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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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熟练点开网络,找到下载地址,将《包山楚简》冉冉下载。网吧的电脑没装PDF看图软件,还得临时下一个。在这期间,各种不堪入目的辱骂将方子郊的耳朵灌满,并不是网吧里的人互相骂,而是一个个戴着耳机,对着视频怒骂,有个长发女,大约也就二十出头,嗓门奇高,语言奇下流,但最可怕的并非下流,而是下流得单调,她的污言秽语轻松地压倒了其他嘈杂,一枝独秀:“我操你妈,我操你妈,你妈个逼的,你来啊,不来是婊子养的,我操死你妈的,我操死你妈的…”

方子郊皱紧眉头,想这女孩刚出生时,也必定纯洁无瑕,像幼苗一样,是什么让一个人变得如此暴戾变态。李云芳知道他心情不好,手忙脚乱装好PDF,《包山楚简》的页面缓缓打开。方子郊快速拖动鼠标,想拖到卜筮简,找到出现过伍生的那些简,用手机拍下。可网吧的电脑特别破,一拖就冻住了,半天没有反应。李云芳扬了扬手:“好浓的烟味,想吐。”方子郊道:“你到外面等我,我马上出去。”

李云芳说:“你也快点,这环境不健康。”说完出去。好一会,屏幕重新有了反应。方子郊继续拍照片,刚拍完,恍然听见外面尖叫,好像是李云芳的声音。方子郊心里一沉,县城的流氓混混很多,惹上可就麻烦了,找警察是没用的,且不说没油水,平常他们也不配发武器,赤手空拳,谁吃饱了和混混过不去?当年方子郊还在县城念书,就经常看见警察在一旁优哉游哉看人打架,算是出警,打完后再上去说几句:“哎,给个面子,都散了吧。”于是人群一哄而散。方子郊赶忙跑出去,却被看网吧的拦住:“钱呢?”

方子郊道:“有急事,身份证押在你那,怕我飞了?”他说的是方言,县城的方言和老家村里的方言不同,但他初中起就在县城上学,刚开始口音老遭人嘲笑,只要一开口就有人评价“乡下人”,后来学得和县城人腔调一样,光听口音,再也没人能分辨他是什么户口。看网吧的一听,就说:“好,快点子回来。”

门口李云芳摔在地下,几个混混坐在那抽烟,看见方子郊,浑若无事。方子郊赶紧拉她起来:“怎么回事?”李云芳低声说:“那人用脚绊我。”方子郊暗暗庆幸,这些小混混还没明目张胆抢。他离开这县城十几年了,当初治安还行,后来听同学说起,近十年来风气日败,满街是吸毒的青年。他问李云芳:“你有事没?”李云芳道:“还好没什么事。”方子郊道:“那就走吧。”他们回到网吧,交钱换身份证。看网吧的望了身份证一眼:“哟,住在北方大学校内。你口音是我们这的啊!”

方子郊道:“我在县一中上了六年学,后来去北方市念大学的。”

看网吧的笑笑:“这种地方不是你来的,带上你的妹子走吧。还好你是本地人。”

方子郊谢了两句,带着李云芳赶紧走,几个混混犹自摇头晃脑,坐门口抽烟,走了好几步,还传来他们嬉笑的声音:“注意哦,不要再跌跤了。”李云芳笑说:“你们这里也很乱。”方子郊道:“看来你们家乡也一样。你大概知道,现在这种小县城的年轻人最可怕,吸毒酗酒打架,可不是我们那时候了。当初就不该让你跟着来。”李云芳点点头:“是啊,大城市这方面稍微好些。”方子郊道:“别的没什么,就怕你流产,我不好交代。”李云芳不答。

他们在邮电局找到一个座位,研究了一会儿照片,方子郊说:“绝对是一个人的笔迹。当初给左尹占卜并书写占卜简的,很可能就是伍生,也就是帛书的书写人。”

“你肯定么?”

“若按严格的学术标准,当然还不够,但我一向比较关心楚简的字体,可以百分百判定,它们出诸一人之手。以前还没发现过这种情况,两个不同的墓葬,两批不同的出土资料是同一人书写的,你不觉得很让人遐想吗?”

“遐想什么?”李云芳好像受惊一样,缩着脖子,“我只是遐想过,人还不如石头。有一次我在家乡的庐山上玩,突然想,这块小径边的石头很幸福,它呆在那里起码有几千年了,目睹过无数从它身边走过的人,汉朝的、唐朝的、明朝的、清朝的,包括我从来没见过的爷爷,太爷爷。它肯定会觉得好笑,路过它身边的人,随着朝代的改变,都说着不同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人可能在它身边休息过,有的人可能在它身边疯狂跑过,因为有人追杀他。有的女孩,或许在它身边被强盗捉住,按在地上强奸。它默默看着,积累了那么多素材,却无法告诉别人。想想真的很有意思。”

方子郊一惊:“你的感受很丰富,我也偶尔会这样想。”只是没想到她会提到强奸。

“对不起,我说话粗俗了。”

“你是说强奸么?没什么,咱们又不是小孩,很多问题都要正视,人类的历史,也可以视作一部强奸史。我打个电话,马上走。”他走到一边,拨通了电话:“吴总,我有发现了。”

电话那边很惊喜:“真的?什么发现,赶紧说。”

“帛书背后有字,从前两个字看,确实如你所猜,是墓葬。可惜后面有几个字不清楚,无法贯通意思。”

吴作孚大叫:“你想办法啊,你是专家,一定有办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能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能,比如找人用红外照相设备重新拍摄原件,很多早先出土的帛书,都是通过这办法解决了问题。”

吴作孚道:“好,我去找人。若这件事办成,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方子郊眼前立刻出现了大叠红色钞票:“什么惊喜?”

电话那头道:“到时你就知道了,反正不仅仅是钱。”

四十八

很久以前,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时她还小。

她是跟着姨妈去找他的,姨妈为什么带她去,不好理解,也许只是顺手。

他蹲在屋檐下抽烟,胡子拉碴,头发像一丛杂草。走进他屋内,被子凌乱地扔在床上,地上也堆满了书,桌上堆满了烟头。墙角堆满了草稿纸,上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数学公式。

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保护他的冲动,虽然那时她才十岁。现在她长大了,又碰到了一个同样的人。

这个人也一样不修边幅,可他没有任何不安,如果是李世江,肯定会不安的。李世江不会容许这种邋遢样子被人瞧见。可他根本不认为这叫邋遢。

他的眼睛很清澈,不过看得出来,他过得很不快乐。

怜惜的感觉在那一刻突如其至。我想保护他,爱他。我觉得,女人对男人的爱情,很多时候来源于于一种爱护的冲动。世上当然有一种找男人保护的女人,或许是大部分,但也有我这种爱情。

他喜欢解构文字,找寻其背后的古典含义。他说,恻隐和爱是一回事,隐字,既有遮挡保护的意思,也有爱的意思。我当时想,这说的正是我啊。

他是真正需要被保护的人,而李世江是假的。

可惜我已经丧失那种可能了…为什么我不是首先认识他呢。

他不懂得照顾别人,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会像李世江那样,让我走马路里侧,他走外侧。可我知道,他是完全不懂,也并不放在心上。他还是一个孩子。

真不知道,他和李世江,这样两个人,为什么会成为好友。

多么希望他们不认识。

四十九

他们打道回去,县城很小,一下就走到了通往村庄的小道。以前在县城念书,他特别希望有一辆自行车,周末能骑着从学校回家,当然是妄想。他只能沿着乡下的小道,一路走回。周末下午只上一节课,放学时,太阳还挂在半天,走到家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后来他周末也不回家,爸爸每次送一周的米和菜,菜基本是咸菜。如今温饱无虞,才能领略沿路风景之美。方子郊有同学在美国,发来的照片青山绿水,宛如仙境,美国那么发达,为什么没乌烟瘴气。他知道原因,但不愿深想。因为,想也没用。

李云芳开始很矜持,一个急转弯过后,她本能抱住了他的腰。他有一种麻酥酥的感觉,想如果这人是陈青枝该多好。他又甩了一下头,李云芳问:“又想你的心上人了吧。”

“你怎么知道。”

“你一甩头我就知道。”

又过了一会,她说:“能不能停一下,我要方便。”

方子郊刹住车:“这里没有厕所,怎么办?”

“反正这没人。”她朝旁边的灌木丛走去,肩头一耸一耸。

方子郊追上去:“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心情不好。”她满脸泪水。

方子郊安慰她:“想开点。”他觉得眼前的事充满滑稽。

李云芳道:“我自找的。”她站在灌木丛里,不动。

方子郊赶紧说:“我到那边等你。”

他往坡下走,两辆吉普车正缓缓开来,在电动车前停下了,钻出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望着方子郊叫:“有事吗?”一口带着当地风味的普通话。方子郊有点奇怪,国人可没有这么爱管闲事的,除非小流氓搭讪。他刚想回答,李云芳却大叫:“没事,我们小夫妻吵架。”已经穿戴整齐下来了。

方子郊啼笑皆非,不知说什么才好。

中年人望着李云芳:“哦,你好像不是本地人。”

李云芳挽着方子郊的手臂:“我老公是方家村的。”

中年人道:“哦,我正要去方家村视察。”他钻进车肚里,吉普车缓缓启动,不紧不慢地开走了。

方子郊看着车去的背影,道:“去方家村视察,别是有什么事吧。”

他骑了一会,电动车的电量竟然耗尽,只能蹬着踏板回家,到家天都快黑了。将车推到院内,问母亲:“今天有乡长来视察吗?”

方妈说:“听说了,新上任的。什么视察,还不是来吃喝玩乐。”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书院。工人仍在装修,没见什么异样。方子郊随口问:“今天没人来吧?”工人说:“乡长来了一下,说书院很有特色,打算作为精神文明的重要成果,向市人大会献礼。”方子郊想,事情搞大可是个麻烦,也许乡干部就是一时脑热,折腾不会太久。他出来,站在山坡上,遥望着远方,湖水澄净,一排鸭子在水上欢乐地游来游去。那几棵社树立在湖边不远的地方,枝桠粗壮,遮天蔽日。又见一圈人围在树下,指指点点,不知说着什么。方子郊伫立了一会,慢慢走下坡去。

傍晚时,方子郊正帮着妈妈洗菜,支书来了。方子郊赶忙迎上去问好:“据说乡长昨天来视察了。”支书点头:“是啊,主要为你们那个书院的事,当然,那是好事,不过,因为这件事,却给村里带来了祸害。”

方子郊一惊:“什么祸事?”

“乡长看上了咱们的社树,想砍了,孝敬给县长,说县长父母都老了,一直想寻找好木头,打两副棺材。”

“那怎么行?这可是神树。”

“你是读书人,怎么也信奉这套。”

“不是信奉这个,而是欺人太甚,这社树好歹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也需要弘扬。文革时都没砍呢。”

“县长要的东西,我们有什么法子?况且他说不白要我们的,准备给我们一笔大额的扶贫款,修一条柏油路,建一个高档度假村,以后咱们就不穷了。”

方子郊目瞪口呆,那会搞成什么样?宁静的小村要喧嚣震天。但确实也有好处,有柏油路,进出方便。建了度假村,村里人卖点东西,也能脱贫。有现代化设备,住起来也比以前舒服,至少会有个手机基站,没准还光纤入户,就不用跑到县城去上网了。方子郊过惯了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说什么,问:“那您来找我干什么呢?”

“想找你动员你的扁头师傅,把树砍了,打两副棺材。我知道他手艺好,剩下的料,能不能给我也打一副。我知道,他脾气怪,但跟你最谈得来。”

方子郊想拒绝,但又抹不开脸面,想答应也无所谓,最后怎么说还不是由自己,于是道:“我是反对砍树,但一定要砍,我也可以去问他。如果他实在不肯,我也没办法。”

吃了饭去找扁头师傅,没想到他说:“砍就砍吧,反正也拗不过当官的,他说要砍,你怎么反对也没用。”

“可是太可惜了,这可是古树,要在国外,肯定是法律保护的。”

“这是中国。”扁头师傅淡然道,“大好河山,都被糟蹋光了,也不在乎一两棵树。据说现在的米都重金属污染,对了,看电视里清朝剧,洋人怕百姓,百姓怕领导,领导怕洋人,你怎么看?”

方子郊笑:“你这么聪明,还看不透这完全是胡说八道?”

“嗯,老百姓怎么会真不怕洋人呢?碰到文明点的,他们就起劲;野蛮的,一样抱头鼠窜,比如日本鬼子,当年谁不怕。”

“哈哈,师傅,你这是变相骂领导啊。”

两人相对大笑,扁头师傅问:“你会使电锯不?”

“不会,你教我吧。美国有个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里面的杀人狂一拉那个线,电锯就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显示出强悍的力量,很威风。”

“以后找来给我看看。我不会电锯,也没那东西,还是用普通锯子。”

回来谈起这事,方妈说:“那会得罪神明吧?”方父打断她:“要相信政府,不要相信迷信,愚蠢。”方妈说:“就你聪明。”方子郊插嘴:“什么叫迷信?”方父说:“政府不提倡的就是迷信。”方子郊道:“官员有时言行不一,你也信?”方父怒了:“你这么反动,国家白培养你啦。”方子郊道:“我可是吃你送到学校的咸菜长大的。”方父道:“那上大学你也没花钱不是。”方子郊道:“国外大学优等生也有奖学金,一样不花钱。”方父怒了:“什么都提国外,你就是个汉奸。”方子郊有些不忍:“给您讲个故事,有一年我去云南开会,路过一有名寺庙,一妇女拉着我,力劝我买她的香,三百块两根。为了摆脱她,我说,我是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她鄙夷地看着我,说,我们省长还经常来这烧香呢,你唯物主义者,没钱就别装腔作势。”

李云芳忍不住笑。方子郊道:“笑什么,是真的。”李云芳道:“我知道是真的,就是觉得好玩。”

吃完饭,方子郊进了自己的房间,李云芳又跟了进来。“怎么样。”她说。

方子郊摇摇头:“砍掉了树,这里很快就可以上网了。你去县城生孩子,也方便了。”

“你真相信我怀了孩子?”

“啊?”

“其实我从来没有怀上孩子。”

五十

有两个楚国的鬼在交谈,回忆公元前223年的夏天。

他们互报姓名。首先自我介绍的那个鬼叫景阳,另一个鬼叫舒负刍。

景阳说:“咦,你和我们君王的名字一样,不知道避讳吗?”

舒负刍说:“避什么讳,那时候楚国已经快没了。项燕的军队在城父被王翦全歼。”

“嗯。”景阳陷入了回忆之中,“那时你在干什么?”

“我在田里割麦子,说实话,我是从项燕军中逃回来的。再不回来,麦子就要烂到地里了。”

“怪不得我们会亡国,都是你这种逃兵太多。”景阳说,但脸上并没有愤激的表情。

舒负刍笑:“那又怎么样?看你的姓氏,就知道你是贵族老爷,你当然会这么说。”

景阳说:“难道你不是楚国人?秦国人占领了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文化亡了,我们的百姓不是被杀,就是被凌辱。我们不再被允许写楚国字,你不觉得难过吗?”

“我不认字。”舒负刍说,“写什么字,都和我无关。其实,做人都没什么意思,不如做鬼快活。”

“你真的这样想?事情虽然过去两千多年,想起来依旧让人悲愤。敌人战胜了我们,他们能活在世上,吃喝玩乐,他们的种族一直延续,我们全部魂归地底,这难道不让人义愤填膺吗?如果当时大家都明白这严重性,秦国人绝不能得逞。”

“何必那么执着呢?族群湮灭,大概总有其理由。如果某个族群的文化是邪妄而落后的,消亡了对世间岂不是更好吗?比如那撞断不周山的共工,和他顽固的部下。还有那蚩尤…其实,那些湮灭的族群,也许本来觉得活着就是痛苦,自己并不觉得遗憾,总是我们在替他们杞人忧天。”

“秦国后来怎么样了?他们那么喜欢杀人,肯定也不会永远存在的。”景阳问。他补充了一句,“我在那年就死了,所以一点不知道。”

“这个,说实在的,我也没看到,我只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秦朝确实很快就乱了,但我也很快死在乱兵之中。对了,我儿子参加了项羽的军队,项羽,就是项燕的孙子。他后来过得怎么样,我也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沉默了一会,景阳突然笑了:“其实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刚才故意逗你玩罢了。你不识字,怎么能想得这么透彻?”

“别把鬼看扁。”舒负刍说,“大道理都很朴实,或许还真是我们这些人才想得通透,你们老爷中有个人叫屈原的,我觉得就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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