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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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名宗却随手将木炭上的牛肉翻了个面,微笑着说:“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死之前没人能动你,我死之后你也就走了,还用得着怕谁?”

他动作优雅地在滚热的炭火上烤小牛肉,少顷又用银质餐刀将其切割成两块,把更加肥嫩的半边送到了方谨的盘子里。方谨道了声谢,问:“我只是觉得照这样说,您好像对顾远和顾洋都不满意,所以有点好奇罢了。”

“他们两个都不行有什么好奇怪的,说起来他俩还不如你像我呢。”

方谨一愣。

“可惜你没投生成我儿子,怪谁?”顾名宗懒洋洋地叩了叩桌面:“——吃吧,别饿着了,牛排味道不错。”

·

接下来一顿饭,顾名宗再没说继承人相关的话题。

方谨也没提一个字——他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是踩着钢丝在悬崖上走了一个来回。

顾家老牌财阀,黑白通吃,唯一也是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掌权者春秋鼎盛,两个儿子却都已经长出了锋利的獠牙。顾远和顾洋两个人都不是没尝试过把继承人问题摆明到台面上来,但每一次试探都以惨重代价宣告失败,久而久之,顾家上下谁都知道了这是个绝不能提的禁忌。

正餐结束后,侍应生过来把空盘收走,又将来倒了两杯红酒。

“不好意思顾总,”方谨起身对顾名宗道:“我去趟洗手间。”

顾名宗点点头,谁知就在方谨站起来的刹那间,因为椅子没有完全向后的原因,他身体重重地撞到了桌沿——

这餐厅讲究情调,用的是比较轻薄有设计感的木质餐桌,被撞得瞬间歪了下,紧接着高脚玻璃杯整个翻倒,红酒瞬间泼了顾名宗一身!

“对不起顾总!”方谨疾步上前:“这怎么会……侍应生!”

顾名宗拿雪白的餐巾一抹,示意他不要紧。这时两个侍应生注意到这边的情况,立刻上前询问:“怎么了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顾名宗西装外套和衬衣胸前一大片酒迹,一边起身脱下外套一边道:“没关系。我在酒店VIP层有个包房,你们过去拿件替换衣服过来……”

方谨站在顾名宗身后,后腰抵着餐桌,用身体挡着自己的动作。

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他袖口无声无息落出一只手机,抓住后反手放到顾名宗的餐盘边,紧接着迅速拿起本来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手机,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一系列动作迅速轻巧,前后不过数秒,他已经起身离开了餐桌。

而在他身后,那只替换手机和被拿走的顾名宗真正的手机一模一样,甚至连新旧程度都没有任何不同。

“……找你们经理拿房卡。”顾名宗对侍应生道:“我不去了,你拿来我在这里换。”

侍应生立刻应了声是,低头匆匆离去。

“对不起顾总,我不小心……”

“没事,”顾名宗轻轻松松道,“我衣服被你弄脏的多了去了。”

方谨神情僵了僵,顾名宗倒揶揄地笑了起来:“愣着干什么——去吧。”

方谨一点头,快步穿过餐厅走向洗手间。

他的表情看似如常,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可以看出他嘴唇抿得是那么紧,以至于神情都给人一种罕见的凌厉的感觉。

他快步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门,从衬衣后腰里摸出一块薄薄的平板电脑。紧接着他用数据线把顾名宗的手机和平板相连接,打开破解软件,开始迅速解锁手机密码。

——此刻时间非常紧张,连短短一秒钟都是异常珍贵的。

顾名宗有好几个手机,但今天去国际商贸会议这种场合带的肯定是那个全不锈钢压纹的Vertu。当年方谨有一个完全同样的机型,他用一整晚时间清洗和翻修外壳,然后在电子元件上做了个小手脚,让手机反复闪现开启画面,却无法真正开机。

顾名宗等他的时候可能会拿起手机开始刷邮件,但立刻他就会发现手机无法启动。这个时候正常人的思维是重装电池、反复重启,很少会有人立刻怀疑这是不是自己的手机,然后开始仔细打量手机外壳。

方谨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九十秒后手机破解,进入系统,开始同步短信及邮件。方谨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不断翻涌的信息,平板电脑的冷光映在他镜片上,有种无机质的镇定和冷静。

陆文磊藏身之处的线索必定在顾名宗的手机里。

他要通过这一点来切入局面,弄清顾名宗当初在幕后发出的指令是什么,制止明达航运雪崩式的垮塌,以此重新拿回目前危急事态的控制权。

四分二十秒,同步完毕。

方谨把数据上传云端,手机复原,紧接着将平板电脑用力一把掰碎。

喀拉数声脆响,碎玻璃渣撒了满水池都是。方谨把冒着电花的平板电脑碎块干净利落扔出窗外,然后放水把SD卡和所有碎玻璃全部冲得一干二净。

干完这一切后他洗了把脸,抬头时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璀璨的灯光映在他脸上,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而五官轮廓又显得异常深刻,眉眼间隐藏着一股坚冰般的冷静和果决。

“——不行有什么奇怪的,说起来还不如你像我呢……”

像顾名宗?

……太荒谬了吧。

方谨紧闭沾满水珠的眼睫,片刻后再次睁开,转身大步走出了洗手间。

·

餐厅里,顾名宗已经去更衣室换好了另一件衬衣,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俯视脚下灯火如海的繁华都市。

方谨还未走到桌前,就只见他转过身:“回来了?走吧。”

“那我先去付账……”

“付过了。”顾名宗戏谑地看着他,一边顺手抓起桌面上的手机和钥匙放回口袋。

方谨视线在顾名宗的西裤口袋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抬眼看着他,迟疑道:“可是我昨天中途离席,今天回请您是想赔罪的。实在抱歉顾总,我……”

顾名宗悠闲地靠在桌沿上,说:“那你想个别的法子赔罪吧。”

方谨似乎有些犹豫。

他轻轻站在那里,鬓发落在脸颊边,反衬得头发更加柔黑,而皮肤又更加素白;灯影下他微微垂着眼帘,睫毛上水珠未干,在烛火中映出了非常细碎微渺的光。

他长得真是相当好,不用任何锦衣华服或财富堆积,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纯粹的、彻底的,神魂俱慑的美感。

顾名宗眼底那种无所谓的神情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光沉了下来,紧紧地盯着他。

方谨叹了口气:“可是……在您面前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里似乎有点无奈,但紧接着他走上前,仿佛非常小心试探地伸手按在了顾名宗结实的肩膀上,随即主动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类似于情人间亲密的拥抱,方谨嘴唇几乎贴在顾名宗耳边,呼吸时温热的气体都毫不保留地从颈侧擦过。刹那间顾名宗身体顿了一下,紧接着低低笑起来,反手拉住方谨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在他唇角印下了一个吻。

八点整,窗外烟火升起,夜空中骤然爆出绚丽灿烂的礼花。

光影中两个人的身影瞬间交叠在一起,仿佛真是温情脉脉的情人;随即下一刻方谨伸出手,从顾名宗裤袋里摸出假手机,紧接着真手机顺着袖口无声无息滑了进去。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烟花散去,夜空一静,方谨十分柔和地退后半步。

他呼吸还有一点乱,问:“这能算赔罪了吗?”

顾名宗居高临下看着他,半晌才点了点头,笑着说:“能。”

第15章 方谨猛地抬头,只见门口赫然是满面肃杀的顾远

沙岛区,午后。

烈日下的马路上车辆很少,偶尔一两个行人也躲在树中,街道显得非常安静。

蝉鸣中隐约传来远方海潮的声音,据说建国初这块地方是渔村,最近几年虽然发展起来了,但还是人口凋敝鱼龙混杂,一栋栋半新不旧的老式居民楼挨在一起,和数十公里以外的G市几乎是两个世界。

方谨轻轻打开破旧的木门,走进了简陋的公寓。

陆文磊藏身的地方明显是二十年前那种老式住宅,进门就是小小一间客厅,客厅后连接的走廊通向卧室、厨房和洗手间;公寓地板是画着格子花纹的水泥漆面,墙壁上的白灰大块大块脱落,露出斑驳的墙面。

方谨走进卧室,扫了眼脏兮兮的钢丝床和地上那只摊开的行李箱,目光落到箱子边上的一个小相框上。

——那是陆文磊一家三口的合影。

方谨双手戴着黑色鹿皮手套,拿起相框仔细打量。他一直以为陆文磊生的是女儿,现在想来应该记错了,相框上明显是他老婆儿子,三口人站在G市下面一个小县城的车站前,夫妻俩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强颜欢笑,陆文磊手上拎的行李箱和现在房间地上的是同一款。

小孩倒什么都不知道,天真无邪地抱着他妈妈的脖子。

方谨垂下眼睫,半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摸出手机,对相框拍了张照,调出通讯录发给了顾远。

·

数十公里之外G市某著名律师事务所会议室里,顾远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一看来信人,抬手打断了对面滔滔不绝的争论。

红木长桌对面几个知名律师顿时都住了嘴,只见顾远打开信息,赫然是一张照片和方谨的消息:“这是陆文磊老婆儿子的地址,他们应该还藏在XX县,重点查车站附近不用登记的小旅馆。”

顾远迅速回复信息:“你在哪?”

几秒钟后手机再次震动,只见方谨发来一个地理位置:

“沙岛区。”

“我在陆文磊的藏身之处。”

顾远迅速起身,连看都没看律师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外面的手下立刻迎上前:“大少!”

“带人去XX县搜查这两个人,找到立刻控制起来。”顾远把手机丢给他,冷冷道:“备车,我们去沙岛区。”

·

半小时后,沙岛区居民楼,一个穿着POLO衫的微胖男子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上了楼道的最后一阶。

低矮的楼梯间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大门把手生锈得已经块掉了,门板上露着大块大块脱落的红漆。

陆文磊从来没住过这么简陋破旧的地方,每天穿着被汗湿透的旧衣服,吃劣质肮脏的大排档食物,躲躲藏藏如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但现在他必须忍受这种漂泊不定四处逃亡的生活,每天都担惊受怕自己的行踪被发现。

不过这也是值得的。他已经拿到了相当一部分酬劳,等上面的人如约抵达把他送出国去之后……

如同穷途末路的赌徒一般再次给自己鼓了把劲,陆文磊打开房门,下一秒所有动作猝然顿住。

——客厅沙发正中坐着一个年轻人,黑西装白衬衣,身形削瘦挺拔,双手戴一副黑皮手套,正抬眼平静地望过来。

他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惊人的俊秀,但说话声音却是很沉着的:“久违了,陆先生。”

终于被发现的恐惧和惊悚让陆文磊第一反应是全身颤栗,但很快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强行迫使镇定下来,进屋反手关了门:“你是?”

“我叫方谨,我们在贵司和远洋航运的会谈上见过面。”

“——你是那个顾远的……你是那个助理!”容貌能长成这样的人毕竟少,陆文磊嗡嗡作响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恐惧混合着愤怒瞬间袭上心头:“怎么,到底是顾大少棋高一着先找过来了?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你们想干什么?!”

他吼叫的声音很响,然而方谨连站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很放松地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十指交叉搭在大腿上:“我必须纠正您两个错误,陆先生。”

“第一我不仅是顾远的助理,我还是被顾名宗总裁临时派去子公司协助顾大少的亲信;第二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干什么,而是您想干什么。

“明达航运宣告破产,几亿资产大半蒸发,想必有相当一部分都落到了您名下。但有命要钱也得有命享受,如果您以后的人生只能在这种地方躲躲藏藏的话——”方谨在破旧客厅里环视了一圈,缓缓道:“不知道您怎么想,但我觉得,就算坐拥金山又有什么用呢?”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疾不徐,也没有任何起身动手的意思,和陆文磊之前设想过多次的被抓住的情景截然不同。

他警惕道:“……所以你现在是代表顾大少来的?来追查你们那一千万美金的下落?”

出乎他的意料,方谨淡淡道:“我不关心那些小事情。”

陆文磊的呼吸一顿。

他能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话音里的底气,他是真不想谈远洋航运的钱——但在乎钱的话至少说明他是代表顾远来的,不在乎钱就代表他来是为了其他的事。

而陆文磊深深知道,在顾家惨烈的权力倾轧中,有很多事都远远比钱敏感、重要,也致命得多!

“你到底是代表谁来的?”陆文磊退后半步:“如果是顾大少的话,对不起我不想跟你谈,有种你就报警来抓我吧!”

谁知方谨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接反问:“陆先生,尊夫人与令郎此刻正躲在XX县等待和您一起去美国的签证,帮他们造假身份证和办理手续的是顾名宗总裁身边的安保主管王宇,对吗?”

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泼下,陆文磊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为什么他连这种人名和细节都能一口报出来?

难道顾名宗真的已经把我当成弃子丢出去了?!

——换作两天前陆文磊都不会这么想,那时他刚按照约定从顾家手里拿到第一笔报酬,正满怀希望等待被送去美国避难,从此腰缠万贯远走高飞,带着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舒舒服服过完后半生;然而从两天前晚上起事态突变,他骤然失去了和顾名宗的一切联系,不论如何打电话和发邮件,都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明达航运刚刚破产,黑白两道无数人在玩命找他,这种风声鹤唳的敏感关头,任何一点点异动都有可能是灭顶之灾猛然降临的征兆。

“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陆先生,”方谨柔和地问,“你觉得我是从何处得知你在这里的呢?”

方谨胸有成竹的姿态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骤然击破了陆文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他发着抖摸出手机,也完全顾不得暴露的危险了,立刻就开始打下面县城里妻儿的电话——然而沙发上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直截了当道:“不用费劲了陆先生,顾大少的人已经在去县城的路上,您知道顾家以前在黑道是什么地位对吧?”

手机里传出忙音,再打一次还是忙音,陆文磊将手机一把摔了出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陆文磊暴怒道:“我也是受人指使!钱不在我这里!”

方谨的修养却十分好,甚至连目光中都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怜悯。

那是一种看着对手一败涂地,却因为拥有绝对强势的胜利地位,而不用去追击穷寇的从容姿态。

“我说了钱是小事情,只好奇陆先生你为什么要卷进顾家父子争权的漩涡里——请您放心,尊夫人和令郎都只是请您坐下来聊天的筹码而已,我从不动任何无辜的人。”方谨指了指茶几后一张椅子,诚恳道:“请坐。”

陆文磊胸膛急促起伏,半晌后踌躇着走到椅子前,坐下了:“你想问什么?”

方谨道:“我知道您肯定有很多事不敢随便开口,那么我来替您说,如果不对您再纠正,可以吗?”

“……”陆文磊犹疑片刻,点了点头。

“明达航运本来就是空壳公司,所谓资金也大多是空头账面资产而已,这次破产早就在相关人士的计划之中,目的就是为了洗出上亿现金,对吗?”

“……”陆文磊嘶哑道:“我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被洗走的资金只是在您这里过了个手,最终流向是顾家?”

“……是。”

“那么,既然本来就是顾家的棋子,却敢对远洋航运下手,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次事件本身就是顾名宗总裁为了对付顾远而策划出来的?”

客厅里一片静寂,陆文磊花白的鬓发边渗出了汗,顺着颓丧的面孔缓缓向下。

“……是,”他终于道,“明达航运之所以能争取到跟顾大少的合作项目,是因为一开始就有顾家在背后全力支持。”

方谨眸光微动,缓缓靠在了沙发上。

果然如此。

再没有任何怀疑和侥幸,顾名宗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顾远。

但为什么?是想要磨砺长子,还是单纯厌恶他越长大越不肖父?!

“我只是奇怪,陆先生,”良久后方谨终于缓缓道:“这么复杂的设局和庞大的现金流,而顾名宗总裁偏偏就选择了您来操纵这件事,想必是您和顾家很有渊源的缘故——既然如此,您怎么就没想过,大少作为总裁嫡子日后必定要继承家业的,您现在把他得罪到死了,岂不是将日后所有退路一概断绝?那就算眼前一时得到顾总的器重,将来又有什么用呢?”

他紧盯着陆文磊,却见后者脸上露出一个十分古怪又讽刺的表情。

“你真是太懂说话的艺术了,方助理。”陆文磊冷笑一声:“——你就直接问顾总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是不是真想整死顾大少不就得了?这么拐弯抹角的干什么!”

方谨微微眯起眼睛,却只听他急促喘息数声,突然道:“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顾总为什么反手把我卖了,但顾远他肯定上不了位!你要是看顾家大少势头旺就想提前靠过去,那将来后路断绝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顾远肯定上不了位!

方谨瞳孔瞬间缩紧,目光如刀锋般逼视着陆文磊,半晌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文磊冷笑道:“你想知道吗?没这么简单的。我告诉你,这世上能大概猜出原因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要是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来做个交易……”

方谨正想说什么,突然门口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文磊如惊弓之鸟般站起来:“是你带来的人对不对?是你——”

方谨打断了他:“交易是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钱已经不在我这里了!我只是个被利用的——”

“你说的交易是指什么!”

杂乱脚步声迅速逼近,明显是很多人一起向这边冲过来。多日来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的陆文磊终于失控了,他连基本的思考能力都没有,脑子一发热便向方谨冲过来——

就在这时大门哐当!一声撞开了,门板砰的撞到墙又反弹,紧接着被一掌挡住!

如果将这一刻慢动作分解,那应该是一幅相当混乱的画面。

方谨紧皱眉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满脸涨红的陆文磊正不顾一切地向他扑来;不远处客厅门口,十几个保镖结结实实堵住了楼道,为首那个年轻男子一手撑门,同时从身后保镖腰间随手抽了把带鞘的小刀。

下一秒他猛然挥腕,小刀旋转着划出亮弧,闪电般重重打在了陆文磊的后脑上!

——当!

陆文磊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可笑地摇晃了几下,随即轰隆一声栽倒在地。

方谨抬眼向门口一望:“顾远?”

只见客厅门口,顾远一身黑衣满面肃杀,收手后转头吩咐保镖:“把陆文磊带上,现在立刻走!”

几个保镖立刻冲进来架起昏迷倒地的陆文磊,另有人捡起刀鞘,清理痕迹,迅速将客厅中的一切复原。保镖队长亲自用手铐将陆文磊铐上,转头恭敬地问方谨:“方助理您没事吧?”

“……不,我没事。你们——”

顾远穿过人群走来,低声呵斥:“干你的事去!”

保镖队长立刻低头应声,架着陆文磊快步退了出去。

顾远转向方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先把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着重在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处停留了片刻,确定他没受到任何伤害后才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方谨恭谨地低下头,说:“我从律师行回公司时在路上看到了陆文磊,怕惊动他所以不敢声张,一路悄悄跟到了这楼下。后来他下楼去买东西,我就潜入了进来,碰巧看见那张合影……”

“方助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顾远冷冷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你的第一反应必须是立刻通知我,而不是自己孤身潜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我刚才晚来一步现在差不多可以给你收尸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我会特别感动?”

方谨一声不吭,末了轻声道:“对不起。”

这个姿态明明非常温顺,但不知怎么却更刺激了顾远心头那股无名的邪火。

如果这时周围没人,他肯定还能再警告两句更厉害的。不过现在边上全是保镖,众目睽睽之下他直觉不想给方谨没脸,因此最终只不耐烦地扫了他一眼:“——还不快跟我走!”

他们两人在保镖的警戒中下了楼,几辆蒙了牌照的黑车已经等在了马路上。方谨跟在顾远身后,像平常一样紧走两步打开车门,然而顾远却没有立刻坐进去,而是突然顿了顿:“——刚才楼上你叫我什么?”

方谨一怔,突然反应过来。

他第一眼看到顾远在门口的时候,脱口而出的是名字,而不是顾总!

方谨不知如何作答,一时便愣在了那里,只听顾远带着戏谑地哼了一声:“平时顾总顾总叫得好听,心里其实还指不定怎么叫我对吧。”

说完顾远看都没看方谨一眼,就直接钻进了车里。

方谨:“……”

方谨呆了半天,才迟疑着走到汽车另一侧,像平常一样打开车门坐到顾远身侧的后座上,良久后偷偷从眼角观察顾大少的脸色。

只见顾远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似怒非怒,说不出来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或者只是随口说一句玩玩;方谨心里实在吃不定他情绪如何,半晌后斟酌地咳了一声,小心道:“顾……总?”

顾远只作没听见。

“……顾总您刚才那一手真厉害,要不是您我就完了。”方谨诚恳问:“您是不是练过?”

保镖陆续全部就位,司机看看后视镜,缓缓发动了汽车。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搞个过肩摔腰疼俩星期,英雄救美还被美非礼。”顾远终于悠悠道:“既然弱就该老老实实被人保护着,凡事还强出头,我看好你下次直接被人办了。”

方谨一愣,瞬间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这反应让顾远最后残存的一点不满都消失了,他微笑看向方谨,毫不掩饰地挑了挑眉。

第16章 顾远几乎难以自控,只能竭力压住从骨髓深处蹿起的火热和亢奋

顾远那一记飞刀让陆文磊昏迷不醒,送去医院后检查说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于是顾远派了几个保镖,暗中把陆文磊关押在了一座隐密性极高的私人医院里。

顾远原本的打算不仅是要把自己的资金弄回来,还要把明达航运洗出来的黑钱全吞下去——他虽然没明说,但方谨已经看出了这个打算。

因此从某方面来看顾名宗对他的评价是对的,年轻气盛,锋芒毕露,野心勃勃。

方谨不明白的只是顾名宗为什么厌恶这些特质。如果是野心太甚的话,顾名宗自己也是个占有欲和控制欲都极强的男人,为什么对继承人就完全是另一个标准?

难道真像他说的那样,顾远的野心更像他母亲的家族?

但顾远母族也是世家财阀,地位势力都远甩迟家十八条街,就算相像又有什么关系呢?

从陆文磊昏迷的第二天起,方谨就亲自带保镖守在了私立医院封闭式病房里,随时随地监控他的苏醒情况。然而大概是逃亡路上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的关系,到第三天陆文磊才有了醒过来的征兆。

那时是深夜,方谨正坐在病房处理公务,听到保镖的呼叫声便立刻起身走去,果然只见陆文磊眼皮转动,身体痉挛,眼见着就要醒了。

“你们去通知顾总,还有叫医生过来,”方谨转头吩咐保镖:“现在就去,我在这里看着。”

保镖迟疑道:“可是如果单独留您一人在这里的话……”

“就几分钟有什么问题?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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