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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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养心殿东暖阁的寝宫,商彝先给坐在匟床上愁眉不展的皇帝行了礼;转过身来只见寿高八十有九的太上皇,盖着两床锦缎的薄被,张口鼾睡,额上汗珠淋漓,他跪近床边,先磕了一个头,然后掀开被角,低头张望,果如所料,太上皇下身垫着一方软缎薄棉垫,小水失禁,将垫子湿了一大片。

医家四诀”望闻问切”第一个字已大有所获;”闻”则不能求诸肃静无声的深宫;”问”倒是有个大疑问,但只能私下问贾伯雄,所以商彝只有一下跳到第四个字上,预备”切”脉了。

“盛大人!”他站起来低声说了两句;盛住点点头,转身走到皇帝面前弯腰请旨。

“两个大熏炉,炭都烧得很旺,商彝热得脑袋都晖了,怕切脉不准,求皇上准他卸掉狼皮褂跟狐皮帽。”

“可以,可以。”

于是商彝在御前卸衣,特别是头上的那顶狐皮帽一去,如卸千斤重担,轻快无比;他复又跪下,探手入衾,将太上皇的左手轻轻拉了出来,搁在专为诊脉用的五色丝绣缎面”脉枕”上,按”寸关尺”的部位,凝神细按;诊罢左手,又爬到里床,跪着细诊右手脉息,等他从宽大的”龙床”上下地后,皇帝已迫不及待地发问了。

“怎么样?”

商彝不即回答,趋前两步,下跪回奏:”臣不敢有一游移之语,致误大事,请皇上传’吉祥板’吧!”

预制棺木,民间名为”寿材”;宫中名为”吉祥板”,商彝明明白白宣称太上皇已至”大渐”之时,皇帝顿时两泪交流,但仍旧用不甘心的语气说:”一定有法子的,你一定得想法子。”

“天年已到,实非人力所能挽回。”

“不!”皇帝固执地,”你想,慢慢想!”

“是!”商彝俯伏在地,想了好一会,抬起头来说:”臣只有’大封固法’一方可用。”

“甚么叫’大封固法’?”

“太上皇元气已脱,仅存余气,流连脏腑经络之间,尚未尽断,倘能封固余气,或者真阳可以渐复。不过,希望极微。”

“只要有希望,就得尽心尽力,你赶快处方吧!”

于是盛住带着商彝到了殿前总管太监的值房,等盛住围炉烘手时,商彝向贾伯雄使了个眼色,引至远处,低声问太上皇得病的经过。

“猝然痰厥,我用’二陈汤’加枳实、南星导痰——。”

“为甚么不加竹沥?”商彝插嘴问说。

“竹沥要现采,宫里那里来的竹子?何况还要加姜汁调制;缓不济急。”

“嗯!请你说下去。”

“导痰汤不管用,皇上驾到,一个劲的催;我好用现成的’苏合香丸’。”贾伯雄停了一下说”太上皇倒是醒了,不过,不大一会儿,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脉案呢?”商彝伸着手说。

“那里有工夫开脉案,再说皇上也不懂药性。”

“哼!”商彝微微冷笑,怔怔地望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住说了:”亏得没有开脉案,不然留下一个把柄,贾大哥,你的麻烦可大了。”他略停一下又说:”谁不知道,中风分’闭’、’脱’两证,太上皇让顽痰胶住了,一时打不开,如用竹沥,一定可以打开。你怎么用’苏合香丸’?你莫非不知道,苏合香丸有麝香,里透骨髓、外彻皮毛,非内则经络全壅,外则诸窍皆闭,不能用麝香。太上皇九十岁了,麝香在他就是狼虎药,由闭而脱,其咎谁执?贾大哥,你自己心里该明白。”

这一顿数落,将贾伯雄脸都吓黄了,”怎么办呢?”他嗫嚅着说:”院使,你得成全、成全我;替我担着点儿。”

“当然,只有我来顶。”商彝凝神静思,开脉案处方,然后交给盛住,请他细看。

“你干脆讲给我听吧!”

“是。”商彝答说:”人参大补元气、附子扶元回阳、黄耆生血止汗、于朮健胃去湿、五味子祛痰滋。这个方子名为’大封固法’,顾名思义,可知以保命为主。”

“太上皇的命能保住?”

“这——,”商彝问道:”盛大人要我说实话?”

“当然。”

“盛大人,这命之一字,要看是怎么个看法,生龙活虎是一条命;有一口气在,也是一条命。我可以用药石之力,留住太上皇胸前一口热气,可是我不敢那么办。”

“为甚么?”

“盛大人是皇上的亲舅舅,我说句实话吧,我把皇上看得比太上皇重得多。”商彝紧接着说:”太上皇一口气不咽,皇上纯孝,必是寝食不安、日夜焦忧,如今办教匪的军务正在紧要关头,皇上不能办事,太上皇又何尝不是急在心里,只是有口难言而已。”

盛住听完他的话,沈吟不语,脸上却显出很用心的神气;好一会,他深深点头:”你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这才是忠心爱君。”他略停一下又说:”这个方子能维持多久?”

“至少一昼夜。”

“好!我去请旨。”

盛住复回殿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走回来说:”皇上交代,就用这个方子好了。”

福寿全归—二

从接位以来,皇帝是第一次单独召见军机大臣,地点仍旧在养心殿的东暖阁,不过他不是坐在太上皇平时所坐,背东面西的宝座上;仍然是侧座。

军机大臣照例雁行斜跪,领班的是和珅;接下来是因军功封侯的户部尚书福长安;原为太上皇文学侍从之臣的吏部尚书沈初;户部右侍郎戴衢亨;以及工部右侍郎那彦成。他们刚在后殿探视过僵卧不醒的太上皇,一个个面色凝重;比较起来,反倒是受恩深重的和珅,脸上没有甚么忧色。

枢臣进见的规制,往往只是皇帝与军机领班的对话,除非皇帝或者领班指名,后列都不能越次发言,这天亦不例外,答奏的只是和珅一个人。

“奴才担心的是皇上的圣体,忧能伤人,奴才请皇上仰体太上皇无日不以苍生为念的圣心,以天下为重,多多看开。皇上刚才宣谕,眼看太上皇期颐大寿将届,不能率天下臣民欢舞、进酒,实不甘心。这一层上,奴才倒有个说法,去年太上皇万万寿之前,跟奴才谈及,康熙五十年以来,有多少个闰月?奴才细查时宪书,自康熙五十二年到嘉庆二年,总共三十二闰,由去年八月到现在又是五个月,照广东积闰的算法,太上皇圣寿,今年应该是九十晋二,早过期颐,皇上亦可安慰了。”

“可是——,”皇帝停了一下说:”此刻也不去谈他了。’大事’是要紧的,凡事豫则立,你倒想想有那几件事要预备?”

“民间八十岁以上去世,子孙治丧,称为’喜丧’;如果太上皇出大事,似乎亦应该是’喜丧’,要办得热闹,奴才请饬下礼部,将来拟太上皇帝丧仪时,格外留意。”

皇帝心里骂一句:荒谬绝伦!但脸上毫无表情,只说:”沈初,你读的书多;你看如何?”

沈初胆子很小,不敢得罪和珅,磕个头说:”容臣详稽旧典,另行奏闻。”

皇帝在心里冷笑,另外问一个人:”戴衢亨,你呢?你是状元。”

最后一句话是暗示戴衢亨,别像沈初那样,有意闪避。其实,没有这句话,他也会直抒所见,”各朝皆有皇太后,而汉唐以来,太上皇不常有,无须为太上皇特制丧仪。”他略停一下又说:”太上皇亦是皇帝,仪典自有定制可循,即令身分特尊,偶有变通之处,宜由治丧大臣,因事制宜,随时具奏施行。”

听得”各朝皆有皇太后,而太上皇不常有”这句话,和珅才知道自己失言;如果每朝皆有太上皇,则无一皇帝能终其位,国将不国了。

转念到此,颇为不安,但皇帝并未责备,反倒是用平静的语气跟和珅说:”万一太上皇弃天下,敬谨治丧,当然以军机处为主。和玾,你不妨预备起来;一切文字,都由戴衢享撰拟进呈。”

“是。”

到了第二天,皇帝单独召见戴衢亨,首先问道:”你前年夏天奉太上皇勅旨,派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是不是和珅所举荐?”

“臣不得而知,侧闻和珅举臣,是为了抵制吴熊光。”

“喔,是怎么回事?”

“臣在头班,吴熊光在二班,前年木兰秋狩,二班随扈;闰六月某日深夜,四川、贵州两路军报到达热河,太上皇深夜召见军机大臣,领班阿桂及王杰都卧病在床,和珅遍觅无着,福长安既不能’承旨’,更不能’述旨’,因而改召二班达拉密吴熊光,奏对颇为称旨。下一天太上皇召见和珅,以汉军机大臣董诰丁忧,王杰腿疾甚重,难以常川入值,拟用吴熊光为军机大臣,和珅回奏,吴熊光本缺为通政司参议,官阶太低;不如用戴衢亨,他在军机章京上多年,亦是熟手。太上皇垂谕;多用一人不妨。臣与吴熊光并加三品卿衔,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其实,臣之本缺为四品侍讲学士,较之吴熊光的五品通政使参议,官阶高得有限;和珅之意,希冀以臣代吴,而太上皇圣明,兼收并蓄,可见太上皇亦久有用臣之意。今日感念及此,臣实不胜悲痛之至。”说着,举袖拭泪。

“你别难过!”皇帝反转来安慰他:”你的文采,早在太上皇赏识之中。授受大典以后,太上皇一再向我夸你,说一切诏书文字,富丽堂皇,不愧此一千古罕遇的盛典。万一太上皇出大事,还要你多费心。”

“臣敢不殚精竭力。”

“你先把遗诏拟起来!”

“只宜颁太上皇龙驭上宾的哀诏。”戴衢亨回奏:”嘉庆元年元旦所颁传位诏书,等于遗诏,亦为恩诏,是故太上皇的遗诏及皇上登极诏书,皆可不必。”

“啊,啊,说得是。”皇帝又说:”太上皇功德巍巍,拓地二万余里,庙号本应称’祖’,不过圣德谦冲,你总该记得,太上皇曾经面谕军机大臣:万年之后,当以称宗为是。你看庙号应该拟个甚么字?”

“‘肇纪立极曰高’,窃以为应上庙号为高宗。”

“高宗?”皇帝有些踌躇,”唐高宗、宋高宗似乎都不怎么样。”

“殷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又刻像以求四方贤哲,凡此武功文治,太上皇足以媲美古之圣君。”

“好!”皇帝同意了,”我倒忘了还有位殷高宗。至于尊谥,应由大学士敬谨恭拟。这道上谕,你先拟起来。”

“是。”

“还有一道上谕,也是要紧的,太上皇别无心事,所念念不忘的,就是川楚的捷报。这回起病,亦由统兵大员玩兵养寇,冒功营私,丧尽廉耻,以致愤懑抑郁。骤然痰厥。军务一日不了,我就一日负不孝之名,内而军机、外而将帅,同为不忠之辈。你把我这番意思,切切实实宣谕各路带兵的大小武官;如果再不拿出良心来,我可不会像太上皇那么宽厚。”

“是。”

“此外,你今天就发廷寄,飞召朱师傅,驰驿进京。”

皇帝口中的”朱师傅”,便是朱珪,字石君,先世住浙江萧山,从他父亲开始迁居京师,籍隶大兴;乾隆十三年中进士,点翰林,年方十八。三十岁外放为福建粮道,积资升到山西藩司,做了十五年外官,在乾隆四十年内召,以侍讲学士直上书房;当今皇帝亦就是”十五阿哥”,年十六岁,勤奋好学,朱珪亦尽心教导,师弟感情极深。

乾隆四十五年,朱珪放了福建学政,临行上”养心、敬身、勤业、虚己、致诚”五箴于十五阿哥——太上皇早在乾隆三十八年已密建储位,由十五阿哥继承大统,而由于他受师之教,敦品励学,所以宠信始终不衰,十五阿哥与朱珪之间,书信亦始终不断;朱珪在一度还朝以后,复又外放为安徽巡抚,后调广东,署理两广总督。加左都御史、兵部尚书衔,眼看就要大用了,因而大遭和珅之忌。

十五阿哥由封嘉亲王而立为太子,进而继位;其时武英殿大学士福康安、文渊阁大学士孙士毅相继出缺,太上皇决定召朱珪进京,他这一来,自然是入阁拜相,这在嗣皇帝,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高兴之下,想做一首诗贺贺老师。

那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和珅窥伺之下,所以诗还没有做好,太上皇已经知道了,是和珅告的状,而且是公然进行。

“嗣皇帝想讨好师傅,勅旨未发,机密先泄。”他说:证据便是未脱稿的那首诗。

太上皇对权柄的掌握,非常在意,因为熟读二十四史的他,鉴于唐肃宗、宋高宗、明英宗的故事,深知做一个”太阿倒持”的太上皇,是如何地痛苦?所以认为嗣皇帝此举,是准备开始夺权,简直大逆不道。

于是他看着同班进见的军机大臣,东阁大学士董诰说:”你在刑部多年,这件事在大清律上怎么说?”

董诰大惊失色,太上皇岂可用刑律来衡量嗣皇帝的行为?想了一下,磕头答说:”圣主无过言。”

太上皇想了好一会,终于体认到自己的话说得过分了,点点头说:”你是大臣!好好替我辅导嗣皇帝。”

话虽如此,太上皇仍具戒心,不但未召朱珪,而且将他调任安徽巡抚。嗣皇帝得知其事,言行更加谨慎,对和珅亦格外客气;其中深意,戴衢亨旁观者清,所以此时劝谏:”召朱师傅进京,似乎不宜亟亟。”

“为什么?”

“只恐打草惊蛇。”

皇帝细想一想,恍然大悟,招招手命戴衢亨造膝密陈,君臣俩悄悄商定了太上皇驾崩以后,行事的步骤。

正月初二晚上,亲贵及军机大臣都住在宫内,皇八子仪郡王永璇、皇十一子成亲王永瑆、皇帝的同母弟皇十七子贝勒永璘在干清门内上书房;军机大臣在内右门朝房,都是通宵不寐,围炉静坐,等着给太上皇送终。

天明不久,养心殿的太监来报,大行在即。于是亲贵、军机纷纷进入养心殿,只见内务府大臣缊布,站在台阶上摇手,示意禁声;于是都放轻了脚步,静悄悄地进入东暖阁,只见太上皇已被扶了起来,背后靠着一大迭锦衾,左右有两名太监扶住;商彝与贾伯雄二人跪在御榻前面,后面站着的是皇帝,闻声回视,但见他一脸的泪痕。

领头的仪郡王没有说话,进入里间,便即跪下,成亲王璘贝勒,亦复如此。军机大臣中,只有和珅跟了进去,其余的都在东次间下跪。屏息注视。

一直在诊脉的商彝,忽然转脸向贾伯雄说了两个字”线香”。

取来一枝点燃了的线香,商彝持着凑向太上皇鼻孔下面,但见香头一明一暗,显示还有微弱的鼻息。这样的一盏茶的工夫,商彝将线香交回贾伯雄,向御榻旁边紫檀条几上的那具装饰极其精美的金钟看了一下,膝行转身,跪在皇帝面前说道:”太上皇归天了。”

皇帝一声长号,跪近御榻,捧着太上皇的双足,痛哭失声,里里外外亦都是呼天抢地的哭声,一面哭,一面不停地捶胸顿足,这有个名堂,叫做”擗踊”。等皇帝哭得力竭声嘶时,和珅越次上前,跪在皇帝身旁说道:”请皇上暂时节哀,太上皇的大事,要请旨办理。”

紧接着是掌印钥的内务府大臣盛住,捧了一方热手巾交到皇帝手里,同时低声说道:”请皇上移驾前殿,好让太妃们来举哀。”

“不!在上书房好了,’倚庐’也设在那里。”

凡遇大丧,嗣皇帝不居正殿,照《礼记》设”倚庐,席地寝苫”。因此,皇帝在上书房召见军机大臣。亦不御宝座,在地毯上铺一领篾席而坐。

“奴才已传知钦天监,择定午时小敛,申刻大敛;小敛在养心殿,大敛在干清宫。”和珅又说:”总理丧仪人员,奴才拟了一份名单在这里,请皇上过目。”

“你念吧!”

和珅所拟的名单是:睿亲王淳颖、成亲王永瑆、仪郡王永璇、东阁大学士王杰、户部尚书福长安、礼部尚书德明、署理兵部尚书庆桂、署理刑部尚书董诰、工部尚书彭元瑞、总管内务府大臣盛住、缊布。

皇帝听到治丧大员名单,亲郡王之下,大学士有王杰而无和珅,不免自问:是何道理?多想一想,立即明白,当即说道:”怎么不把你自己的名字添上?”

和珅再看一看名单,磕头答说:”奴才正患眼疾,因太上皇驾崩,哭泣过度,以致双眼昏花,遗漏未念。太上皇的大事,奴才岂敢不效犬马之劳,名单上原是有的。”

“有就好。把名单列入哀诏,不必另颁上谕。”

接下来皇帝又交代了几件事:第一是仪郡王与成亲王均为淑嘉皇贵妃金佳氏所出,仪郡王现为皇帝长兄,应晋封为亲王;贝勒永璘晋封为郡王。第二是庆贵妃陆氏曾抚育皇帝,与生母无异,追封为庆恭皇贵妃。第三是太上皇驾崩,蒙古王公末出痘者,不必来京叩谒梓宫。第四是命额驸科尔沁郡王索特纳木多布齐,在御前行走。最后是召吏部尚书署安徽巡抚朱珪来京供职,以藩司护理巡抚。

太上皇大敛是在干清宫西次间。早在乾隆三十八年,太上皇密建储位以后,便为他自己开始经营后事,寄骨之具,有棺有椁,皆用上好楠木制作,椁外满贴金箔,所以称为”金棺”;椁中之棺,才称为”梓官”,制作更为讲究,朱红雕漆,以卍字纹作底,雕出径寸大的阳文梵字,四周雕出牡丹花纹,太后、皇后的梓官,图案相同,所异者只是梵字为阴文。

陪葬之物,亦由太上皇亲自选定。和珅曾经献议,将养心殿西暖阁”三希堂”的三本希世真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的《中秋帖》;以及亦为王谢子弟,曾为桓温掌文书的王珣的《伯远帖》;携归天上,太上皇的答复是:”我不会像唐太宗那样小气,兰亭真迹,到死不肯放手。”

因为早有准备,所以从小敛到大敛,虽只有大半天的工夫,但有条不紊,非常顺利。太上皇的妃嫔及子孙自然都到齐了,盖棺时,皇帝一面擗踊,一面还要劝慰事太上皇于潜邸、高龄亦已八十有二的婉贵太妃,别太伤心。事实上正如和珅所说的”喜丧”,妃嫔皇子、皇孙、公主,只在擗踊时哭一阵,很快地都收泪了;唯一的例外是固伦和孝公主。

和孝公主在未嫁前,都称之为”十公主”。太上皇自乾隆廿九年生了皇十七子永璘以后,就未再有子女,隔了十一年,寿登六十有五时,忽然又得了一个小女儿,”最小偏怜”,已是人之恒情,而太上皇之格外钟爱十公主,另有一个特殊原因是,十公主的容貌,酷肖老父,太上皇生来是一张瓜子脸,年轻时清秀有余,威仪不足,但公主有这张瓜子脸便很美了。

不但容貌,十公主的性情也很像太上皇,从小好武,作男妆打扮,自十岁开始,便经常随太上皇在”木兰秋狩”时,行围打猎,穿一身特制的精美戎装,在御厩中特选出来的”果马”上,顾盼自雄,使得太上皇非常得意,常常向她说:”可惜你是女孩子;如果是男孩,我将来一定传位给你。”

乾隆五十四年十月,十五岁的十公主出降前,特旨封为”固伦和孝公主”,并加恩添设头等护卫一员;向例中宫之女,始得封”固伦公主”,十公主只应封为”和颐公主”,特封”固伦”,自顺治以来,尚无先例。

和孝公主哀哀痛哭,久久不停,除了父女之情以外,还有一桩心事;原来和孝公主的额驸,正是和珅的独子丰绅殷德。在她婚后不久,她的三个哥哥,皇十一子永瑆、皇十五子永琰、皇十七子永璘,分别受封为成亲王、嘉亲王及贝勒,上谕中并宣示;”皇十一子以下,俱着仍在内廷居住,暂缓分府”。三位皇子都仍旧住在”南三所”。

有一天,弟兄们聚在一起闲谈,推测将来大位谁属?永璘说道:”神器至重,何敢觊觎?只望将来能把和珅的宅子赏给我,于愿已足。”

成亲王亦说:”吾亦云然。”

这些话,当然不会传到外面,但和孝公主的生母惇妃汪氏知道了,却悄悄警告爱女:”你得私下劝劝你公公,别这样子跋扈,当心将来有大祸。”

现在太上皇撒手而去,和珅的靠山已倒;和孝公主想到即将有家门之祸,何能不痛哭?而且越是有人劝,她越觉得有苦难言,哭得也越伤心了。

皇帝倒看到她心里了,亲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小妹,你别伤心!皇阿玛虽然去了,大家都会体念皇阿玛钟爱你的心,就当皇阿玛在日那样看待你。”

这算是说到和孝公主心里了,她跪下来磕一个头说:”皇上成全。”渐渐收住了涕泪。

正月初三恰好是和孝公主的生日,年年都要张灯演戏、大排筵宴;这天因为太上皇之丧,毫无举动,不过固伦额驸丰绅殷德仍旧设下一桌精致的酒席,为她庆生。

“我那里吃得下!”和孝公主说:”我真替你担心,只怕身家不保;眼前就要受你的累了?”

“怎么?”大公主四岁的丰绅殷德,急急问说:”你在里头听到甚么消息?”

“没有。”和孝公主沈吟好一会又说:”倘或皇上念在太上皇的分上,对你网开一面,你要痛改前非;如仗势欺人、目空一切的那种骄纵的脾气,如果不改,我看倒不如我死在你前面。”

“公主、公主!”丰绅殷德着急地去掩她的嘴,”大正月里,何苦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哼,”和孝公主冷笑一声:”自求多福吧!”

丰绅殷德心里七上八下,起坐不宁;最后向门外大声吩咐:”套车!”

“你上那里去?”

“我回家去打听打听消息。”

他之所谓”回家”便是到三转桥去见他父亲,”你别去!”和孝公主说:”你别卷入漩涡。”

公主的话,就是命令,不听也不行;因为公主才是一家之主,府中的”长史”唯公主之命是从,公主不准额驸出门,就没有人敢替他套车。

“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办?”丰绅殷德问道;”你究竟在里头听到了甚么?”

“今天是甚么日子?在里头还会聊闲天吗?”和孝公主紧接着说:”我是心所谓危,不敢不言。你只要记住你的身分,第一是甚么、第二是甚么,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孝公主的意思是,他的身分第一是额驸;第二才是和珅之子,忠孝不能两全,紧守额驸的分际,不会挨骂,更不会遭祸。

在这样的了解之下,他只有静以观变;不过虽未”回家”,可以派人去打听消息,年初五那天接到一份上谕的抄本,感到大事不妙了。

这道上谕不长,一开头就说:”皇祖、皇考御极以后,俱颁诏旨求言”,因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敝,若仅一二人之言,即使至公,亦不能周知天下之务,况未必尽公”。为此”通行晓谕,凡九卿科道,有奏事之责者,于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封章密奏。”在”九卿科道”及”用人行政”这八个字旁,还加了圈。

改朝换代,嗣君下诏求直言,事所恒有,无足为奇。但这个抄本来自左都御史吴省钦,而且特别标明应留意之处,那就不可等闲视之了。原来吴省钦是和珅的心腹;此人籍隶江苏南汇,乾隆二十二年南巡召试赐举人,凡是”召试举人”彷佛”天子门生”,往往得受特达之知,吴省钦即是如此,授职内阁中书后,复于乾隆二十八年中进士,成翰林。乾隆三十三年戊子”翰詹大考”,太上皇亲自命题阅卷;吴省钦考列一等,由编修升为侍读,随即外放为贵州乡试主考,差满回京,派充己丑科会试同考官;下一年庚寅太后八旬高寿开恩科,吴省钦放到广西当主考,回京仍充同考官;再下一年为辛卯正科,不道吴省钦又放了湖北主考,而且仍然是壬辰科会试同考官,同年冬天提督四川学政。自乾隆三十三年至三十七年,五年之间,年年收门生、贽敬所入,不下十万,真把好几年不得一考差,举京债度日,”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的穷翰林,看得眼红得要出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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