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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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两个年轻人都点头,陈老才稍微有点满意:“松赞干布求娶文成公主,从尼泊尔、唐朝引佛教入藏,可以算是早期‘恰苯’与后期‘居苯’的分界线。此后佛教与苯教互相冲突,斗争惨烈,一时难分胜负;直到一百多年后的赤松德赞时期,佛教才终于在漫长的宗教斗争中取得胜利,被定为国教,而苯教遭到藏王的流放打压,被迫转入地下,其教义到了濒临灭绝的境地。”

“此后藏传佛教极盛,苯教式微,这种情况又持续近百年后,历史再度重复了一个轮回——公元九世纪,朗达玛灭佛,大量僧人被杀、典籍被焚毁,藏传佛教进入了百年黑暗期。苯教则在朗达玛的扶持下再度兴起,编写出了很多苯教经典,甚至流传到了甘南、云滇、印度、尼泊尔等地。”

云滇。

步重华眉角轻轻跳了一下。

——发现五零二案被害人尸体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医院急诊室外的走廊上,廖刚把市局专家描摹的凶手画像发到他手机上,吴雩只看了一眼,就错愕地问:“这不是跳大神么?”

“以前乡村驱鬼跳大神,我以前见过,你们这儿没有?”

步重华眼角瞥向身侧,只见吴雩认真侧耳听着,睫毛在眼梢扫出了一道弧度。

他心里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某种猜测,但那念头太模糊了,紧接着就只听陈老又敲了敲手机屏幕:

“到后期苯教再一次崛起时,它已经与佛教斗争了数百年。这一次它的教义、仪轨不可避免地与藏地佛教互相吸收融合,对生殖器的神话和使用人骨制造法器的习俗也与密宗融为一体了——当然,农奴社会的宗教行为不可避免带着血腥残酷的烙印,跟改革开放以后被国家纳入文明管理的苯教相比,那根本就是两种不同的东西,不可同日而语了。”

步重华回过神来,问:“那这个头盔属于什么时期的呢?”

陈老说:“这个不好确定。农奴社会中有很多陋习,喇嘛们认为人骨、人脑、男女生殖器是具有强大力量的法器,男性生殖器叫‘达摩’,女性生殖器叫‘莲花’,经血则被称为‘血菩提’,更有甚者连人肠、人皮、人肉都是祭祀的上品。在这些器具中,以高僧喇嘛的人头骨尤为珍贵,常被饰以银雕、皮绳、绿松石,作为香炉或供器等使用,在唐卡中经常能看到神灵一手拿着盛满东西的嘎巴拉碗,那个碗就是人头骨,里面的东西是人脑;再将金刚杵或钺刀置于碗边,代表‘方法’与‘智慧’结合的意象。”

“至于这个头盔嘛……”陈老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们只能猜测是古时候,大喇嘛在重大仪式上戴用的法器,现代社会中已经极其罕见了。至于它具体有什么装饰、功效和意义,这个要我确实说不出来,还请见谅。”

陈老递回手机,吴雩起身双手接了过来。

“您看能查到关于这个头盔更详细的意义么?”步重华沉声问:“实不相瞒,警方对五零二案的侦查已经到瓶颈期了,骷髅头盔是目前最有价值的线索,如果能彻底摸清它的意义,对我们的侦查工作应该能起到很大帮助。”

“这……”陈老迟疑了片刻,问:“我看新闻上说,四里河那个杀人案死的是个小姑娘?”

步重华心思非常敏锐:“这有什么说法吗?”

陈老欲言又止,表情有点挣扎,足足过了好一会,老学究才迟疑道:“照理我不该宣扬这些乱力怪神的东西,毕竟现在网上争议很大,学术界又没有确凿的文献去证明有这回事。如果让人知道这话是我说的,我怕……”

步重华紧盯着他。

陈老在他充满压力的注视中无所遁形,半晌终于呼了口气。

“在农奴社会的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所以少女比较容易成为……活祭的……首选。”

步重华和吴雩都愣住了。

室内一片沉默,冰凉诡谲的恐惧如游蛇般,从虚空中一丝丝滑过耳畔。

☆、Chapter 15

两人从研究所告辞离开,已经临近傍晚了。陈老虽然有所顾忌,但能看出对案子挺上心,临走前亲自送了出来,还许诺帮他们打听跟骷髅头盔相关的线索。

步重华左后肩还缝着针,只能由吴雩这个伤残人士来开车。大学门口停车相当乱,大车又不好倒,全凭着吴雩高超到毫米的技术才把SUV倒出来,正要掉头就接到了廖刚的电话。

技术队王秃……王爸爸又爱了他们一次,不仅把被害人尸体送去做三检,还从河岸边挖了三卡车的石滩碎草,卯足劲要从这三卡车泥土中挖出凶手那肉眼不可见的DNA。此外宋局和许局亲自主导的对刘栋财的攻坚已经告一段落,“老镏子”负隅顽抗没多久就全盘崩溃,不仅交代出了横行三省的盗贼团伙,还把积了多少年的大小旧案都抖搂了个一干二净。

但这些案底中,并没有任何一起,能跟五零二骷髅杀人案沾上丝毫关系。

“我知道了。”SUV在夕阳下一个漂亮的三角掉头,吴雩听见步重华在副驾驶上说:“这案子现在出了新情况,可能得想办法查一查本市的宗教狂热者。”

廖刚以为自己听错了:“啥,宗教?!”

“对。”步重华把刚才拜访陈老的经过简单告诉了他:“如果这个情况属实,那凶手可能是个平时离群索居、行为怪异,但会把死亡、轮回、经书典籍等乱七八糟概念挂在嘴边的男性,平时在现实生活中很难找到同好,很可能会在网上寻求共鸣。”

廖刚有点为难:“这个画像不太好找啊,老板。全国上下人口超千万的城市也就十三个,咱津海有幸跻身其中,这年头成天泡网上的宅男又多,一砖头砸出去十个有九个都像凶手……”

步重华沉吟片刻,夕阳穿过车前窗,侧颊投下冷峻的阴影。

“如果我推测的没错,”他缓缓道,“这名男性可能还对男女关系有着非同一般的热衷,查查那些洗头房三陪女,说不定会有线索。”

廖刚领命而去,吴雩一边开车一边瞥了眼。

步重华立刻问:“怎么?”

“……没什么。”

SUV在晚高峰的车流中向前行驶,步重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身边这张沉默的侧脸,半晌才说:“吴雩。”

“是,步队。”

“你不是囚犯,我也不是狱警。现在周围没人,你不用再装出那副似乎很敬畏我的样子,想问什么就问吧。”

吴雩开始没吭声,不知道心里在掂量什么,步重华沉着气等他。直到警车随着绿灯左拐并线,他才开口问:“你为什么让廖副队去查洗头房三陪女?”

“经验。”步重华说,“这年头搞邪教的,通常都是以现实中合法存在的正统宗教为幌子,比方说将天主教、道教、藏传佛教等教义扭曲妖魔化,以此来搞传销式洗脑崇拜。虽然手段花样翻新,但犯罪目的都很统一,不外乎金钱、女色、统治欲,国外报道出的邪教首领通常离不开性犯罪正是出于这一点。”

吴雩若有所思,过了会儿又问:“所以这个案子确实跟邪教献祭有关?”

两人目光短暂一碰,步重华没有回答,“前面停下车。”

警用SUV缓缓停在路边,吴雩不明所以,跟着步重华七拐八拐,片刻后竟然拐进了胡同里的一家饭店——招牌明晃晃地:潮汕砂锅粥。

“炒肝,炒豆苗,红烧鸡块,两锅粥。”步重华把菜单递给吴雩:“你要点什么?”

吴雩低头揉鼻梁,含含糊糊地说:“我随便,看着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我买单。”

“……就水箱里那鱼好像还行。”

两人面面相对,吴雩眼神飘忽。

步重华面无表情,瞅着他那张透明失血的脸,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来条清蒸鱼。”

服务员立马“哎!”一声,上后厨下单去了。

正是吃饭的点儿,店堂里非常热闹,但上菜速度很快,砂锅粥咸香入味,豆苗清鲜爽口,连炒肝都肉香汤浓、肥而不腻。吴雩若无其事地拿筷子把蒸鱼上的葱花挑到盘边,眼角观察到领导没什么反应,神不知鬼不觉挖掉半块鱼肚埋在自己碗里;少顷见步重华并不动鱼,又迅速挖掉了另外半边鱼肚。

步重华只作没看见,用筷头敲敲炒肝,说:“吃吧,给你点的,补血。”

吴雩表面“唔”了声,但步重华边吃边观察他,看他除了鱼之外就只夹那几片豆苗叶,别的菜一筷子都不碰。

“你不吃内脏?”

“……不太吃。”

“鸡肉呢?”

吴雩低头敷衍:“还行吧!”

步重华看他那样子,觉得似乎哪里不对,但还没细想,只听吴雩含着鱼骨头模糊地问:“所以现在怎么查,真跟邪教祭祀有关吗?”

“你觉得呢?”

“……”吴雩犹豫片刻:“我不知道,就感觉这事……听着太玄乎了吧。”

“我也觉得太玄乎了。”步重华顿了顿,说:“祭祀是一种仪式,而仪式必然包括很多不可或缺的要素:对象,祭品,时节,手段。如果五零二杀人案是一场祭祀的话,凶手佩戴了还原度极高普及度又非常小的宗教符号——人头面具;挑选了十五岁的年小萍作为祭品——少女;作案在一个天气非常极端因此可能具有某种特殊含义的日期——暴雨夜。看似满足我们对邪教献祭的所有想象,但如果仔细想的话,其实还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元素。”

“手段?”

“对,手段。杀人过程太干净果断了,一刀毙命,杀之即走,凶手完全不曾表现出对献祭仪式的任何情感联系,甚至连象征性的虔诚都没有——你还记得陈老的话么?”

陈老刚才对他们解释得非常清楚:“……在原始崇拜中,处女象征着纯洁干净、超脱世俗,她的人皮、子宫、腿骨都是制作法器的材料……”

吴雩若有所思。

“谋杀过程没有流露出对少女人皮、生殖器官、或者是头骨腿骨的丝毫需求,而仅仅是一刀刺中心脏,毙命立刻弃尸;这种堪称粗糙的祭祀手段,跟特意佩戴骷髅头盔所体现出的强烈仪式感相比显得非常矛盾,同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步重华顿了顿,吴雩下意识停住了筷子,与他对视,只听他轻声问:

“——凶手怎么能确定,年小萍是处女呢?”

饭店里人声鼎沸,菜肴来去,没人注意到这热闹大堂的一隅角落里,他们两人默然相对,面前横陈着一宗吊诡血腥的命案。

许久后吴雩才低头拿起筷子,短促地笑了一声:“……您这么一分析,我都感觉这是个随机杀人案了。”

步重华沉沉道:“我希望不是随机杀人,但案情确实已经现出随机杀人的特征了。”

在所有类型的案子中,随机杀人是最难破的一种。虽然侦探小说中推理出神入化,现代刑侦技术也搞得日新月异,但现实中一线刑警查案仍然是枯燥的摸排走访,人海战术是很多案件得以破获的最大法宝。如果没有动机,没有理由,就缺少筛选标准和排查方向,从海量枯燥的信息中筛选线索就会变得非常困难。

五零二案凶手潜逃,现在已经过了黄金搜索期了,如果再拖下去,他会不会逃出津海,消失在天涯海角?

或者,发现警方束手无策后,他会不会信心膨胀到再次犯案?

吴雩突然盯着步重华,欲言又止。

“怎么?”步重华敏感地抬头问。

可能因为这一路上步重华的态度都很耐心,吴雩迟疑片刻后,还是提出了自己对凶手的看法:“你说他可能是随机杀人……如果年小萍是他随便挑选出的祭品,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他第一次犯案?”

“我也这么想。” 步重华说:“但我之前查过今年以来全市范围内针对少女的类似案件,三十多个警情全部排除,而且……”

“你们排查的是故意伤害和抢劫未遂吧?”

“什么意思?”

吴雩慢吞吞道:“十几岁小丫头,想法可能跟警察不一样。凶手这次作案前跟了年小萍一段距离,如果他上次犯案前也同样跟踪被害人的话,小丫头也许想不到他是想伤人,即便打110也不会说有人意图抢劫,而是会说——”

步重华神情突然一振。

劫色!

如果凶手在跟踪阶段没有戴上恐怖的骷髅面具,只是揣着一把刀跟在目标后头,那当十几岁小姑娘发现一个成年男性尾随自己时,很难想到对方要搞什么献祭杀人,她们的第一反应是有流氓意图不轨!

步重华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翻,拨出一个电话:“喂,老章?你们指挥中心前两天是不是在做上个月的出警记录汇总?”

章志是报警中心负责人,这两天已经快被南城支队派去的小碎催踏破了门槛,连办公室地面都要生生磨秃了三寸。步重华没顾上寒暄,开门见山问:“这个季度全市范围内年轻女性被尾随、被偷窥、猥亵未遂的出警记录有多少起?给我汇总一下发过来,四里河那个案子要用,快!”

“步重华你个王八养的,老子成天就耗在这破烂检索系统里了!你家大房廖刚昨天才跟我拍胸脯保证说那案子跟骚扰猥亵没关系! ……”

吴雩正喝粥,乍听见大房二字,险些被米粒呛着。

“他管他们中心四个副主任分别叫大房到四房,不要搭理这种低级笑话。赶紧吃,吃完我要回市局加班。”步重华挂了电话,顺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就着最后一口粥喝了,起身说:“我去结账。”

在他身后,吴雩刚要去夹鱼肉,筷子蓦然僵在半空。

步重华买单时被老板娘强行赠送了两包薄荷糖,还没来得及客气拒绝,手机突然又响起来,是气急败坏的章主任:“姓步的我告诉你,你们这个破案思路就是有问题,今年上半年的相关报警数量……”

步重华眉头拧得风雨欲来,一手接电话,一手拎着两包薄荷糖,刚往餐桌那方向走,突然远远瞥见吴雩,脚步一顿。

——吴雩用筷子头把他刚才夹的那边蒸鱼都挑了出去,放在餐巾纸里,包了包扔在手边。然后他皱着眉夹了块鱼肉,却没放进嘴里,只盯着它,面上浮现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反感。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还剩小半的鱼一推,起身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那瞬间步重华突然意识到他刚才察觉的不对来自哪里——

这餐桌上他比较频繁下筷的红烧鸡和炒肝,吴雩都一筷子也没动过;他夹过的那盘豆苗,吴雩会换一边继续夹,刻意避开他筷子触碰过的区域。

爱憎清楚,泾渭分明。

电话那边老章的抱怨还在继续:“……恶作剧、报假警、无效信息、虚拟号码,所有加在一起上半年报警被跟踪猥亵的女性数量……”

吴雩向这边走来,步重华定了定神:“多少?”

“四千三百二十九!”老章怨气冲天:“大海捞针去吧你!”

☆、Chapter 16

“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报案时有极端天气的、距离五零二案发时间在一个星期乃至一个月内,报警阐述中明确表示非熟人骚扰的!”

“小岗村、老工业区、全市水网分布点及四里河流域!”

“广泛筛查,排出重点,距离市局的破案期限还差最后一天,一旦发现可疑对象,立刻连夜实施抓捕!”

刑侦支队轰然应声:“是!”

四千三百二十九,这是津海市上半年报警被骚扰、被跟踪的女性数量。这还只是忍无可忍之下开口求助的小部分,更多受害者因为惧怕被人议论、不愿惹上麻烦,或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报警也没用,从而选择了忍气吞声,所遭受的侵害也永远不为人所知。

“正常的,基层警力就这么多,现在还搞什么有警必出有求必应,每天光是猫发情狗打架、菜市场里针头线脑的出警都一大把。”孟昭把头发扎起来用圆珠笔一簪,哗啦哗啦地翻出警记录,说:“津海市110台呼入量平均每天两万六千个,哪儿来那么多人手天天看监控抓跟踪狂?何况这种事大部分就是一个批评教育,连行拘五天都够不上,除非最后酿出了强|奸凶杀的大案子——得,还不是各大分局跟着吃挂落?蔡麟!”

蔡麟睡梦中一个激灵,蹭地从办公桌上弹起来,险些把堆成山的材料撞翻。

“你那些筛完没有啊?”孟昭不满地问。

“我都已经一天一宿没睡了孟姐……”

“甭啰嗦,给老娘起来干活。”孟昭不耐烦道:“你看人家小吴,还是伤病号呢,不也照样辛辛苦苦在那——”

话音未落,挡在办公桌前的案卷哗啦一倒,露出了吴雩笔挺的坐姿和端正的睡脸。

“……”孟昭说:“你看人家是伤病号,坐着睡多辛苦啊。小吴你醒醒,上值班室沙发那儿睡去。”

蔡麟怒道:“你们女人就爱看脸!”

“来来来,起来!”廖刚踢门而入,两手挂满塑料袋,“支队小金库出钱,所有人过来吃夜宵!”

现年奔四、五大三粗的廖刚不愧是号称步支队正房的男人,只有他惦记着满屋子嗷嗷待哺的小崽,包子饺子烙饼烧麦的香气顿时飘满了整个刑侦支队大办公室。所有人都把案卷材料一丢,鬼哭狼嚎地往上扑,蔡麟连控诉孟姐都忘了,抱着廖刚大腿喜极而泣:“廖哥你真是咱们支队的亲妈!”

廖刚一脚把他踢开:“去,这么大孩子该学会贴补家用了,找你爸要抚养费去。”

蔡麟嘤嘤嘤:“妈妈你忘了么,我爸他早都不回家了,男人有钱就变坏,谁知道他去隔壁报警中心找老章的四房夫人们搞毛?……”

话音未落只听咔哒一响,步重华推门而入,皱眉道:“搞什么?”

满屋子人登时魂不附体,作鸟兽散。

步重华往桌上扔了几大袋热气腾腾的香肠咸肉鸡蛋灌饼,示意他们要吃自己拿:“针对宣传邪教不法活动的举报线索正在筛查,底下县城乡村各级公安都已经被通知过一遍了。郑主任说一旦有发现会立刻通报过来,跟我们这边的筛查结果交叉对比,看能不能缩小嫌疑人范围。你们筛得怎么样了?”

包子大饼突然显得如此寒酸,如此凄凉,所有人都眼巴巴望着那几袋超级豪华的灌饼,心说还是正处级的爸爸有钱啊——奈何没人敢在悬案没破的情况下当第一个伸手的椽子。

廖刚咽了咽口水,说:“报警人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九百二十八起,其中第一季度六百零二起,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孟姐正带着他们从五零二案发往前倒推,看有没有发生在四里河流域的报警,好做进一步筛查。”

这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凶手敢在暴雨内涝的夜晚往四里河里跳,起码说明这片水域对他来说不算陌生,否则即便换孙杨或者菲尔普斯来,也很难一口水不呛地安全上岸。

步重华颔首不语,沉思片刻,眼角瞥见吴雩和几个同事正解开廖刚带来的塑料袋,分里面的包子吃,突然心里动了动,招手叫来吴雩,拿了袋咸肉鸡蛋灌饼递给他:“喏,伤员吃病号餐。”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吴雩表情有刹那间凝固,但紧接着接过灌饼,好似还挺受宠若惊:“谢谢,谢谢步队。”

——英雄末路,功臣气短,要是让知情人看见指不定要掬多少同清泪,可见这小子的演技确实已臻化境了。

步重华神情自若示意不谢,举步走回办公室,反手关门的同时向后一瞟——

门缝中映出外面大办公室的情景,只见吴雩顺手拉住风风火火路过的廖刚,指指他手上那袋五毛钱一个的素菜包子,温良恭俭地说了几句什么。廖刚不明就里,随即喜出望外,爽快拿包子换了鸡蛋灌饼,也完全不怀疑这蔫坏的孙子是不是在里面下了巴豆,乐颠颠捧在手里走了。

……他还真没跟我撒谎,步重华想。

我在他心里确实是另一个张博明。

步重华舌根泛上一丝复杂的滋味,随即被他自己强行压下,若无其事地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案卷。

·

挂钟分针在墙上一圈圈走过,天色由浓黑转向深蓝,既而东方天穹隐隐泛出了鸭蛋青。

前男友心有不甘纠缠不放,社会小流氓跟踪骚扰在校女生,“校霸”欺凌同学尾随抢钱,父母离婚后败诉一方跟踪伺机抢孩子……除掉种种五花八门的警情,第二季度三百二十六起相关报案,还剩下最后三分之一。

“喂您好,我们是南城公安分局,您女儿上个月打110说放学路上被人跟踪的那个案子……”

“您好我们是南城刑侦支队,您是张佳佳的妈妈吗,您上个月曾经报案张佳佳被人偷窥?……”

“津海市第一中学?我们是南城区经文保处,你校学生李幼岚三月底多次向我们报案说晚自习被人骚扰……”

……

“谁知道哪来的神经病要追求我女儿!报警都没人来管管!我们已经被逼得租房子搬家转学了,妈的火起来老子自己去解决那个畜生!”

“你们到底抓不抓人?到底抓不抓?!我们佳佳才十一岁!这种变态不赶紧关起来一定会出大事我跟你们讲!”

“没有的事,我们学校管理得很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什么?多次打110?哎呀怎么会呢这孩子都没跟我们老师说过呀……”

大半个南城分局彻夜灯火通明,直至东方天亮,秒针滴答对上清晨六点。

办公室门呼地被推开,所有人同时回头,只见步重华抓着遥控器快步进屋,打开了投影仪显示器:“——四月初至今,四里河流域发生的相关警情,除掉真的变态、恋童癖、偷窥狂和已经被抓捕在押的嫌疑犯,还剩十九起无法确认跟踪动机!”

4329个筛查目标最终压缩到19个,所有人同时精神一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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