材已经可以称得上为“最完美的孕妇”了,那即将临盆的大肚子更显得她本来就清瘦的身材更有些单薄。 三来,这世上再完美的婚纱也绝对不会出现在孕妇的身上,它的先决条件必然是穿在凹凸有致的模特身材上。这个凸自然说的是臀 部,而不是腹部,否则女人们也不会为了展现完美的体态而拼命收小腹了。 至于第四,自然就是完美的老公了。这个男人是很完美,简直完美的无可挑剔,让文佳佳时常对他的好人品有些恨铁不成钢。就像大多数女人的想法一样,她们希望自己的男人会永远对自己好,好的没有下限,但这个个体仅限于自己。所以文佳佳恨的是,这个完美的老公不是自己的。

而有有一个女人先一步得到了其它女人们梦寐以求的“完美”之后,却选择了抛弃。在这一点上,文佳佳只觉得那个Linda是在“爱情”的道路上进化过头了,她早晚有一天会后悔的。文佳佳对着至此一份的婚纱照天马行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门口传来Frank的声音:“休息了吗?” 文佳佳赶紧把照片收了起来:“没有,进来。” Frank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胳膊上还挂着两件礼服。 在文佳佳询问的眼神下,Frank先把汤递了过去:“冬瓜排骨汤,能缓解你的水肿。” 文佳佳起身要接,Frank连忙制止她,并把一个枕头帮她垫在脚下,这样也可以缓解水肿。而缓解水肿是每一个孕妇都需要的。

文佳佳的脑中立刻浮现一对公式:好男人+好医生Frank,坏女人+钱抛夫的Linda。所以在和Linda的对决中,Frank必然失败。这大概就是有钱的坏处吧,它令一段婚姻和一个女人变了质。 Frank见文佳佳喝着汤,却没有离开,反而有点为难的杵在原地。如果不是早已熟知他内秀的秉性,文佳佳会以为自己即将要被告白了。 文佳佳疑惑地问:“你怎么了?你胳膊上是什么?” Frank不好意思道:“明天是Julie妈妈的婚礼……这两件哪件好点?” 他的不好意思,竟然来自于当前妻再婚时,他应当穿什么好才不会丢了前妻的面子上? 文佳佳一口汤差点喷出来:“天,Frank,你可真贱!!” Frank却说:“明天能见到Julie,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精神不好。”

原来他不是因为前妻的风光无限,而是因为女儿的太过敏感。 文佳佳不说话了,看了他片刻,才说:“你打开让我看看。” Frank把两件衣服展开。 文佳佳上下打量着,好似在分析两件艺术品谁真谁假一样,最后还起身下床,扯过其中一件径直到熨衣板面前。 Frank连忙要去帮手:“我来。” 文佳佳也立刻摆出茶壶的标准姿态:“你给我坐下!你知道你有什么问题吗?你就是太好了!太好了!你懂不懂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大多数女人也都跟你一样贱,分不清好歹,你不知道吗!” 文佳佳这话不知道是在说Linda,还是在说自己,总之是在指桑骂槐。 Frank当场就被骂傻了,不敢说话。

一个人吵,另一个人不配合,这种架注定吵不起来。 文佳佳眼圈红了,她吸吸鼻子,掩饰地回过身去开始熟练熨衣服,屋里的气氛沉默到底。 直到文佳佳稍稍平复了些情绪之后,才操心道:“我走以后,你怎么办?你也不能老赖在这儿。” 当一个女人开始为一个男人的前景担忧时,必然是注射了感情成分的。 Frank说:“美国房子多,我租一个就是了。” 然后他沉吟了一下,反问:“你呢,你生完孩子怎么办?” 当一个男人开始为一个女人的未来考虑时,也必然是添加了某些心意的。 文佳佳也说:“大不了回去重新上班。” 然后她拍拍肚子:“我们俩这么并肩战斗,我横不能饿死他。”

换句话说,这是两个已经跌落生活谷底和困境的倒霉蛋的对话。 Frank无奈笑笑:“你的脾气全长在嘴上了。” 文佳佳不再嘴硬:“对,煮熟的鸭子。这点跟Julie挺像。” Frank点点头:“没错,她跟你一样嘴硬。但是她没你那么开朗,她太犟,这点像她妈妈,我担心她们在一起会吵架……” 文佳佳转回身,直接问道:“你要放弃监护权,是吗?” Frank的语气好似受到了律师洗脑一样:“她妈妈能给她的更多一点。” 文佳佳叫道:“亏你当了这么多年爹,你以为小孩需要的是什么?!“太多的钱”和“太少的爱”吗?文佳佳简直不能想象Julie未来的成长路将会如何扭曲。最起码以前Julie还有一个好爸爸,而现在连这个都将被生活剥夺。Julie可能会变得更加孤僻,更加自闭,更加愤世嫉俗,然后一直延续并且影响到成年之后。 Frank叹道:“她会长大,会想穿新衣服,买名牌包,化妆品。即使什么也不想要,她也会想妈妈。我跟她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她妈妈一直很忙,我从小婴儿把她带大,应该知足了。”

他给不了Julie富足的物质生活,这是Frank最无奈之处,他的决定等于弥补了这一点,却同时扼杀了Julie的精神生活。 文佳佳语气不善道:“我告诉你,这事我最有发言权,你说的什么衣服、名牌包那些东西都是狗屁!你至少应该问问Julie选谁。” 这一瞬间,文佳佳仿佛能在Julie未来看到另一个自己,被空虚症折磨得要发疯的自己。 Frank说:“我怕Julie一开口我就走不动了……” 说着话,他的眼圈也红了。

文佳佳简直无言以对,不知道在此时说什么话是最恰当的,更不忍再在他的伤口上撒盐,只得转身过去。 过了一会儿,文佳佳把熨好的衣服递给Frank,强作笑脸道:“喏,刮个胡子,明天给Julie一个帅老爸。” Linda衣着光鲜,那是为了她的第二任丈夫,而Frank力求输人不输阵,却是为了女儿的面子。 虽然很无奈,但这大概是他唯一能为Julie做的了。 这一晚,Frank和文佳佳都难以入眠,他们在各自房间里望着窗外的夜景,思绪繁杂。 Frank情绪有些紧绷,但这绝对不是因为前妻Linda再婚而得来的失落,更多的因素是源于明天应如何将一个父亲和一个朋友的角色扮演好。 自他和Linda感情渐淡后,他们都已经有了分道扬镳重新寻找幸福的觉悟。不过在这一点上,Linda显然十分八面玲珑,目的明确的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得了什么,以及要什么才能提升自己的地位。

而Frank,则随和的像是适合任何容器的白开水。 只是这杯白开水并不知道,纵使他索然无味,也会有人为他牵挂。比如文佳佳。 文佳佳睡不着,恰恰也是因为翌日的婚礼,不过她的亢奋和Frank的彷徨紧张是有本质区别的。 文佳佳习惯了主动出击,甚至不惜花样百出,她的生活从来精彩十足,不需要任何添加剂就色香味足够俱全了。所以她的生活就像是常年泡在外卖里的味蕾,时常会出现因口味多变而味觉失调的情况,也总是欠缺一杯白开水滋润喉咙。 Frank就是这杯水,只可惜现在这杯水正自顾不暇,发出了微微的苦味,令文佳佳很想帮助这杯水重拾清澈。 这样的主意一定,文佳佳便再也躺不住了。她笨拙的从床上爬起来,找出纸和笔,就像是当年制定勾搭老钟的计划书一样的认真仔细,在纸上巨细无遗的画下了人物关系图,以及性格分析。接下来,便是针对对方的弱点,寻求击败对方的突破口。 文佳佳自认为她的计划是完美无瑕的。

文佳佳的仗义出手

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但是Linda和Frank的劳燕分飞却是因为他们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难怪人们总说,女人变坏了才有钱。 文佳佳难以想象在国内的老钟太太,正在为老钟如何奔波着。但她直觉地认为老钟太太是不会和老钟各自飞的。这种直觉是毫无根据的,唯一的立足点只是文佳佳对神圣婚姻的美好期望。 尤其是在见过陈悦夫妻的相互体谅和相互扶持以后,文佳佳更加坚定地认为婚姻是体现一个人的本质的最佳方式。 如果有机会,文佳佳真想亲自采访一下Linda,问题如下: 一、“你觉得现在比以前更加快乐吗?” 如果Linda说是,那多半是在赶鸭子嘴硬,文佳佳不信她没有空虚症。 二、“你觉得你现在的男人比Frank要好吗?在危急时刻,他会像Frank一样为你吗?” 前者Linda必然会说是,她必然会觉得现在这个男人更能与她旗鼓相当,就像人们总会和自己的同类交往,而很少去屈就不如自己的人一样。但后者,答案未知。总之文佳佳认为,大多数有钱的男人一旦遇到危机,只会先一步撒腿就跑,所以Linda最好期盼那个男人一辈子都不要遭遇这种危机。 三、“你希望将来Julie长大以后,成为第二个你,还是成为第二个Frank?” Linda多半会说,成为第二个她。但更加人性化的选择,绝对不仅于此。 就在Linda婚礼当天,Frank依旧对文佳佳负责到底,他先一步开车送文佳佳向Doctor唐的诊所赶去。 在路上,文佳佳很是喋喋不休,但这主要是为了安慰Frank,“最美的婚纱,最大的钻石,最漂亮的新娘,最有钱的新郎,最庞大的婚礼……这些你前妻今天都得到了!但是我告诉你,她的‘最’都是外在形式,婚姻真正需要的不是这些,而是看谁‘最幸福’!” Frank不接茬儿,因他还没能搞清楚文佳佳话里的动机。但就以往经验来说,文佳佳最损最毒的话,一定会埋藏在最后面。 果然,文佳佳看了Frank一眼,不怀好意的笑了,“就你前妻那德行,就算嫁进皇室也没用,幸福离她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Frank终于开口了:“你对她很有意见。” 文佳佳翻了个白眼:“废话,我这还不是都为了你吗!我是你的朋友,你被人欺负了,我能坐视不理吗!不过你也是,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能被一个女人差点憋屈死,要不你前妻干嘛老欺负利用你啊!因为你好使唤,没原则!” Frank慢条斯理道:“注意胎教。” 文佳佳一愣,说:“我这就是在胎教啊,我得从现在就让他明白,做男人要够爷们儿,绝不能被女人挤兑!” 接着,文佳佳在心里补充道,就算被女人挤兑,也只能被自己的老婆。前妻、前妻,就是曾经的妻,自然也必须踢出局。十几分钟后,Frank的灰色休旅车在Doctor唐诊所外的停车场听稳,然后他一路小心翼翼的扶着文佳佳缓步走进诊所,坐下。 文佳佳临盆在即,每次检查前Frank显得比她还焦虑,显然是职业病作祟。 Frank嘱咐道:“检查完了别乱跑,在这等我,我完事过来接你。” 文佳佳仰头望着他身上那身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礼服,对自己的手笔十分满意,最起码这身衣服可以将他笔挺的身材衬托的更为突出。果然是人要衣装。 文佳佳点头说道:“好,你别赶,我不着急。” Frank这才笑了:你跟Doctor唐建议做个心电图和眼底检查。 文佳佳继续点头:“行。” Frank有些无错:“那我走了……” 文佳佳却叫住他:“嗯……诶,等等……” 说着,文佳佳从包里拿出原本要买给老钟的领结,递给Frank:“戴上吧,这样会更帅!” “戴上?” Frank拿着领结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终于明白为何他总觉得身上少些什么了。而文佳佳的举动就像是给他吃了一剂定心丸,他的紧张感顿时平复了许多。 但在这一天真正应该紧张的人,其实应当属Linda和她的新任丈夫。毕竟,人家才是婚礼的主角,其他人都只是看客。 当Linda和新郎官一同站在台上面对牧师时,牧师正祥和平静的主持着他们的宣誓仪式。 新郎官是个白人,五十多岁的年纪,虽然保养得宜,却依然比Linda年长许多。这样的老夫少妻组合,通常是很容易成为别人的话题的。但在场宾客都看得出来,Linda非常志得意满,而她的丈夫则是一脸的春光满面。 再放眼一望四周,这显然是一场奢华的西式婚礼。庞大的场地,清一色的身着礼服的上流宾客,以及各式暖色调的甜点、香槟、红酒,搭配着白色的大背景,白色的奶油蛋糕,白色的桌布和帘幕等等,这简直就是才子佳人浪漫情缘的最佳布局。 Frank默默的站在人群中,手脚找不到支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摆放,而本该一同观礼的Julie则不见踪影。 但现场众人并不会在意新娘的前夫和女儿如何,他们正全神贯注的分享这神圣的一刻,以及牧师对新娘说的每一个字,“你是否愿意嫁给Richard作为他的妻子,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他,敬他,对他忠诚直到永远?”又是陈腔滥调,但是每个女人都渴望听到。 Linda微笑道:“我愿意。” Frank乍听此语,有些感伤,他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思绪一片混乱。 但这时,却有一只指节纤细的手,连招呼也不打的插进他臂弯里,那堂而皇之的姿态,仿佛这里理所应当是它的领地。 Frank顺着手看向它的主人,居然是文佳佳! 她甚至还穿着那件在婚纱店里试穿过的白纱裙礼服!Frank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他再好的修养也教不会他在面对文佳佳的突发奇想时如何保持冷静,只能将内秀的本想一并抛诸脑后,“你怎么来了?!” 文佳佳哼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 Frank一阵头痛,他真不该小瞧这个女人,合着先前她的合作都只是缓兵之计? 相对于Frank的瞠目结舌,文佳佳对自己的出场很是得意。这一回,她的妆容完美,礼服完美,手里挽着的男人完美,身材……更是完美! 因文佳佳的肚子十分抢镜,周围宾客们无不纷纷侧目,她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了新娘子的部分风采。更何况,在众人眼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定是属于陪在她身边的男人的。前妻结婚了,可前夫的女友却怀孕了,事实胜于雄辩,能在这种场合为Frank在他前妻面前扳回一点面子,这样的身材才是最完美的。 文佳佳笑的也同样完美:“诶,我说……回头你得还我钱啊,买这衣服花了我两百美刀呢!真够贵的!” 文佳佳现在每花一分钱都等同割肉,更何况是这种虚有其表的花销,没有一分是花在刀刃儿上,简直让她血流如注。 牧师在此时宣布:“好了,你现在可以吻新娘了。” 新郎、新娘如蒙主恩宠一般,在众目睽睽之下甜蜜拥吻。四周掌声其响,如潮水般涌向每一个角落。Frank和文佳佳也跟着鼓掌,文佳佳拍的尤其响亮,连手掌心都跟着发麻。 掌声逐渐趋于尾声时,文佳佳才向四周看了看,“Julie呢?” Frank扯扯嘴角:“她妈妈说她在夏令营很开心,不想回来。” 文佳佳翻了个白眼:“切,真扯!明明是不想回来参加这婚礼,怎么倒成挺开心了。她妈解读人心可真有自己的见解!” 能将孩子的别扭和气愤解读为喜悦,这个Linda真是天才。 Frank说:“Julie需要一个过程,不来我觉得也好。” 最起码他也不用在孩子面前强颜欢笑。 文佳佳却气不打一处来:“住嘴吧你,再替你前妻开脱我又得骂你贱了!”说完还不忘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 两人只顾着说话,径自沉浸在这一方狭小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台上仪式已经结束,人群也自动散开让出一条道。而新娘和新浪正手挽着手顺着这条道向他们走来。不用说,接下来就该是前夫献上真心祝福,以及前妻嚣张示威的经典桥段了。 老套的是,Linda的得意表现的路人皆知,“Hi,Frank谢谢你能来!” 前妻再次获得幸福,并且得到了前夫的真心祝福。这是多么美好又心酸的一幕啊!但见Linda身着纯白色的婚纱,文佳佳真想恶意地提醒她,二婚应当穿粉色的。 然而最终,文佳佳用手牢牢的勾住Frank并将身体向他亲密的靠去,用行动说明他们的亲密无间。 文佳佳相信,在解读肢体语言上,女人永远更胜一筹,哪怕Linda是个瞎子。 果然,Linda的眼神胶着在他们相交的手臂上好一会儿,才疑惑的问,“这位是……”文佳佳大方地伸出一只手:“你好,我是Frank的女朋友,Annie。” 她借用了《西雅图夜未眠》的女主角的名字,尽管这是一场虚假的作秀,但起码圆了她一回梦。 Linda顿时换成英语交谈:“哦,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文佳佳不落人后,同样流利道:“也很高兴见到你,你不想向我们介绍一下新郎吗?” 文佳佳这才有暇正视新郎的面目,赫然发现对方竟然就是上次Julie假装过敏症大发作时,陪同Linda站在酒店外不知所措的那个老男人。难怪她当时就觉得他们之间有猫腻。 Linda介绍道:“Richad,我丈夫。这位是Frank,我前夫,这是他女朋友……哦,Richad在投资公司做执行董事。” 以上介绍,尽显了一个女强人的成就和挑衅。 这像极了《公主日记II》里的某一幕——安妮海瑟薇饰演的公主和未婚夫,在宴会上和片中的男主角以及他的女伴狭路相逢。 当时双方的气氛很不友好,就像现在一样。而男主角也在频频对公主称赞他女伴的最新成就,比如荣获某某奖学金等。公主也不输人前,很快提起未婚夫的牛津博士的学历,瞬间点燃了男主角的斗心。于是接下来,就是一番旁人插不进话的唇枪舌战。 直到男主角的女伴对公主的未婚夫道:“你要喝点什么吗?我感觉他们开始比谁的马大了。” 才将这一切打断。 类似上述情况的一幕,文佳佳正在身临其境,但她相信自己会赢。因为在任何一部电影,或是小说里,像是Linda和她丈夫这样的角色嘴脸和性格设定,都绝对是令观众讨厌到底的无敌大配角。这样的配角,永远嚣张、自我、爱显摆,以及难以得到旁人真正的尊重。所以势必不会有好下场。 而比起女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男人们之间就要温和许多。Frank和新郎官礼貌的握手礼貌的问候着,恰如其分的缓和了气氛。 新郎颇有风度道:“恭喜你,要做爸爸了。” 那语气好像Frank才是新郎。 但Frank还没来得及说话,文佳佳已经先一步搂紧Frank的手臂,做出特幸福陶醉的样子,“他是天下最棒的父亲,最棒的男人……” 不顾在场另外三人古怪而微妙的表情,文佳佳刻意微微倾身并将声音压低,活似在对新郎诚恳地面授机宜一样,还有点坏坏地说,“我跟你们说,Frank很厉害的!尤其是在床上的功夫,非常的棒!简直是世界一流!哦,你们可要努力哦……” 这语气无比扼腕,像是诚心要将一对新人活活气死,而且成效不错。除了她以外,大家都很尴尬,Frank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耳朵嗡嗡的还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文佳佳一脸洋洋得意,哪还管的了Frank,径自瞅着拼命忍着火深呼吸的Linda,心里说道,“气死你,气死你,我气死你!” 幸好新郎还能保持理智,“嗯,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Linda立刻将他打断,有些气急败坏,“我发现,像你们这样的女孩都特开放,喜欢……未婚先孕是吧?” 接着,Linda掉开视线,对Frank保持礼仪的笑笑,但话里一股子醋味儿:“你女朋友不错啊,怎么没早介绍我们认识!” 最后又对新郎官道:“Richad,Maurice在那边叫我们呢。” Linda快捷迅速的结束了这场会晤,令Frank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合理解释的机会,只能尴尬的立在原地。他这才明白,原来在Linda的世界里,他们谁先找到新的另一半,谁就赢了。 直到Linda拉着新郎向其他宾客走去,文佳佳才轻慢的扭头“切”了一声。 Frank原本有些不能苟同,但最终也抑制不住的笑了起来。平心而论,他也被文佳佳感染了。 音乐响起,宾客们纷纷走下舞池,Frank也向文佳佳伸出手,“没想到你英语进步挺大。” 文佳佳“嘿嘿”一笑:“再多说两句就露陷了。都是我昨晚恶补的。” 接着,她轻轻地把头贴在了Frank肩上,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如何唯美的落幕,彻底将Linda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击垮,是文佳佳需要思考的下一步。但眼下,她允许自己稍有片刻的松懈,安静的享受这一刻的气氛。 然而下一秒,巨大的晕眩感却席卷而来,令她如堕梦境。 只听Frank轻声地评论道:“哪有你这么跳舞的,像吊个秤砣一样……” 换做以往,文佳佳一定出言反击,但是这会儿却沉默不语。 Frank正在奇怪时,文佳佳已经从他肩膀上缓缓滑落,Frank这才醒过闷儿来,大叫出声,“佳佳,佳佳!!” 文佳佳滑到地上,Frank紧张蹲在旁边,先摸脉搏又翻起她的眼皮检查。随即翻开文佳佳的包,从里面拿出检查报告快速扫了一遍,脸色煞白。 这场意外引起了宾客之间的骚动,众人纷纷凑上前想看个究竟。 Frank很快确认出原因,再不敢耽搁,一把抱起文佳佳就往外跑,“让一下,对不起,让一下……” 文佳佳还半梦半醒着,在他怀里迷糊地问,“咱们是在跳舞吗?” 这一对的离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夺走了所有看客们注意力。他们就像是一对真的夫妻,妻子临盆在即,而丈夫火烧眉毛,没有人会怀疑这里面的真实性。 相信在这场婚宴过后,人们对新娘子的美丽以及那镶满钻石的礼服并不会讨论太多,反而会将话题的重点落在Frank和文佳佳的“患难见真情”上。也无怪乎女人总爱问男人同一个问题:“若是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 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在身后目送他们离去的Linda,神情复杂。她的主角风采才被另一个更加年轻貌美的女人掠夺殆尽,还有她的前夫,地点居然还是在她的婚宴上。但她却不能表现出丝毫不悦,只能保持微笑。 由此可见,就算男人和女人在离婚之后还能继续做朋友,但在面对对方新伴侣这一课题上,依然做不到云淡风轻。 故作大方只是表面现象。

抛锚西雅图

文佳佳曾有个心愿,那就是将在美国这几个月的怀孕经历写成一本配有照片的日记小说,不是为了与人分享,也不是为了当知名作家,只是想为肚子里的锚锚留个念想。 等将来许多年过去了,锚锚会成为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也会了解到他降落到这个世上的完整过程。 那么,她就会趁机对锚锚说,以后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爸爸,不要找小三,也不要在女人为他怀孕生子时,对她不管不顾。这才是一个好男人应尽的责任。 这个心愿,原本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就如同划破大气层坠入地面的天外飞石。但是地球却会因飞石的造访而留下难以填补的坑洞,有的是飞石碎片造成的,有的则是气流造成的。而这心愿也在心底越扩越大,仿佛飞石砸出的坑洞,逐渐形成一定要将它完成的决心。 这本日记的封面是老钟,因为是他赋予了这个小生命一颗种子。 但在内容里,出场最多的男主人公,将是Frank。没有Frank,就没有锚锚的顺利生产。他是文佳佳和锚锚的贵人。 自然,这里面还会有一些配角人物,比如喜欢贪小便宜但家庭幸福美满的陈悦,比如个性要强的女同性 恋者小周,比如做了一辈子月子中心的单亲妈妈黄太,再比如会对每一个准妈妈说她肚子里怀的是男孩的Doctor唐,等等。 而日记的题目就叫做《抛锚西雅图》。 文佳佳从未想过,她为Frank打抱不平的跑来大闹婚礼现场的行为,竟是以自己的晕倒为终结。如果她能早知道,大概……也会做此选择吧。 此时此刻,Frank正载着昏迷不醒的文佳佳们在公路上飞速行驶。他车开得极快,这极不符合他一向温吞的性格,不过文佳佳是没机会看到了。 Frank无暇顾及是不是超速,早已急的四脖子汗流的,边打电话边抽出一只手去拍文佳佳的脸,“佳佳,别睡,佳佳,醒醒,坚持住!” 文佳佳没反应,但Frank仍希望她能听到。在医院见多了生死一线的患者,Frank深刻知道朋友亲人对于徘徊在死亡边缘的人们的呼唤,是多么重要。有时候可能就因为这样一句话,而为患者多添一分留下的勇气。 手机打通了,那边传来Doctor唐轻松地声音:“Hello.” Frank大声喊道:“你没注意文佳佳的尿液比重大于1.02,尿蛋白有两个加号吗?” Doctor唐依旧有些漫不经心:“我看过那么多病人,高一点点不会有事的。” 很多医生都会有这样的职业病,因为看到某些指数不正常的情况太过司空见惯,以至于即便多看到一个也不会觉得有太大问题,所以总会对患者说:“没事。” 但患者对“没事”的理解则与医生大相径庭。 Frank继续道:“静息时心率>110次/min、呼吸>24次/min;心尖部可闻舒张期奔马率;肺底有湿罗音,你必须考虑妊高症的可能。” 也就是说,文佳佳的指数,足以酿成“没事”以外的后果。Doctor唐仿佛也被Frank感染了情绪,有点紧张道:“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发生在大龄产妇身上……” 这仿佛是一句自我安慰,仿佛只要不是大龄孕妇就不会发生危险。 Frank陈述道:“年轻初产妇,同样也是高发人群。” Doctor唐十分不快他的专业领域受到了严重挑衅:“你先搞清楚谁是拿执照的医生好不好?” Frank粗暴的回他:“我告诉你,我原来一天看的病人数比你一个月都多!如果你不想出事,我建议你立刻赶到医院!” 十几分钟后,呈半昏迷状态的文佳佳已经被安置在担架床上,Frank正和一个护士以及一个年轻医生急促地推着她穿过走廊,就像是电视里常演的那样。走廊两边没什么人,即便有也有默契的靠墙站立,为救死扶伤的人让出一条康庄大道。 Frank用英语跟那年轻医生交代着病情,他庆幸自己深谙医理,否则多耽误一分钟文佳佳就会多一分危险,更没有时间等医生重新看过检验报告。 “过期妊娠10天,心率>100次/min、肺内罗音、颈静脉怒张,我怀疑左心室心衰……” 那年轻医生也很紧张:“你是医生?” Frank点头道:“是。” 这时,文佳佳微微转醒,好似迷迷糊糊地看到眼前Frank的影子,他的衣服扣子开了两颗,袖子也被卷到肘部。 文佳佳不知自己正身处险境,还在忙着犯花痴:“Frank,你可真好看……” Frank连忙低头跟她说话,努力让她不要再陷入昏迷:“你今天也特别漂亮,非常美!” 文佳佳没有赞赞自喜,还忙着攀比:“比起你前妻呢?” Frank郑重点头:“比她美。” 文佳佳努力笑着:“这我就放心了。” 然后,她抓住Frank的手,似乎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告诉他们一定要保住孩子!” Frank说:“放心,一切都没问题。” 这话不知是在对文佳佳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文佳佳继续嘱咐:“还有……我必须自己生,我没有钱做手术。都买了那条裙子了。” Frank被她说得心里一揪:“放心,一切有我。” 文佳佳却仿佛交代完了后世,眼看着又要陷入昏迷。 Frank急忙拍她:“佳佳,佳佳……” 文佳佳努力地睁开眼,却还是关心外貌问题:“Frank,再去考那个鸟试吧,你当医生太他妈帅了!” 然后,便是永无止境的黑暗,一股脑的向文佳佳涌来。她自己控制不了,那样的黑暗很快聚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洞,强大的吸力将她拽了下去,她根本无能为力。 文佳佳在黑洞中飞旋了很久,像是睡了一个无梦的觉,也有点像是鬼压床,头晕脑胀的产生一些幻觉,很想极力醒来,但是做不到。只是隐约的,还能听到在周围走来走去的人,以及低低地说话声,都是英文。文佳佳还以为,自己只昏迷了一会儿,但是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人已经躺在病床里,而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种手术室,身边也没有穿着手术服和带着大口罩的医生和护士。 在她旁边,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监护仪器,正发出微弱的声音。其中只有一个她大概知道是监护心电图和脉搏的,当初父亲住院时也有这个标准配备。 眼睛渐渐向下看去,没有高挺的肚子,而她的手上正插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一点一点灌入血管。 而坐在文佳佳手边的Frank,几乎是在她清醒的第一刻,就上前立即握住她的手。 文佳佳有些后知后觉的望着他,想张口说话,声线却像是被动手术一起拿掉一般,发不出声。 于是,她只好抬起打着点滴的那只手,指指肚子,眼里写满了紧张。 Frank意会道:“锚锚没事。七斤三两,是个大胖小子。” 文佳佳的眼神这才平和下来,闭上眼睛,再次陷入睡眠。 都说人的自我修复的最好方式,就是睡觉。文佳佳也是一样。 文佳佳虽然没有清醒的参与到生产的全过程,却依旧耗费了她的大部分精力。也是到了后来几天她才知道,这场生产几乎要了她和锚锚的小命,多亏了Frank在,才将伤害降到最低。 锚锚因为病理性黄疸要留在医院住保育箱里观察,而文佳佳则因为妊高症而昏迷了整整一周。护士感叹道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丈夫,七天七夜他几乎不吃不睡地陪在她床边。难怪文佳佳初醒时见到的Frank,又恢复成了那副邋遢模样。 于Frank来说,那是七天七夜,于文佳佳来说,那只是做了一场梦的功夫。 在这之后,文佳佳有留院观察了几天,当她的各项指数恢复正常,自我修复的过程也告一段落时,才走出了医院,呼吸到第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 Frank将车开得很稳,花了比赶去医院多一倍的时间回到月子中心。 文佳佳懒懒的坐在车里,欣赏沿路的风景,对于肚子的突然消失的奇妙感觉,还有些不能适应。 当然,不适应感除了身体上的,还是视觉上的。当车子开到月子中心前,文佳佳还有些恍如隔世,仿佛上一次从这里离开是很多年以前的事。 Frank扶着文佳佳下车,走进屋里,将她安置在床上,不会儿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还是温热的。 文佳佳一勺接一勺的喝着Frank服务周到地送到嘴边的粥,眼泪就像是脱线的珠子突然掉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她这才开始觉得后怕,当她接触到柔软的床铺,呼吸到这间屋子里的熟悉的气味,以及终于吃到医院以外的味道时,感情一股脑宣泄而出。 Frank拿起纸巾帮文佳佳擦去眼泪:“锚锚没事,新生儿黄疸很常见,照几天荧光就好了。Julie小时候也这样。” 但Frank的安慰没起到止水作用,反而助涨了发展趋势,令文佳佳的眼泪却越掉越凶。 Frank继续道:“做月子不能哭,对眼睛不好,你要养好身体,过两天接锚锚回家你还得喂奶呢。” 文佳佳却来了劲儿,忽然搂住Frank,“哇哇”的放声大哭起来。 Frank这才闭了嘴,默默放下粥,回搂住文佳佳。

现实就是,生活还在继续

一个刚出生的小Baby,一个月要喝掉价值多少人民币的奶粉?文佳佳有一朋友的孩子,每个月喝掉好几千。但有出就有进,进去好几千,出来的时候一样要花一大笔,用于尿不湿。 文佳佳怀孕期间,吃的最多的时候,一个月也吃不完好几千的食物。当然,出去吃饭除外。所以文佳佳真是搞不懂,为什么锚锚在肚子里的时候还知道省吃俭用,吃妈妈剩下的,可是一生出来,一个月就要吃掉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月工资那么多? 但是再仔细一想,不是Baby食量大,而是现在奶粉和尿不湿太贵,消耗太快。累积下来,才会价格可观。 这可能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吧,锚锚要出生了,老钟先出事。文佳佳的经济命脉被拦腰掐断,很快就混到山穷水尽、捉襟见肘的境地,这时才不得不反思一番,并且感叹一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倘若当初她多屯一些现今存款,哪怕是容易变现的黄金制品,现在也不会沦落到连一勺奶粉都要算计的地步了。 只可惜,这些幡然醒悟都来得太晚了,人好似非得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但有的人吃多少堑都不长智。文佳佳真庆幸自己还懂得自我反省,起码还能从现在改起。 文佳佳的月子生活,还算滋润。她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注意保暖,注意食补,平时晒晒太阳,多睡几觉足以,活似在养老。 这样的生活,谁能不爱呢?只是这种享受并没有维持太久,文佳佳很快就被拉回现实,令她突然顿悟,现实就是:生活还在继续。 事情发生的那天,阳光晴好,空气清新,这是在北京很少极难遇到的。 文佳佳正带着帽子,穿着厚厚的衣服和棉拖鞋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来回荡着,眯着眼睛的样子好像快要睡过去了。 Frank从屋里走出来,将一条毛毯盖在文佳佳身上,又把手机递给她:“我把我电话给你存上了,我去给锚锚办出生证,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文佳佳点点头道:“谢谢,哦……我的护照你带了吧?” Frank打开信封,边说“带了”边将护照拿出来,看顺便一,却当即愣住。 文佳佳连忙问:“怎么了?” Frank轻声道:“你签证后天到期。” 文佳佳也愣住了。 现实的问题是,申请签证的延期已经来不及了,但因无故滞留会留下不良记录,所以文佳佳必须先飞回国办理重新入境的手续,再飞回去西雅图。 这一来一回的,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然是经济舱。当文佳佳在经济舱里安顿下来了,还有些魂不附体,飞机上的电视里依旧播放着《西雅图夜未眠》,但文佳佳只顾着发呆,回不了神。 生活的门槛儿似乎正排着队向她走来,一个接一个连喘气的时间都不留,有时候还有那么一两个插队的,让人应接不暇。 不过幸好西雅图还有Frank,他会将锚锚照顾的无微不至。 但Frank在她临行前说的那句话,却戳中了文佳佳的痛楚:“你安安心心的回家休息,锚锚有我呢。” 可是,家在哪里呢? 耳机里传来动人的音乐,文佳佳却流下了眼泪。在她左右手两边,都坐着正在沉睡中的体型巨大的胖子,这令她寸步难行,连哭都不敢制造出动静,只能倔强的擦一把脸,扭头去看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以及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算什么,前面还有的是难关在等着自己,而眼泪永远是多余的。” 文佳佳在下飞机后遇到的第一个难关,是心理上的。 当她不顾形象的穿着一身宽大的运动服,拖着一个巨大的箱子,从机场打车来到华贸中心的米兰站后,她简直心如刀绞。 这就像是一个集邮多年的发烧友,突然一把火将它们烧光一样。那是他耗费了多年的心血而累积出的劳动成果,却在一夕之间付诸东流。 以前的文佳佳,光是想到这一幕就觉得心酸、心疼、心揪。 而如今,她却要直接面对。 在米兰店的服务员兴奋地神情下,文佳佳木着脸将箱子打开,从里面依次掏出各种限量版的名牌包、鞋和那件她刚买不久还没来得及穿过的小皮衣。 服务员在一旁发出惊呼,她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大收获,但文佳佳却被洗劫一空。 “这款你都有啊,全球一共才发售二十只……这个是订做的吧,听说要等三年……你在哪儿找到的呀……” 服务员喋喋不休,如数家珍的细说每一件宝贝的历史,每说一个字都等同在文佳佳的伤口上撒盐。 文佳佳面无表情的把随身背的爱马仕包也倒了过来,东西哗啦啦一下子清空,然后在服务员震惊的眼神下,文佳佳将它也递了过去。 “一共多少钱?” 服务员动作麻利的按着计算器,脑子里盘算着能从这里面压榨多少剩余价值。 而文佳佳却无暇监视对方的小动作,有一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觉悟,因她脑中一直在想Frank。 她没想到她的手术费和锚锚的治疗费是那样可观,更没想到Frank居然付得起那笔钱。之前她打破沙锅问到底才得知,那些钱是Linda这些年寄给他的Julie的抚养费,他一分没动,所以今天才能用得及时。 想想几个月前,文佳佳在和Ada聊到美国保险时,还曾有过一度认为就算自己不够条件买美国保险,并且享有免费生产和重大疾病的医疗服务,她也生的起这个孩子。那时候的她,是全然没想过老钟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出事的。如今却反而凸显了Ada那六百美金低额保险的客观价值。 哎,还有Frank在这关键时刻展现的气节,更加枉费了他被人称作Gigo一场。吃软饭的要是都这么有节操,那这世界上的大款都能松口气了。 但Frank越是这样默默付出,文佳佳心里越难过。只要一想到Linda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脸,文佳佳就越发坚定要将钱还给Frank的决心,她不能让他将在这段婚姻里坚持的最后一点尊严,也因她而土崩瓦解。 这简直成了文佳佳一块儿心病,以至于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的跑来米兰站切除毒瘤,但前提是,她得先牺牲这些年的心头好,并且做好永远不再拾起的准备。 钱!又是钱!文佳佳相信,以后的自己只会比原来更爱钱,差别只在于取财之道。 爱钱,但不是爱花钱,这两者还是有云泥之别的。 她的爱,将从花钱上,一路转移到如何将钱牢牢地攥在手里而不花出去,以备不时之需。就像Frank一样。就好比说,在返程的飞机上,就算文佳佳觉得再渴再饿,也只是买一瓶矿泉水来喝,尽管周围的人都在喝咖啡和吃蛋糕,那些香味也不能扰乱她。而且这瓶矿泉水还是在机场外买的,因为更便宜些。 文佳佳两天没沾床,在飞机上打盹也只限于合眼,意识却很清醒,整个心都挂在了西雅图的锚锚身上。 她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思考了自己和锚锚的未来,并在脑海中做了一番简单的规划。恢复工作,重拾正常人的生活,这条路一定会艰难无比,但有些事纵使是你不乐意去承受也不得不面对的。 走出机场时,文佳佳的脚下还有些虚浮,整个人身形涣散,显得邋里邋遢,随着人群涌出关口时好像魂不附体,和第一次来西雅图时的精神抖擞简直判若两人。 但就在这时,接机口的几个身影夺去了文佳佳的注意力。 她顿时愣住,好似看到正抱着锚锚的Frank和Julie站在那里,而Frank还正对着文佳佳摇着锚锚的手。 文佳佳连忙走过去,感动的一塌糊涂,疲惫感一下子烟消云散。 只听Frank柔声道:“锚锚,这个是妈妈,看到了吗?” 文佳佳也玩笑道:“锚锚,那个可不是爸爸哦!” 说着,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但她将这归咎于坐飞机太久眼睛干涩所致。 Frank笑着把Julie搂在怀里,说:“我怎么不是爸爸?” 接着和文佳佳相视大笑。 在回程的路上,文佳佳睡的很香,临到了目的地被Frank叫醒时,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她低头看看怀里同样睡得一塌糊涂的锚锚,这会儿才觉得,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她都已经将幸福抓在了手里,有足够的勇气披荆斩棘,面对一切难关。 自这天开始,文佳佳又恢复到和前几个月一样的生活方式,好像将来如何都暂时不重要,眼下最关键的只是调养好自己的身体,以及锚锚的。 为了尽早迎接生活中的各种难关,文佳佳必须尽快让体力恢复到从前,甚至比从前更好的状态。她每顿饭都要比别人多喝一碗鸽子汤或者猪蹄汤,身上总带着股奶兮兮的味道,锚锚很喜欢。Frank帮她办理的锚锚的出生证上,只填了文佳佳的名字,但文佳佳却并不担心锚锚的将来,她是他唯一的亲人,就像Frank对Julie,她会对锚锚付出双倍的爱,并不亚于任何一对父母,这就够了…… 文佳佳已经渐渐体会到“随遇而安”四个字的价值,以前她会管这个叫“随波逐流”,但现在却泰然处之。她也渐渐懂得关心自己和家人以外的旁人,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前更柔和,更稳重,并且不再尖锐,也不知是不是当了妈妈的缘故。 尤其是在对Julie时,文佳佳比Linda更像是一位母亲,更乐于主动的去了解Julie的一切好恶。但与此同时,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是和Frank之间的。 毕竟,一对毫无关系的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本就有很多不方便,何况他们还共过患难。 比如那日,文佳佳正在自己房里给锚锚喂奶,旁边是一脸好奇的Julie。 文佳佳问她:“你搬过来,你妈妈会不会伤心?” Julie对Linda的感官并不太在意:“可能有一点吧。不过还好啦,她有工作,还有Richard。可我老爸除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文佳佳点点头:“不错,还算有良心。” Julie反问:“不是白眼狼吧。” 文佳佳笑道:“哈,你上回是装傻啊!” 正在两人说笑时,Frank小心翼翼的端着汤推门进来,边走边抱菜名:“当归红枣炖乳鸽……” 然而Frank再一抬头,这才注意到文佳佳正在喂奶,两人一同陷入尴尬,气氛僵了有一两秒钟的时间,Frank才反应过来,赶紧背过身去。 “对不起……” 文佳佳也赶紧把衣服放下,声音很干:“西雅图还能买到鸽子?” Frank把汤递给她,眼睛望向别处:“我在广场上抓的。” 文佳佳笑了:“我才不信!” 再比如那日,Frank身兼母职的抱着锚锚摇晃,锚锚睡得很沉,好似靠在Frank一个大男人的胸前,就和靠在母亲胸前一样密实,充满了安全感, 文佳佳和Julie一起挤在电脑前轻声说话,叽叽咕咕谈论的都是文佳佳用手机拍下的锚锚的照片,和她那拥有几万粉丝的微博。 微博在中国是网民皆知的产物,但在外国却鲜为人知。 Julie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文佳佳解释道:“微博啊,就是简易的博客。你们玩Facebook,Titter,我们玩微博。” Julie很感兴趣:“怎么玩?” 文佳佳边操作边说:“注册个账号,然后咱俩互相关注,就Ok了。” Julie兴奋地点头,不住的忙活,时不时发问。 Frank在一旁笑而不语,晃动锚锚的姿态活似受过专业训练,简直比黄太更像个月嫂。 还有那日,Frank教文佳佳给锚锚洗澡。 狭小的卫生间里蒸汽弥漫,两个人不得不挤在一起。但文佳佳是新手,而锚锚又软又小,若是旁边没人带着,文佳佳真怕自己会溺着锚锚。 Frank极有耐心,一手托着锚锚的头演示着:“一定要托着Baby的头,因为他脖子还太软,很容易受伤。” 文佳佳谨慎的看着:“我试试。” 她试图挤到Frank身前去接锚锚,身体几乎要陷入Frank怀里,两个人一时之间像是有了心电感应,看向对方。 那一瞬间,就如同磁铁的两头,受不住吸力要贴在一起,两只手在水中交握在一起。还有嘴唇,也渐渐向彼此靠近。 直到备受忽略的锚锚突然哭了出来,才将他们惊醒,纷纷低着头不好意思的分开。 当文佳佳终于抽出空来一个人静静的想事情时,也不由得对她和Frank现如今的关系啧啧称奇。 她永远记得几个月前的那场初相见,她防贼一样的防着Frank,天马行空的将他设想成杀人犯、侩子手、心理变态,就是从未想过,他居然是她曾梦寐以求挂上号的医学界大国手。 她时常被他的烂好心打败,直觉认为这种人走在社会上必然吃亏,但放在某些专业领域里,却是一种福音,比如老师,比如医生,比如律师。 Frank的责任心总是在他前妻Linda的身上达到最极致的体现,文佳佳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些怨恨Linda,一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因文佳佳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要这样物尽其用的利用曾经为自己牺牲过一切的男人,刺激了对方还不自知。这令文佳佳将Linda想象成某种冷血动物。 但直到这会儿,当Frank又一次烂好心发作,并将她和锚锚从鬼门关拉回来以后,她才猛然发觉,自己和Frank对彼此的关心,似乎早已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 而如今阻隔在他们中间的,只剩下一张窗户纸了。

有些转机,未必讨人喜欢

有时候,我们盼望摆脱困境。只要能摆脱,方式不是重点。 但有时候,我们盼望不要太快摆脱,因为不满意摆脱的方式。 举个例子来说,当一个女人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一个正确的男人,并且爱上那个男人,那么他们的爱情算是正确的么?如果是正确的,那为什么当时间变的正确时,爱情却消失了呢?是这个正确的男人变得错误了,还是错的是女人? 人们说,一段感情给你带来多大的痛苦,就曾经给你带来过多大的快乐。 对于这句话,文佳佳深感认同,因为她正陷入痛苦中无法自拔。别人也不能帮她拔出来,因为当初享受快乐时,别人也没有参与。 在文佳佳的认识里,她爱上老钟,就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正确的人。 错的是,文佳佳出现的太晚了,老钟当时已经结婚。 对的是,他们之间一拍即合,摩擦出爱情时双方都不勉强。 这段爱情,文佳佳一直认为是正确的,所以当快乐一闪而逝以后,她也心甘情愿的承受痛苦。 只是文佳佳从没想过,当时间正确时,人却不对了,这直接影响了爱情的结果。 由此可见,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爱情尤其是善变。 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百般关心,并将对方的事时时刻刻放在自己心上,这就是对对方上了心的表现。而暧昧,永远是一对男人女人展开新恋情的最先决条件,也是爱情的前身和种子。 在文佳佳坐月子期间,她和Frank之间的暧昧,也令他们的关系逐渐升温,持续加热,一路发展到自然而然的挑明了彼此的关系,有时候就像早已约定好了一套交往模式,无需对方说话,也能懂得。 这是原来在老钟身上所找不到感觉,也令文佳佳不得不反思,她和老钟之间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是否只有用最真实的自己,才能遇到那个最正确的人? 一想到老钟,文佳佳就不得不想到如何抚养锚锚的问题。Frank自然希望她能留在西雅图,毕竟在这里有他,也有Julie。 但在中国,文佳佳已经几乎一无所有了。 去留问题一定,文佳佳再无后顾之忧,但她依然不忘时不时鼓励Frank继续申考医生执照。两人也不止一次的谈起将来,谈到规划,美好的蓝图被他们勾勒的五光十色。 文佳佳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这是初来西雅图时的她,所不能比拟的。而如今的变化,连她自己也意想不到。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细心调理后,Frank又陪文佳佳做了一次身体检查,验收成果。 医生笑着告诉他们,文佳佳的身体恢复得非常好,也包括锚锚的,“这是你丈夫的功劳,做得不错,哥们。” Frank没有反驳,笑的尤其高兴。 人逢喜事精神爽,爱情的力量永远是伟大的。 一转眼,就到了锚锚的满月日,文佳佳本来打算先去超市采购,然后去接Julie放学,晚上再做一顿丰富的为锚锚庆祝。这样的行程安排,令他们俨然像是一家人。 但Frank临踏出医院大门前说:“我在医院里还有点事。要不你先开车回去?” 文佳佳十分好奇的问:“什么事?我等你。” Frank想了想:“可能一时半会儿完不了。” 文佳佳说:“那我也等。” Frank只好摊摊手,领着文佳佳母子文佳佳怎么也想不到,Frank要办的事,就是在医院的实验室化验室里做实验。那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药剂的味道,安静得慎人,连说话音量都会跟着不由自主的降低。 文佳佳抱着孩子疑惑地跟着Frank,轻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Frank说:“华盛顿大学医学院的实验室。” 问题来了,文佳佳更好奇了,“你来这干嘛?” Frank打开一扇门进去,里面是狭小的一个办公室,连着里间的实验室,那里面养着几箱实验用的小老鼠,但整体环境很干净整齐,两间屋子中间有大玻璃隔着。 Frank随手拿起大褂套上,就是文佳佳第一次见他时候穿的那件,然后又见他穿上一件一次性的大褂 文佳佳连忙问:“你干嘛?” 这一幕令她联想起第一次将他幻想成心理变态的时候。 Frank系好衣服,转身进入里间,熟练地拿出保温箱中的一些载玻片放到显微镜下观察边回答:“刚来的时候,申请了博士后,但是收入不高,养活Julie加上还贷款压力太大,所以也得打别的工。” 文佳佳说:“当司机?” “是啊。但是压力太大了……本来已经想放弃了,但是你说我当医生很帅……” 一句话就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这令文佳佳极有成就感,这说明她被这个男人所重视。 “所以你决定继续扛下去了?” Frank点点头:“算是吧。” 文佳佳笑了,Frank似乎也意识到不好意思,两人隔着玻璃对视着。恐怕任谁都想不到,几个月前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会演变成眼下这般的温馨。 改变巨大的除了他们的关系,还有Julie。 名师出高徒,Julie宛如文佳佳的接班人,很快拿下了那个智商过高的“怪胎”,Darin。 当文佳佳和Frank开车来接Julie放学时,Julie正和Darin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等Julie终于挥别了Darin,上车来逗弄在摇篮里睁着大眼望着她的锚锚时,文佳佳再难掩饰她的八卦心理。 “这么快就搞定了?我的那三式很厉害吧?” Julie却大翻白眼道:“My god ,别提你的三式了。”Julie一想起早先在美术课上触球的一幕,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时候大家都在认真画画,Julie秉承文佳佳的真传,拿出了第一式,一直盯着Darin的侧面猛看,终于将Darin盯得回过了头。 但Darin只是为了改草稿而回头找橡皮擦,哪知Julie却一下子把头转了过去,装作没看到。 Darin只好向别人借,但连续借了几个也没借到,只好回过头来望着Julie,没想到Julie却故意要跟他唱反调似得,当着Darin的面将橡皮擦借给了别人。这便是文佳佳的第二式,Julie运用起来得心应手。 当Darin完成作品后在同学们面前展示时,他解释道:“我画的是一个质子当中的三个夸克,它们分别是两个上夸克和一个下夸克……” 望着画纸上那大大小小的几个圆圈,所有人都一脸茫然,而Julie却在此时运用了文佳佳的第三式。 她突然站起来使劲鼓掌,力排众议:“太棒了,这是我见过最棒的画。” 但Julie的夸奖并没有获得Darin的欢心,他伤心愤怒的瞪着Julie,令她心里一咯噔,深刻意识到自己搞砸的有多彻底。 Frank和文佳佳听后,一同脑补了当时的场景,一同哈哈大笑。 在Julie的怒视之下,文佳佳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安慰道:“没事,宝贝儿,能被我这三式搞定的也不是什么好男人,不用遗憾!” 文佳佳没有注意到,自己连同老钟也一起骂了进去。 Frank问:“后来怎么又和好了?” Julie说:“后来,我就直接过去跟他说,我想和你做朋友。” 文佳佳挑起眉:“就这么简单?” Julie得意地点点头:“就这么简单。” 文佳佳看着Julie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意识到,那令她沾沾自喜百试百灵的三式,在美国是水土不服的。Julie其实比她更有天分,因为在Julie的心里,爱情本来就没那么复杂,它来的时候简简单单,可能就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或是一句话…… 而文佳佳呢,习惯了用心机俘获爱情,得到了也只能是充满了心机的爱情,所以她的爱情总是不够纯粹。 那是不是说,不纯粹的爱情,也会开出不纯粹的花和结出不纯粹的果子?这个结果,文佳佳很快就亲身体验到了。 当他们几人兴高采烈地像是一家人一样返回了月子中心时,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从院子里的秋千椅上站起来。 他是文佳佳的熟人,并且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令文佳佳呆若木鸡的愣在当场。 在Frank和Julie疑惑的目光下,文佳佳喃喃地介绍,“他是小王,老钟的司机。” 老钟的司机会出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老钟卷土重来了。 但文佳佳却并不喜悦,这或许就是应了那套理论:“当时间正确时,人却从对的变成了错的,所以直接影响了爱情的结果。” 一个多小时后,老钟的司机开始一件件将文佳佳的行李搬上车,文佳佳和Frank在一旁话别。 Julie躲在门里,不想让人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Frank对文佳佳道:“Julie跟她妈妈一样,好强,不当人面流眼泪。” 文佳佳淡淡笑一下,随即眼圈也红了。 相聚总是短暂,而离别却很长。自这以后,天南地北,相隔太平洋,也不知道何时再能再见。可能要等到白发苍苍,也可能是永诀。 Frank安慰道:“你该高兴,老钟婚也离了,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 文佳佳本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文佳佳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Frank。 “你照顾我做月子的工资。” Frank拿在手里:“多了。” Frank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半还给文佳佳。 文佳佳笑道:“拿着吧,老钟不差这一点。” Frank也说:“你留着吧,总有要用钱的时候。” 老钟虽然逃过一劫,却保不齐还有下一次。Frank和文佳佳对这次的事都还有些记忆犹新,有钱傍身总是好的。 文佳佳收下钱,走出门时对Frank道:“跟我向julie说再见。告诉她,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小女孩。” 见Frank点头,文佳佳笑笑,转身走向汽车。直到车子开走很远,Julie才从门里悄悄走出来,靠着同样望着路的尽头的父亲。 而坐在车里的文佳佳,早已泣不成声。 分别,永远在不该来的时候到来。 文佳佳只觉得,这是老天爷在跟她开的玩笑。

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

对文佳佳来说,一段感情的开始和结束,就像是拥有和失去一件奢侈品的过程。 在文佳佳连三千块挂号费都拿不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去爱马仕精品店问价,因为问了也是白问,除了给自己添堵以外,什么都得不到。但后来,她跟了老钟,到爱马仕精品店一样不问价,因为一样问了也是白问,问了也会买,反正不是她付账。 再后来,文佳佳的经济命脉被人拦腰掐断,那些爱马仕的包又被她通通送往了北京的米兰站,心里有些疼,就像是告别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但是过了些时日,文佳佳已不再心疼,因为她发现比起生活来,那些包并不值得一提。它们被关在衣柜里,升值不会比黄金快,就算是限量版,在转手寄卖时也是低价售出,因为即便增至也不是增持有者的值。 说到转手寄卖,文佳佳还记得一年前去香港玩时,特意去了当地的米兰站转了一圈,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一款八折销售的限量版的包。但当时她肚子正饿,原打算吃完了饭回来再买。哪知几十分钟后回来一看,角落里的包已经被放到了橱窗里,价格也不再是八折,而是原价,并标注着“全新”二字。 文佳佳走进店里又将包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定它就是几十分钟前的那一只,立刻失去了购买的欲望。 原本她是不介意买一个二手的包,毕竟有些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但是在经过店家改头换面的手法之后,文佳佳便不得不开始怀疑它的真伪。 再后来,文佳佳从一朋友口中辗转得知,一些香港的专柜和二手店,也经常会进一些超A 级的包。别说顾客,就是经验丰富的销售人员也不敢断定超A的真伪,而它又能换取更多的利润,一些经销商便胆大起来。 想到此处,文佳佳就控制不了对柜子里的收藏品的猜忌。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可以拥有了别人这么多限量收藏品,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 逼。 回去的班机上依旧播放着《西雅图夜未眠》,但是这一次文佳佳难以入戏,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连衣服也懒得换,最后依旧穿着那身肥大的运动衣走下飞机。 飞机下有一辆加长型劳斯莱斯,老钟举着花束站在车旁等她,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如果换做是从前,文佳佳一定会身着小洋装,踩着足以摔死人高度的意大利进口牛皮高跟鞋,浓妆艳抹的飞奔下去,扑进老钟的怀抱。 但是现在,在周围人们的指指点点下,文佳佳蓬头垢面,有些不修边幅,对于眼前的一切她只觉得夸张的不可思议,连老钟殷切的面孔也令她很不舒服。 劳斯莱斯没有开回家里,而是越过了半个北京城,开到一家采用会员制的高级餐厅的门前,老钟早已定了这里最豪华的包间。 文佳佳曾经很熟悉这里的一切,但是现在,她只觉得格格不入,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他们相对而坐,文佳佳望着餐桌上的菜色,鱼翅燕窝,山珍海味,她却一点都不觉得饿。锚锚躺在桌边一个高级婴儿车里,两个保姆站在车边守候,但文佳佳仍是不放心,时不时望过去,再时不时看向忙不迭的吐苦水的老钟。 老钟只顾着指责前妻,口不择言:“她居然为了不离婚就举报我!他妈的,这种女人怎么能要!我也不含糊,咬死没行贿,没外遇,硬是一点钱都没分给她!” 老钟太太净身出户,这是文佳佳始料未及的。毕竟老钟太太陪着老钟熬过许多年,为他尽心尽力。哪怕是全世界的女人都抛弃老钟,老钟太太也不会的。 老钟抱怨完了前妻,又对文佳佳笑道:“哎,宝贝儿……这事真是苦了你了,可我不能让她抓住把柄不是!不过你也太牛了,她给你打电话还录了音,结果电话里你一句也没露出来你和我有一腿!宝贝儿,你太厉害了!” 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文佳佳面无表情地边吃边听,不吭一声。 老钟却还喋喋不休:“宝贝儿,你说你想要什么吧?一套房还是一辆新车?我打算给儿子办个大Party,你想在哪儿?” 文佳佳没回答,心想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懂得什么是Party么,来参加Party是真的为锚锚庆祝的么? 锚锚仿佛知道自己被大人们谈论着,这时也用大哭博得注意力。 保姆赶紧俯身,却被文佳佳拦住:“抱给我吧,他饿了。” 保姆把孩子抱给文佳佳,文佳佳侧身回避开老钟视线,正要喂奶。 老钟使劲探头看,品头论足着:“宝贝儿啊,喂完这个月就给咱儿子喝奶粉吧,要不你的胸会下垂的!那多难看啊。” 文佳佳听到这,忽然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老钟。 老钟却一脸迷惑:“怎么了?” 文佳佳又低下头喂奶:“没什么。” 老钟的变化,令文佳佳感到陌生。曾经和老钟在一起的画面,走马观花的在脑海中略过,文佳佳却只觉得不可思议,仿佛那个女人不是自己。 第二天,文佳佳则在司机和保姆的陪同下,到派出所为锚锚在中国的居住权办理手续。她和老钟都险些忘记了,锚锚是个美国公民,在中国居住是需要居住登记的。 文佳佳带齐了所有资料,包括锚锚的中国旅行证、她自己的户口本,以及登记在她名下的房产证,很快将手续办妥。但老钟却一整天不见人影。 之后的那几天,文佳佳的日子过的浑浑噩噩。她告别了北京这里的所有夜生活,包括Praty、小礼服、高跟鞋、洋酒、甜品,以及五颜六色的灯光和化妆品,还有属于这里的那些狐朋狗友。 文佳佳的变化也同样令别人感到诧异,她变得宜家宜室,安分守己,再没有陪老钟出席过任何宴会,也懒得周旋于上流社会,更告别了以往出入频繁的私人会所。她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看看书听听音乐,好似生活原本就如此简单,从未变过。 只有一样东西没有变过,文佳佳依旧喜欢一个人坐在客厅窗台上看夜景。这样高的楼层可以将夜晚北京的繁华尽收眼底,比星光更璀璨。 偶尔,她也抬起头,望着挂在窗子上的那个捕梦网,看它在微风下轻轻晃动,嘴角也会不由自主的翘起。 直到保姆轻手轻脚的走过来,提醒她:“文小姐,洗澡水放好了。” 文佳佳才会收回目光,回过头去。衬在保姆身后的豪华室内装修,在文佳佳眼中,更显得冷冷清清。 “好,谢谢。” 文佳佳从窗台上下来,穿过长长的走廊,轻轻推开婴儿房的房门。 房间很大,锚锚的小床摆在正中央,显得孤独而渺小,旁边的保姆见文佳佳进来,连忙从床上起来:“刚换了尿裤,我一会儿……” 文佳佳摇摇头,示意她不用再说什么:“你睡吧,我没事。” 保姆诚惶诚恐站着,仿佛生怕自己方才的举动会令她失业,但文佳佳已经轻轻关上房门,返回主卧室。 和主卧相连的浴室开了半边门,里面的按摩浴缸装满了水,正不停翻滚着。 文佳佳抬头看表,快要凌晨两点了。 她拿起电话,拨通老钟的号码,听筒那边很快传来KTV唱歌的声音,老钟扯着嗓门“喂”了一声。 文佳佳问:“什么时候回来?” 老钟道:“你先睡吧,陪几个朋友,还没点呢!” 这是老钟一贯的生活方式,文佳佳默默地挂上了电话,心情就如同浴室里翻滚的水一样,起伏不定。 接下来的日子,老钟的夜生活依旧丰富多彩,一成不变,没有因年岁渐渐大了而稍有收敛。 文佳佳独自在家时,总会重温过去的记忆,再对比现在,总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养老,而老钟还正值青年,有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 文佳佳体会到老钟太太过去多年来的心境,很想找机会渐渐对方,再问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然后转念再一想,其实老钟从未变过,他一直是这样的,变得只是他身边的女人们。 所以在老钟和女人们的关系上,没有人是对的,也没有人是错的,差别只在于,他们只是一时同路而已。 一时同路,难以终身。 文佳佳的平静也是一时,终会爆发。 而爆发的那天,她正和老钟坐在上次那件高级餐厅的包间里,老钟眉飞色舞的讲着自己有惊无险逃出生天的经历,好似他这辈子值得炫耀的是有这件事。 “我想在君悦办酒席,最大的厅能摆60桌。趁这茬我正好是告诉大伙儿,我老钟又没事了!零口供!多牛!” 文佳佳低头吃饭不说话,老钟的话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老钟继续道:“办完事,你可以去香港或者日本购物,我最近特忙,恐怕陪不了你。” 见文佳佳仍没有抬头,老钟想想道:“哦,对了,还有……”哪知文佳佳却突然抬起头来,轻描淡写道:“老钟,我们分手吧。” 老钟当场愣住:“你说什么胡话,儿子有了,我婚也离了,分什么手?!” 文佳佳很平静,大概是早已打定了主意:“我真的想分手了。我们不合适。” 老钟这才严肃起来,想起过去这些时日的相处,试图找出症结所在:“等等,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嫌我没空陪你?” 文佳佳不说话,默默听着。 老钟继续道:“你不能指望我在外头打拼,回家还得给你心灵鸡汤吧!” 这话老钟可能也对老钟太太说过吧,文佳佳想说什么,但最终未置一词。 老钟还以为问题已经解决,息事宁人道:“那我以后尽量都抽空陪你,好吧?” 他以为,文佳佳的情绪已经闹完了,却没想到文佳佳在这时候摇头道:“我不是想你陪我,我只是想分手。” 老钟皱起眉,神色认真,顿了片刻,找出另一个可能性:“你是不是在美国和什么人搭钩上了?我知道了,是不是你发微博照片的那个?!” 文佳佳叹了口气:“和他没关系。” 老钟却越想越靠谱,穷追不舍:“怎么没关系,我在照片里都看见他抱着我儿子了!我就是不计较这些了,你在那种情况下还给我生了儿子,我认你这份情,所以离的婚!” 末了,又问:“……他是干什么的?比我有钱是不是?” 文佳佳有些不耐烦,这样的态度是以往老钟惯常用的:“我说了和他没关系!” 老钟很坚持:“不可能!你们这种女人怎么可能看上穷光蛋!他到底是干什么!” 他的话,直接刺伤了文佳佳,等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再告诉你一次,我跟你分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司机,还兼职在大学实验室打工行了吧!” 老钟这才平静下来:“那为什么?那你说他哪儿比我强?” 在老钟的世界里,男人有钱就等于拥有了一切。以前的文佳佳也是这么想的。 但文佳佳却在老钟面前细数有关钱以外的东西:“他善良,本分,踏实,爱家爱孩子爱妻子,知道每天晚饭回家吃,知道周末能在家陪老婆孩子……” 老钟将她打断:“别扯了,这算什么理由,这些空话你骗小学生啊!” 他认为,一个男人本分的呆在家里,那正是因为他没有本事出门赚钱。事业成功的男人,本就少有时间分给家庭。这是铁的定律。 文佳佳有些气结:“好,那我告诉你实话,他比你帅行吗!他他妈的比你帅行吗!” 老钟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这是除了钱以外,他唯一比不上那个Frank的地方:“靠,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老婆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这种女人就是水性杨花!就知道爱小白脸!” 我老婆,而不是我前妻,也不是“那个女人”。 文佳佳看着老钟,一眨不眨:“好,那我就爱了,行了吗!”老钟突然笑了:“我靠,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你们女人就知道爱小白脸!……分就分,我找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但我必须告诉你,如果你不跟我了,孩子以后就不算我们钟家人,他可是没权利分财产的。” 大概,他当初和前妻分手时,也是用的这套说辞,和这张嘴脸吧?文佳佳想。 文佳佳也笑了:“你放心,我怀的时候确实是冲着你的财产,但是生的时候不为这个了!” 两人都撂下了狠话,气氛一下子降到谷底,令文佳佳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文佳佳忘了在哪儿看过,看一个男人好不好,要看他对前妻的态度。千年修行,一朝分手,怎么也不能就反目成仇,斩尽杀绝。她曾经羡慕嫉妒恨过老钟太太在多年前嫁给这个男人,如今居然又羡慕嫉妒恨老钟太太可以离开了这个男人。真是可笑! 数日后,文佳佳离开了老钟,就像老钟太太对老钟忿忿不平的预言一样,“像她那种爱钱的女人,才不会跟你走到最后!” 如果是以前,文佳佳听到这句话一定会为自己哭冤叫屈,因她对老钟是真心实意的。但换做是现在,文佳佳不得不认同老钟太太的话,她的的确确没勇气也没心情陪老钟一直到老。 老钟专一于事业,专一于周旋于各种女人,而老钟太太则专一于老钟,专一于生活。在这一点上,老钟太太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也算得上是生活里的女强人了。 而事业上的女强人,当属Linda,她简直可以和老钟一较高下了。这两人要是凑在一起,一定能创造出跻身于世界五百强的牛 逼企业,只可惜Linda遇到的是Frank,而老钟遇到的是老钟太太,所以他们的结局也注定雷同。 文佳佳曾经试想过,自己离开老钟以后,老钟在通宵玩乐之后回家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和她,以及老钟太太为他等门时的心情一样,觉得屋子太大,屋里却没有交谈声,走起路来都有回音? 就算老钟酒桌和谈判桌上如何了得威武,当他晕晕乎乎回到家里后,也不会有人随时递上醒酒汤,不会有人为他脱去皱巴巴的西装,第二天宿醉醒来他才会发现自己东倒西歪的躺在客厅的地毯上。 光是想到此处,文佳佳就有些可怜老钟。 不过最近,老钟和老钟太太的结局稍有改写,应该说是生活里的强人终于战胜了事业上的,也可能是老钟终于意识到,无论他如何拼搏,回到家里面对冷冷清清的屋子,也只会显得自己凄凉无比吧? 他们复婚了,就在老钟和文佳佳原本预定的那家酒店里,场面办得很大,据说老钟当时还满场飞的吹牛他如何“零口供”。 文佳佳简直难以想象当时老钟太太的心境,怕是在众人眼里,这对夫妻只是闲得无聊瞎折腾一场吧? 但也因为这件事,文佳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也正是因为她,老钟才觉出了老钟太太的可贵。所以文佳佳甘愿认输,自认比不上老钟太太。

当北京遇上西雅图

一段感情的离开,要么是他变了,要么是她变了。 文佳佳不得不承认,在她和老钟的这段关系里,变的是她。因为她变了,所以才会找上老钟,也因为她变了,才会离开老钟。 从这个角度来说,老钟是专一的,专一于他的一成不变,变的只是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人们,哪怕是陪他熬过的老钟太太,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文佳佳又想起了Frank,Frank也是难得一见专一的男人,他专注,有耐性,对人对事都一心一意。 但是同样都是两个专一的男人,一个混的风生水起,一个却落魄颓废,这是为什么呢? 文佳佳认为,他们一个是事业上的强人,一个是生活里的强人,各有专攻,是两个截然不同类型的金字塔尖。 如果作为情人,当选前者,但作为妻子,后者为上。 一转眼,两年过去了。 文佳佳开了新微博,叫“馋嘴宝宝”,粉丝五十万。这是她赖以为生的宣传工具之一。 她平日的生活很简单,租了一个不算大但很温馨很有家的感觉的单生公寓。 客厅里凌乱的桌面中间摆着一个Apple笔记本电脑,那上面总是开着一个同样名为“馋嘴宝宝”的网站,用户很多,流量不错。 每当文佳佳按期为网站缴费时,都会想起Frank当初的话:“你拿着吧,总有要用钱的时候。” 如Frank所说,“馋嘴宝宝”正是文佳佳用他退回的那笔钱办起的,内容自然是她的强项——做菜。 只不过只给宝宝们做,但这是全世界妈妈共同关注的课题,所以永不退流行。何况文佳佳还是国内第一个推出宝宝菜谱的作者,更加物以稀为贵。 至于成效,直到上个月,她得到了第一笔广告。 这两年来,文佳佳的工作和生活都在这间小单身公寓里,她的整日安排也很简单,每天会按时按点的到厨房里忙活,临到饭菜出国时,她会扬声对外面的锚锚说:“锚锚,饭饭马上就好哦!” 坐在宝宝椅上两岁多的锚锚,就会奶声奶气回答:“好的,妈妈!” 然后不多会儿,文佳佳就从厨房里拿出两份一模一样的食物,它们摆盘漂亮,色彩诱人。 一份会送到锚锚面前。 文佳佳会说:“锚锚,这叫 春天来了,尝尝好不好吃。” 另一份会拿到房间专门空出来的一块摄影角落,文佳佳拿起照相机对着食物各角度拍摄,随即存入电脑,传上网站。 然后文佳佳又会边打字边对着电脑喃喃自语:“春天来了,这是初春给宝贝最好的一份食物,她由新鲜的胡萝卜,菠菜和花生糊组成。” 这样的生活似乎很写意,也很容易,文佳佳专心致志的带着孩子,就像老钟专心于事业,老钟太太专心于老种一样。 她发现,人一旦有了目标,并且具备了专一这一美德时,这个人会显得更有魅力些。 这似乎是Frank吸引她的原因。 想到Frank,文佳佳难免有些怅然若失,虽然生活还在继续,但少了一些人的陪伴,就像是一道美食少了调味料一样,单调乏味。 午夜梦回时,起夜为锚锚冲奶粉时,那许久没犯的空虚症就会造访文佳佳,而她脑海里也总会浮现Frank的脸,尽管他已经变得渐渐模糊。这样的情况时有发生,规律的就像是会持续一辈子,不得不令文佳佳慎重的思考了许多,也令她终于鼓起勇气,在带着锚锚去西雅图换领旅行证时,头一次拨打了Frank的手机。 她不知道Frank是否换了号,只是想碰碰运气,直到听筒那头传来“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她才讪讪一笑,挂上了电话。 而就在一分钟前,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着对面的帝国大厦时,还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个,就打一个……” 只是一个,就足以失望。 文佳佳不知道的是,在纽约某医院的走廊里,Julie正忐忑等待着Frank的考试结果。 而屋里的考官正在问Frank:“你今天四十四了,为什么在这个年纪想重新当回医生?” 下巴已经恢复光洁不再胡子拉碴的Frank,对考官笑道:“我想,是为了找回我的生活。”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专业问题…… 当Frank一脸面无表情的从屋子里走出来时,Julie立刻紧张地奔了过去,轻声询问:“他们要你吗?” Frank脸色微苦,Julie跟着心里一凉,难过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才好。 却没想到,Frank突然说道:“提要求吧,今天你想干嘛都行!” Julie只愣了一下,就欢呼雀跃的跳到Frank身上:“万岁!” 就像文佳佳时常想起Frank的话一样,Frank也时常想起文佳佳的,就比如,她说他穿医生袍很帅。 Julie的要求很简单,再去一次帝国大厦。 几十分钟后,Frank已经带着Julie跻身于人群中,排队涌进入口。 Julie情绪很高,拿手机招呼着:“来,爸爸,看这里……” 她给自己和Frank自拍了一张,满意的笑眯了眼,但笑着笑着也和Frank一样眺望起远方。 Julie涩涩的问:“爸爸,你说她现在在干什么?” Frank笑了,揉揉她的头发:“不知道,应该是在中国当妈妈。” Julie又一次提起说:“我想给她发这张照片过去。” Frank却说:“我们不该打搅人家。” Julie低下头,解释道:“两年前,都是因为我她没来成,我只是想告诉她,现在我们替她来了。” Frank没说话,终于点了头。 可能,在他心里,也有些期盼吧。 但是期盼什么呢?难道是一句“谢谢”么? Frank不知道。 不过也幸好是Frank心里突然升起的期盼,直接改变了一些事。 与此同时,就在帝国大厦顶层的另一边,文佳佳正抱着锚锚望向前方,直到被微博更新的提示音拉回注意力。 文佳佳随手打开一看,愣在当场,因那来自许久不曾联络的Julie。 更令文佳佳吃惊的是,Julie发来的竟是Frank和她一起在帝国大厦顶上的照片,那背后的景色,就在自己不远处。 文佳佳顿了一下就立刻回神,抱着锚锚穿行于人群中,四处张望着。但来往的人太多,时常挡住她的视线,她只好喊道:“Frank,Julie……” 但是没有人答她。 文佳佳只好再翻出照片,试图找出拍摄的位置,然后努力向目标挤过去。然而,当她终于站到照片中的位置时,这里已经没有Frank和Julie的影子了。文佳佳很着急,也无暇去想见了面该说什么,便拿出手机对着自己自拍了一张,并迅速传上微博。 这时,Frank和Julie正落寞的走在帝国大厦外的人行道上的,他们也像方才的文佳佳一样,被Julie手机里发出的微博更新提示音留住了脚步。 只见Julie像中了乐透一样,大叫一声,引来Frank的注意力,两人一同望着她的手机,Frank几乎是立刻的要讲电话打回去。 但这时擦肩而过的路人却将手机撞到了地上,“哗啦啦”散了架。 Frank将手机碎片捡起来,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被Julie一把拉住往回跑。他们飞快的越过队伍,跑到电梯口,忙着道歉抢进电梯,全然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 接着,便是度日如年的电梯持续上升的时间。 帝国大厦高一百零二层,电梯的速度高达四百二十七米每秒,但即便这样电梯上升也需要一分多钟的时间。 它生了多久,这对父女就紧张了多久,并且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们都很害怕当他们赶过去时,文佳佳已经离开了。 然而,当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时,那缓缓开启的门外,是空无一人的通道。 Frank却紧抓着Julie的手往前走,好像冥冥中有种力量驱使他一样,牵引着他向前方的拐角走去。 三步、两步、一步…… 抱着锚锚的文佳佳,出现在拐角的另一面。 七十三部电梯,但他们却同样在这里汇合,就像《西雅图夜未眠》里演的一样。 Frank、Julie和文佳佳对视着,不约而同的笑了。 他们都没有说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Frank走出电梯,向文佳佳走近。 在Frank微笑的注视下,文佳佳先一步主动伸出手,Frank毫不犹豫的伸手拉住她。 有时候,我们选择一个人,是因为生活。 有时候,我们选择一条路,是因为再无其他路可以走。 有时候,我们选择一种生活,是因为懒得去冒险,去改变,去经受波折。 生活往往只会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抓住了,会赢来很多,你没抓住,似乎也不会输掉筹码,差别只在于幸福与否。 一年后,文佳佳的《抛锚西雅图》终于出版了。 在这本书里,老钟是开场,奢华而高级,像是无边无际的名利场的一个简单缩影。小周和陈悦则是特约演员,虽然戏份并没有占据太多,却是直接教会文佳佳一些人生道理的媒介。黄太是像所有人的母亲一样的人物,包容是她最伟大的特质。还有大小龙套一大堆,比如Linda,比如Doctor唐。 而男主角,自然是Frank。他是整本书里最鲜明的感情线,是文佳佳精神围绕的中心。她最初的愤怒和暴躁来源于Frank,最初的不耐烦来源于Frank,但最初的陪伴,最初的依赖,甚至是最初的信任,全都来源于Frank。 Frank有过一段婚姻,文佳佳则有过一段婚外情。 Frank有一个女儿Julie,文佳佳则有一个儿子锚锚。 分开来看,这是两个破碎的单亲家庭,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圆满。 安妮有萨姆,而文佳佳有Frank。 历时两年,她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西雅图夜未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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