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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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省事又安稳,天下没有这样的美事,”灵照笑着问:“你练的刀法叫做什么?”笑云道:“观澜九势呀。”灵照点了点头:“古人将‘大波’叫做‘澜’,你平时修炼刀法之时,对这‘澜’字如何理会?”笑云搔头道:“沈老也曾说过,我练刀之时,最好能思念出四周大浪飞涌的样子。呵呵,不瞒你说,我马马虎虎地试过几次,也没什么用处,后来也就不想了。”

“思念大浪飞涌?这就是了,”灵照的眼睛亮了一亮,“这就是观想之法,也就是洗心禅观的最初一步。你且再试一试看。”说来也怪,随着他的眼睛紧紧地盯过来,笑云只觉浑身一热,闭上眼来,立时觉得四周有浪舞涛飞、风起波涌之状。却不知此时已给灵照用少林禅宗的以心印心之法带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中。

“如何,”灵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此时你的心是否已经打开了?”笑云的额角有汗水点滴而下,他长长吸了口气,道:“好了一些,却总觉得……还是欠了一些什么。”

“不错,这还不是打开此心的根本之法。更胜一层的法门应该打破主客之分,”灵照说到这里却忽然顿住,沉了一沉,才道:“你就是波浪!”

“我就是波浪!”笑云浑身一震,只觉随着灵照的这句话,天地之间一下子全寂静下来。这密室本来密不透风,燠热难当,但这时心内却升起一片清凉,而自己的身子也在一瞬间化作一阵滔天巨浪,一时间波涛茫茫,澎湃雄伟,裂石穿云,无际无涯。似乎是在一瞬间,笑云踏入了一个想都没想过的天地,这里面没有主,没有客,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数大的浪花小的浪花,起落着喧闹着,飞涌的波澜高可及天,深不可测,变化无端,气象万千。

他似是闭目静坐了仅仅一瞬,又似是在这斗室之中枯坐了千劫万世。再撑开眼来,却见屋中那盏油灯早熄了,灵照和尚已经不知去向,自己这一坐已不知过了多久。

第十八章、翻覆如棋半局残(1)

大战在即,鸣凤山上群豪的心中都如同慢慢拉开了一张弓,随着双龙口之会的逼进,那张弓就越拉越满。山上的气氛也一触即发,紧张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何竞我知道郑凌风必会以地利之便,在“双龙口”设下埋伏,便前前后后地遣派出数名聚合堂弟子,到双龙口左近往来探查。这两日来,众弟子便陆续回来复命。有的说只见两河交汇,并无异状;有的说瞧见那里的河水异常汹涌,大浪拍在岸上,声如牛吼;更有人说在那地方隐隐地瞧见乱石如林,连高飞的鹰隼都要远远避开,邪气得紧……

眼见众口异词,越说越奇,何竞我不敢再有丝毫怠慢。他知道此时陈莽荡要和各山寨首领商议合兵的细则,二寨主余独冰陪着新上山的百家枪陆亮、毒不死顾瑶等人游览山色,何竞我便要亲赴双龙口去探看一番。二弟子叶灵山放心不下,偏要一同前往。何竞我本不想再惊动旁人,但素知这位弟子精于奇门五行之术,便点头应允了。

这时候天地间一片阴沉,随着一阵潮湿的山风袭来,几点雨滴便打在了鸣凤山苍翠的山岚上。“真是下雨了,”叶灵山脸上掠过一层忧色,“才到黄昏,这雨看来还要下上一阵。”何竞我瞧了一眼打在土坡上的点点雨痕,淡然道:“走后山吧,不要惊动旁人。”二人自聚义厅一路走下,便到了后山的凤尾洞旁。这凤尾洞是一个幽深的山洞,洞势内深外窄,形如凤尾,便得了这‘凤尾’之名。凤尾洞虽然狭窄,却有进无出,洞前更是地势狭峭,仅有一条山路上下,是鸣凤山寨收藏辎重、粮草的地方。

何竞我却在洞前站住了脚步,回头道:“盈秀,出来吧!”山岩后果然转出玉盈秀窈窕的身影来,她手中擎着一柄竹伞,轻声道:“爹,我放心不下,也要去。”何竞我无奈地一笑:“是放心不下爹么?那便一同去吧。”玉盈秀脸上微微一红,却将另一只伞递到何竞我眼前。何竞我笑道:“给你二哥吧,老爹还用不着这个。”叶灵山笑嘻嘻地接过伞,道:“师尊护体神功展开,便是寻常暗器都近身不得,何况这区区雨点呢?”玉盈秀眼见他瘦瘦的身子如一只猴子般缩在伞下,模样滑稽,不由噗哧一笑。

三人才顺着山道行出几步,何竞我忽然咦了一声。玉盈秀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却遥遥地望见山上密林间有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闪而逝。“梅道长,”何竞我叫了一声:“怎地躲躲藏藏的,出了何事?”

“嘿嘿,怕什么来什么,”梅道人从草丛中探出一张无奈而又可笑的脸孔,“还是给你瞧见了。嘿嘿,何大爷,好像是出事了!”何竞我双眉一皱:“出了何事?”梅道人将一张脸缩回草中,叫道:“你自去看看就知,可不干老道的事!嘿嘿,我老道是误打误撞碰上的。”

“何堂主,”两个鸣凤山寨兵这时如飞奔来,叫道:“出了事了。青牛山叶孤烟叶二当家的给人杀了。”何竞我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急道:“叶孤烟?在哪里?”一个寨兵气喘吁吁道:“刚刚瞧见的,尸身便在陈将军所居的‘擎天堂’外。陈将军速请堂主过去。”

那晚聚会之时叶孤烟在厅上大出风头,便是玉盈秀这等与他素不相识之人见他插科打诨、言语风趣,也对他心生好感,却不料这样百般机灵的一个人却在戒备森严的鸣凤山被杀。三人心中都是一紧。何竞我深深吸了口气,道:“双龙口我是去不得了,灵山,你独自一探,可要万分小心!”

“爹,我陪二哥去,”玉盈秀眼见爹的眼内目光犹豫,忙道:“女儿对那里的形势较旁人熟悉些,又明了青蚨帮中切口,自会无事。”何竞我素知这位女儿的脾气,只得道:“便依你。可定要听你二哥的话,不要多生事端。”眼见女儿和徒弟并肩下山,何竞我又觉放心不下,走上两步,又道:“我再唠叨两句。灵山,对阵势不可强探,不必深究。盈秀,”他望着女儿,目光闪烁起来,沉了一沉,才道:“速去速回,不可弄险!”

玉盈秀觉得满腹心事都给爹爹瞧透,应了一声,急忙转过身去,和叶灵山疾步下山。何竞我目送二人走远,才将大袖一拂,随着那两个寨兵向擎天堂走去。

一阵急促的琴声自雅阁内传出,那声音跳脱得如同流泉击石,飞花溅玉。单闻这琴声,便知弹琴的人心中有几分焦急。“屈指算来,双龙口之会就在明晚了,定要逃出去告知何堂主和陈将军。实在不行,也要让笑云逃出去报信!” 唤晴想起江流古在双龙口所布的怪阵便觉心中泛起阵阵寒意,一下子推琴而起,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回鸣凤山。

这几日来,那四邪神中的江流古和水若清常在外间屋日夜监护。这二人一个不近人情,一个机诈百出,唤晴试着逃了数次,却都没有走出这间华丽的雅阁半步去。水若清受郑凌风之命,不住地将诸般华丽奇巧的锦衣美裙送来。虽然那些衣裳件件都精巧得让她叹为观止,但唤晴倔脾气一发,就是赌气不穿,只挑了一套贴身小衣换上,其余的就抛在一旁。水若清不以为意,仍是每日两次地将苏绣蜀锦送上数套,绫罗绸缎便在唤晴所卧的秀榻旁堆起了一座小山。

郑凌风日日忙于排兵布阵,只抽空来过看她两次。唤晴记挂笑云伤势,软磨硬泡要见笑云一面,郑凌风始终不允,只说:“灵照老和尚正给此人疗伤,这个人一身功夫稀奇古怪,所受之伤也是奇难怪症。这两天他日夜呆坐,伤势却还是不好不坏,待得双龙口之会一了,为父自会将他细细审问。”唤晴听了,更是放心不下,只是苦于无法分身去救他。

虽然才近黄昏,窗外却阴云密布,已不见一点日光透过来,唤晴的心内也是一团乌云。她掀起水晶帘走到外屋,却见江流古正自端坐在桌前,双目微闭,似是入定一般。唤晴多次瞧他这般模样,早也不以为异,但此时却见他手中摇着个黑油油的物事。她觉得奇怪,凑过去一瞧,却是一张龟壳,那上面亮莹莹的闪着层乌光,也不知是何年留下来的。

江流古的双眼便在此时睁开,双手一翻,龟壳下跳出三枚铜钱来。他低头瞧那铜钱是两阴一阳,便拾起笔来,在纸上恭恭敬敬地画了个阳爻。唤晴这时才知,这老道是在卜卦,忍不住问:“江先生,你在这里算什么?”江流古却不理她,再将龟壳轻轻摇晃,按着跳出的铜钱画了个爻。如此反复数次,才得了一卦。

瞧他望着那卦相沉思不语,唤晴不由好奇心起,问道:“江老道,这是个什么卦呀?”江流古神色似喜似忧,沉了一刻,才道:“这是散人为明晚之战所起的一卦。”唤晴听他说起双龙口之会,心也一紧,忙问:“这卦上说的是什么?”

“这是‘天山遁’,昔年朱熹有大事迟疑不决,问卜后得了此卦,随即默然而退。”江流古说到这里缓缓摇头,“这不是一个好卦!”

天之苍苍,其正色耶?

何竞我仰起头来,望着窗外灰溟溟的暮色云天,忽然觉得一阵空虚。“师尊,”大弟子袁青山眼见师尊烦恼,忙低唤一声,“这一日一夜以来,您目不交睫,一直在追索凶犯,片刻不得歇息。明晚就是双龙口之会了,大战在即,师尊还是歇息一下!”

青牛山大头领奚长峰眼见二弟惨死,又悲又怒,饶是他是个闷罐葫芦的脾气也不禁暴跳如雷。陈莽荡与何竞我暗中一商议,都觉鸣凤山上确是混入了奸细,但大战在即,不便明目张胆地查捕凶手,只得对众人说青蚨帮已经派了细作混入山寨,刺死叶寨主之后逃逸。那几个山寨头领也觉此事蹊跷古怪,但当此时节谁也不便多言,都道这笔血帐自是要等到双龙口之会上与郑凌风算个清楚。

但这一天多来,何竞我一直在暗地里查验真凶。他望着双目泛红的袁青山,喃喃道:“从发现叶孤烟之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却还是毫无头绪。”袁青山搓了搓手,却想不起说些什么。何竞我又问:“你二弟和盈秀有消息传来么?”袁青山仍是摇头:“这二人也是至今未回,二弟的脾气好钻牛犄角,我怕他到了双龙口,脾气上来,定要揣摩得透才肯罢休!好在还有小姐在,盼能提醒一二。”何竞我点了点头,心中暗道:“灵山与盈秀都是聪明人,若是在此,倒可帮着参详一二。”

屋门便在这时打开,走进来的却是曾淳。“何堂主,”曾淳轻声道,“闻得堂主近日为追凶一事烦恼,特来与堂主手谈一局,只盼能给堂主解解闷。”何竞我双目倒是一亮,淡然道:“公子棋艺得大帅真传,将门虎子,必有高招,倒要领教!”当下便命袁青山取出棋具,摆布桌案,更焚起一炉好香。轻烟燃起,登时使人有俗虑顿消之意。袁青山眼见师父拈子布局,似是暂时忘却了那擒凶追奸的烦事,心中大喜,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晚辈幼时颇嗜此道,”曾淳的棋风一如其为人一样难掩锋芒,落子之时,清脆响亮,“十七岁那年手不释卷,将六卷《玄玄棋经》翻得破了,自觉棋艺大进。后来家父求得唐时的《金谷九局》给我参详,但我拿来一瞧,便觉不过如此。”

何竞我双目微闭,行棋无声,沉静如水,淡淡道:“棋道如人心,世道越是往后,人心就越是机巧,棋道也随之变得精巧诡谲。你参透了元时的《玄玄棋经》再去看唐朝的《金谷九局》,自然觉得古不如今。”曾淳笑道:“棋道如人心之说,晚辈倒是头一次听闻。”二人均是别有心思,都知此时不是较量棋技的时候,所以落子如飞,片刻之间已在局中落了八子。

曾淳凝视棋局,道:“唔,堂主行棋循的是古法,头头是道,法度严谨!”霍地在‘平’位二八路下了一子,笑吟吟地道:“晚辈初打棋谱之时,与人对阵,反觉束手束脚,后来便不依常理落子,常收奇效!”

这一子也是不依常理落子。何竞我眼见他锋芒毕露地挑起争端,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落子如用兵。当年宗泽传授阵法于岳飞,说到好野战,非万全计也。岳王爷那时虽初出江湖,却说出了‘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样的一句千古至理。可见棋经阵法,重在融会贯通,不乱阵脚,才不会临战失措。”竟不应曾淳这挑衅的一子,转到另一角仍布他的阵势。

“好一个‘融会贯通,不乱阵脚’,”曾淳哈哈一笑:“堂主,你不理会我这一子,阵脚不乱,这一局已胜了八成!”

何竞我抬起头来,望着曾淳别有深意的笑容,双眉一展:“多谢公子指点!”原来他已经听出了曾淳的话外之音。“不知公子对叶孤烟之事可有高见?”

曾淳深陷的双目闪着光,道:“叶孤烟的尸身我细细查过了,身上并无一招致命的伤痕。但后背、后脑却有十余处内伤,弄得骨骼寸断,惨不忍睹。”啪的一声,他的棋子又气势汹汹地打了进来。

何竞我双眉一锁:“动手的人不知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出手这般毒辣!”终于轻轻一子“顶”了过去。曾淳却摇了摇头:“我瞧未必是因为有何仇怨,此人在鸣凤山上杀人,必然要下手干净利落,省得为他人发觉。他偏偏要用如此费事的杀法,倒说明了一件事!”何竞我凝子不下,忙道:“公子请讲!”

曾淳道:“这就是说凶手动手之地狭窄局促,难以大展手脚使出全力。他迫不得已,每一招便只使寸劲,只伤敌,难毙敌,这才有连绵十余下,骨骼寸断的惨象。”何竞我双眉一展,道:“这么说,那人不是在擎天堂外杀的叶孤烟?”

“不错,”曾淳道:“鸣凤山上狭窄局促之地不多,我想来想去只有一处地方——凤尾洞!”何竞我道:“是呀,凤尾洞内起始一段路唤作‘蟒翻身’,细窄得象大蟒的肚子,人走在里面,连转身都费力得紧。”曾淳叹道:“我细细问了凤尾洞外的寨兵,他们在那里日夜巡视,未见有人去过。但是两队守洞人马交接的时分是在卯时三刻,那时是早饭的时候,正有半个时辰无人守洞。我算了算,叶孤烟恰在那时被杀。进洞之后一查,更在洞内狭促之地的一段山壁上发现了一线细细的血迹!”

何竞我的心忽然一沉,道:“凤尾洞是存放军饷之地,叶孤烟和那凶手怎地去了那里?”曾淳沉吟道:“我瞧叶孤烟此人言语轻佻,为人浮躁,其实也大有可疑之处。”

“凶手在凤尾洞内杀人,却移尸到陈将军所居的擎天堂,实在是居心叵测,”何竞我眼中光芒一闪,“我瞧其用意有二:其一,凶手让五家山寨头领觉得有人就在鸣凤山寨主卧榻之旁公然行凶,对咱们心生猜忌,进而离心离德;其二,凶手不愿意让咱们知道他在凤尾洞内动的手,想必是对凤尾洞仍有所图。”

“堂主所见甚是,”曾淳也吸了一口冷气,又问:“是谁第一个瞧见的尸体?”何竞我沉沉一叹:“是梅道人,此人嫌疑最重。他不但是头一个瞧见叶孤烟尸身之人,而且那日我们在擎天堂内看到了一双脏兮兮的鞋印,那鞋印圆头阔底,正是道士所穿的麻鞋。去问这老道,他就装疯卖傻,死不承认进过擎天堂,可是鸣凤山上只他一个老道,便赖也赖不掉的。嘿,我实不愿相信,这个与我相交二十多年的嘻嘻哈哈的疯癫老道会是……”

“梅道长心若顽童,而且当初晚辈治伤医病时尽心竭力,晚辈也不信他会心生二心。不过,”曾淳脸上的肌肉一跳:“我记得梅道人带来的莫老妹子便是缇骑细作,他那师弟邓烈虹更是早早地降了蒙古黑云城主。对他却也不能不防。”眼见何竞我布局森严,自己边角一小片黑棋隐隐有被围之势,只得强行打入一子,要待乱中取胜。何竞我此刻也不得不应,局中立时风起云涌,腾起重重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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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翻覆如棋半局残(2)

二人凝神下了十余子,何竞我的棋势已经连绵一片,非但那一个边角曾淳挣扎不出,而且将他中腹一条大龙牢牢困住。这一局何竞我已经稳操胜券了,他呵的一笑:“公子,你熟读棋经,怎不记得‘十诀’中的‘逢危须弃’和‘动宜相应’的道理。若非你在边角上纠缠不休,也不会大意失荆州!”曾淳以手击额,笑道:“好一个逢危须弃、动宜相应,原来堂主早已经成竹在胸,倒是晚辈多虑了。”

“不错,今夜这一会事关重大,咱们万万不能因小失大,”何竞我说着推棋而起,“双龙口是鸣凤山和青蚨帮的第一战,不容有失。依我瞧,郑凌风必会乘鸣凤山空虚,奇袭凤尾洞。不过,唤晴失陷青蚨帮中,咱们也不得不救。”他说着呵呵一笑,“公子棋力不凡,可惜今日以棋言事,未能尽兴。以后定要好好领教。”曾淳目光灼灼道:“离双龙口之会还有一天功夫,若是筹划得当,说不定会出奇制胜。”

“事在人为,若是措置得体,定能出奇制胜,”江流古慢悠悠地道“帮主此时正在布置帮务,小姐有无兴致随我一看?”唤晴虽然讨厌郑凌风的颐指气使,但想到能到这屋子外去透一口气,还是无言地站起身来。

随着江流古穿廊过院,便进了一间厅堂。唤晴知道振北分舵内的布置有如迷宫,除自己所居的那间雅阁外,旁的房屋全都是一般模样,但眼前这间厅堂却异乎寻常地轩昂高大,只怕就是分舵之中议事的总堂所在。江流古从旁门引她进得堂中一间侧室,便和她坐在一对矮凳之上。

透过侧室那道水晶帘,唤晴吃惊地瞧见帘外大堂中高矮胖瘦地站满了数排人。从那一双双明锐的眼神和高高鼓起的太阳穴上看,唤晴便知道这十数人均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只是此刻这些器宇不凡的高手都是肃然挺立,大气不出一声地瞧着大堂正中端坐不语的郑凌风。唤晴瞧见那日见过的振北分舵舵主陈九斤也赫然在列,却只站在第三排,想来帘外所立的均是青蚨帮的显赫人物了。

郑凌风手中拈着一张纸,似是在凝神观看。立在他身后的水若清这时曼声道:“江南威扬分舵主柳云飞——”

“属下在!”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越众而出,向郑凌风躬身施礼。这人声音清朗,郑凌风却浑若未闻,仍是拿着那张纸反复观瞧。水若清却笑道:“柳舵主在扬州那销金窟中为本帮打理教务,可是辛苦得紧呀!”柳云飞听她柔媚的声音中满蕴煞气,忙将头一低,先前那底气十足的声音就虚了许多:“扬州虽然繁华,但官府盘剥得也紧,属下尽心竭力,也难是达帮主厚望之万一。”唤晴素闻江南“清风拂柳”柳云飞的大名,听说此人以一路清风剑法纵横江南,黑白两道都对他又恨又畏,却不料此人到了郑凌风眼前却连腰都不敢直起来。

“是呀,柳舵主这些年来尽心竭力,将扬州的八家大酒楼料理得红红火火,咱们的心里面可都是明镜一般,”水若清的话语仍是不阴不阳,“只是去年为何少进了五万两银子?”柳云飞苦笑一声:“适才说了,扬州官面层层盘剥,咱们又不能明着对抗官府,若非属下对那些贪官软磨硬泡,便少了十万八万两银子也在情理之中。”

“当真如此么,有人将这帖子报与了帮主,”水若清柳眉一竖,将手中一本薄薄的帐册举起晃了晃,念道:“嘉靖二十六年,扬州庆丰楼得银三万两,实报一万五千两;扬州珍味阁得银两万两,实报一万两;扬州会贤堂得银两万两,实报一万两……柳舵主,剩下的要不要我一一念与你听?”柳云飞只觉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叫道:“冤枉呀,帮主!这全是捕风门主阳流云的血口喷人。这厮早就垂涎属下所辖之地,屡次遣人前来勒索,属下不理,他便干这捕风捉影的拿手好戏!”

郑凌风这时才哦了一声,淡淡道:“原来全是捕风捉影!那‘安徽典帮’四家当铺被你威扬分舵侵吞一事想必也是子虚乌有了?”有明一朝,当铺风行天下,大利当前,无伦商、官均趋之若骛,至有礼部尚书经营当铺百家的奇事。按当时规矩,每地的典当行以东家地域划分,结成了“典帮”互相扶助,这其中又以“安徽典帮”最是势大。柳云飞眼见安徽人在扬州开的当铺银子来得水也似的,不由眼红,便派出心腹高手,软硬兼施,逼得安徽典帮将四家当铺纳入了他柳云飞的名下。他自以为这事做得外人全不知晓,每日里白花花的银子拿着,并不报与青蚨帮,却不料给郑凌风探得一清二楚。

柳云飞想起青蚨帮处治罪人的狠辣手段,刹那间便惊出了一身冷汗,将头磕得山响,只道:“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郑凌风的声音慢得出奇:“本帮以‘青蚨’为号,最恨的却是侵吞帮中钱财的贪吝奸人。水门主,柳云飞该当何罪?”

“‘最毒莫过吞钱财,一文一刀慢慢挨’,”水若清躬身道,“柳云飞触犯本帮七大死戒的第一戒。不算这四家当铺,只适才所念的那三家酒楼,柳云飞便私匿了三万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当真一文一刀,便是千刀万剐也抵不过来了。”

帘子后的唤晴听了,心内也是一惊:“原来这是郑凌风在整肃帮中奸邪。他们帮规如此森严,怪不得这些年来青蚨帮好生兴旺。”又想,“依照江湖规矩,帮中事务不准外人知晓,他让我观看这些机密大事,想来便是让我明白,他没有拿我当作外人。”她本不想领郑凌风这个人情,但这等整肃异己的新鲜事从未见过,好奇心一起,便索性看下去。

“帮主饶……饶……”柳云飞体似筛糠,惊骇之下那一个“命”字如何也说不出来。便在此时,一个身材矮胖的红脸老者横身而出,躬身道:“启禀帮主,柳云飞见利忘义,本当凌迟处死。但念他为本帮在扬州苦心经营多载,又是难得一遇之才,还请法外开恩,饶他一命,让他戴罪立功!”郑凌风见这老者满面红光,声如洪钟,正是帮中元老、江南应天分舵舵主杨霸,不由眉头微皱,却不言语。

“杨舵主,”水若清的声音还是那么柔软悦耳,“常听人说‘杨柳一家’,杨舵主持掌应天府事务,非但南京与扬州咫尺相连,果然连杨舵主本人也与柳云飞同进同退,唇齿相依。”杨霸却哼了一声:“水若清,你跟老夫说话,不必这么阴阳怪气。”水若清闻言,一张粉脸登时气得煞白。唤晴却暗自喝了一声彩:“传闻‘金钟霸王’杨霸性如烈火,直来直去,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刚直不屈的汉子,比那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的柳云飞强得多了。”

杨霸却不理水若清,只向郑凌风道:“帮主,柳云飞这些年为本帮流血流汗,立过多少大功?何况大敌当前,不宜诛杀大将,还请帮主饶他一命,让他明夜多斩杀几个聚合堂的逆党,将功折罪便是了。”郑凌风听他“大敌当前,不宜诛杀大将”这句话甚和心意,但又恼他言辞粗率,便沉吟不语。

“杨舵主先不必忙着替别人求情,”水若清说着将那帐册翻了两页,道:“这里也有人说你贪赃聚财,密不上报。”杨霸面色一变,随即大咧咧地一挥手,叫道:“不必念了,老夫确是少报了一万两银子!那又怎样了,咱们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今日是好酒好肉,明天说不得便脑袋分家。今日在这堂上的,谁不暗中捞上他万八千两的?”这话一出,厅上众人的脸上全掠过一层深以为然的感激之色,但在郑凌风积威之下,却无人敢言。

水若清凤目一寒:“杨霸,你目无帮规,行迹贪劣,又在帮主面前公然咆哮。来人呀,与我拿下了。”她身后早立了数个破阵门的好手,一声令下,立时有四五个汉子长剑出鞘,疾扑而上。

剑光闪烁间,四五柄长剑已经刺在杨霸身上。但见杨霸闷哼了一声,红脸上蓦地泛起一团紫色,那剑仅刺破他的大氅便再也扎不进去分毫。蓦然间这老人大喝一声,有如平空响个霹雳,双手挥动之间,三把长剑已经被他挥掌劈断,另有两剑被他震上半空。

“兄弟,起来!”杨霸反手一抓,已将跪伏在地的柳云飞扶起。事到如今,柳云飞也只得拔出长剑,和他并肩向大门冲去。杨霸身后还有两排青蚨帮首脑,但这些人素来与他二人交厚,并不阻拦。厅外涌进数名破阵门弟子,但柳云飞剑气如虹,杨霸掌力刚猛,如何阻挡得住?水若清又惊又怒,玉手一分,便待上前亲自出手。猛觉腕子一紧,却给郑凌风按住了。

眼见二人便要冲出厅去,蓦然间厅内响起一声轻叱:“柳——云——飞!”

郑凌风这三字似是随口说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箭,厅内众人闻言均是浑身一震。柳云飞精瘦的身子立时一晃,似乎郑凌风这一喝已经喝散了他的精气。想起帮主的悍厉勇鸷,他的双腿立时沉重无比,再难迈出半步去。

杨霸大怒,叫道:“走呀!”反手抓起他臂膊便待向外抛出。便在此时,一道金光疾飞而到,正撞在他背后“日月穴”上。杨霸一身金钟罩的横练功夫本已刀枪难入,不知怎地却吃不起这一撞,闷哼一声,登时软软跌坐在地。

那物件霎时又疾飞而回,啪的一声,稳稳盖在郑凌风手中的茶碗上,竟是一个杯盖。

唤晴眼见郑凌风飞出一片碗盖便能降伏杨霸,已是心下称奇了,待见这碗盖又能自己飞回,不偏不倚地盖在碗上,不由瞠目结舌,实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神乎其技。一旁的江流古低声赞道:“那碗盖是借杨舵主身上的护体神功生出的劲道飞回来的,妙的是帮主拿捏之准,算度之奇,委实天下无双。”

郑凌风神功一展,厅上群豪惊叹之余,不由一起大声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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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翻覆如棋半局残(3)

柳云飞却眼见杨霸遭擒,心中的一点胆气登时灰飞烟灭,猛然间回身大喝一声:“帮主,柳云飞对不住您老人家,这就自绝于此!”反手一剑便刺入了自己胸中。众人眼见一道怒血从他胸口飞溅而起,不由齐声惊叫。杨霸更是痛呼一声:“兄弟——”但见那剑透胸而过,显是难救了。

飞涌的热血似乎使他回复了血性,柳云飞的身子晃了两晃,却兀自不倒。“帮主,”他的声音极低极慢,“杨舵主性子粗豪……不拘礼数,还请您放他……一马!”

“我答应你,不治杨霸之罪。”郑凌风阴鸷的眼中却射出一股嘉许之意,“云飞,你还是我的好兄弟。放心去吧……你的家人帮中自会照顾!”

“多、谢……”柳云飞勉力挤出这两个字来,便面向郑凌风跪在地上,头一低,就此再无声息。厅上立时就是一静,只有地上的鲜血无声无息地向门外流去。这时节便连唤晴心中都不是个滋味。

“柳云飞一死谢罪,功过是非,一笔勾销,”郑凌风低沉的声音一响,众人的目光立时恭恭敬敬地望过来,“今后帮中弟兄不准再言其过。杨霸虽行事莽撞,但念其年老昏聩,也不追究!”说着曲指一弹,一缕指风到处,杨霸穴道立解。“金钟霸王”死里逃生,却不向郑凌风谢恩,只是立在柳云飞尸首一旁老泪纵横。

“诸君!”郑凌风说着长身而起,自水若清手中接过那本帐册,高高举起。众人听他声音意味深长,心都一跳。十几个舵主盯着那本薄薄的帐册,心中均是七上八下,厅上便全是粗重的呼吸之声。

“大丈夫行走江湖,求的是一个义字,郑凌风怎可因利忘义?”他说着双掌一合,内力到处,帐册上立时升起一股白烟,那本帐册随即烧作灰烬。

“这册子中记得什么,郑凌风只字未看,也不会再做深究,”郑凌风缓缓坐下,目光却陡然一厉,“只盼各位也好自为之!”厅上群豪这时全如释重负,一起跪倒叫道:“帮主大仁大义,属下等感激不尽!”

郑凌风将手一摆:“明晚便要大战,哪位兄弟若是立了头功,扬州城那四家当铺便归他掌管!”此言一出,登时群情踊跃。

唤晴眼见郑凌风恩威并施,便将一众英豪治理得服服帖帖,心下也自叹服。眼见郑凌风跟着分兵点将,似是要安排明晚的双龙口之战,她本想再听个仔细,一旁的江流古却道:“请小姐移步。”唤晴知道郑凌风这时的调度关系重大,必不会让自己得知,也只得叹一口气,随着江流古从后门出了侧室。

江流古送她回到那雅阁外,却并不进屋,只对那奉命监视唤晴的青蚨帮弟子道:“老老实实伺候小姐,不得偷懒。”也不待那汉子应声,便即急匆匆地向回赶去。唤晴知道他必是回去赴会,眼见此时只一个寻常帮众在此,心中登时一喜,玉手便不自禁地握住了晓红刀。那汉子却忽然在她耳边低声嘀咕了一句:“先进屋去,他还没走远!”

唤晴闻听这汉子声音娇脆,不由一愣,但还是依言进了屋中。“你便是唤晴姑娘么?”那“汉子”嘻嘻娇笑,跟着在脸上一阵摩挲,一片膏粉纷纷而落。唤晴更奇了,问道:“你不是青蚨帮的?”

“先借姊姊面巾一用!”那人笑着自秀榻上取下一方锦帕,沾了水,在脸上轻轻几抹,便现出一张光艳照人的清丽面庞来。唤晴乍见如此绝世容颜,一双妙目不由睁得更大了,惊问道:“姊姊是?”

不用说,这少女便是乔装改扮的玉盈秀了。她和叶灵山一路来到双龙口前,叶灵山立时为变幻万千的阵势所迷。青蚨帮布阵之后,双龙口前便没留下多少人马守阵,二人在阵中相互推究,花了一日一夜的功夫还是不解。玉盈秀于阵法一知半解,觉得此阵深奥难解,便不再用心揣摩了。叶灵山却如醉如痴,欲罢不能,只道:“小姐放心,这阵法还困不住灵山,请小姐且回山复命。灵山多则一夜,短则半日自会破阵回山。”玉盈秀见他心智未迷,便放了心,借口回山,却携了易容所用的包裹,转路来到了振北分舵。

侯到黄昏,才摸进庄去,却先听到了唤晴的琴声,她心中奇怪,循声而来,却发现这少女正是当时随郑凌风进庄的唤晴。想起这人是笑云一度倾心的佳人,便动了会她一会的好奇之心。得知唤晴要和江流古去见郑凌风,她可不敢随着同去,只待二人走后乘机点翻了那青蚨帮弟子,易容之后在此相候。

“小妹是何堂主之女,”玉盈秀深深万福,“姊姊唤我盈秀便是了。”唤晴秀眉一蹙:“未曾听说何堂主有个女儿呀?”玉盈秀也不知跟她从何说起,灵机一动,道:“我们失散已久,多亏了笑云大哥才使我们又再相聚。”她这话倒没有半点虚假,却故意将“笑云大哥”这四字叫得亲切无比。唤晴将信将疑,问:“你认得笑云?”

“是啊,云哥对我好得紧呢,”玉盈秀更将“笑云大哥”换做了“云哥”,“我和云哥正要回山,却见你被林惜幽擒来,云哥见你遭擒,急得什么似的,说什么也要救了你走。”唤晴听她如此一说,与那日情形一般无二,才确信无疑,叹道:“笑云对人总是一腔热忱,为了我,可是让他受了不少的苦。”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玉盈秀的明眸之中登时闪过一丝波澜,强自笑道:“是呀,姊姊对云哥却也是一往情深,这时可不急得唉声叹气么,当真是郎情似水,妾意如云,让小妹好生羡慕。”她自幼在青蚨帮长大,身上自是带着几分我行我素的邪气,什么话都能脱口而出。唤晴却玉面绯红,嗔道:“什么‘郎情似水,妾意如云’,难听死了,妹妹好会拿我取笑。笑云虽然较我年长,但在我心中,却一直当他是个少不更事的亲弟弟一般,哪里有什么一往情深的?”

玉盈秀听她如此一说,倒是心下一喜,忙笑道:“我听说姊姊是刀圣义女,云哥的一手刀法又是沈老先生亲授的,当你们是青梅竹马,这才信口胡说,姊姊莫怪!”话是这么说,但她的一颗心却砰砰的跳个不止,澄澄妙目眨也不眨地盯着唤晴,真怕她会将头一点,否认她与笑云的“青梅竹马”之说。好在唤晴了无机心,红着脸啐道:“在一起学艺便是青梅竹马么,你……”她本想说“聚合堂中可也有‘聚合五岳’呀”,但这等言语终非她能说出口的,只道:“妹妹好会安排!”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晚为了救曾淳脱险,自己赌气之下,跟笑云说过要待托付终身的言语,不由沉吟道:“只是我与笑云……”想到为了曾淳所作所为不顾安危羞涩,刹那之间百感交集,芳心千结,后面的话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但玉盈秀见她提起笑云忽又目蕴深情,秀眉颦蹙,不由心下大急,忙问:“姊姊与云哥又怎样了?”唤晴的目光更加慌乱起来,正待言语,却闻得屋外有人冷冷哼了一声,她的心跟着一跳,叫道:“是江流古?”声音未落,桌上的灯焰忽然一闪而熄。

水晶帘霍然一挑,一身道装的江流古一步踏入了黑沉沉的屋中。

玉盈秀玉面一白,望着眼前有如岩石一般挺立的黑影,轻轻叹了口气:“江叔叔,适才我就猜出给你瞧了出来。您老当真要留住我?”“我不是来留你的。小玉,”江流古的眼睛在沉暗的屋中闪闪的,“令堂将你托付给我,可惜江叔叔生性疏懒,这些年来也未照顾好你!只是你说走就走,却也不跟江叔叔道一声别。”忽然反手一抓,将被玉盈秀制住的那青蚨帮弟子自屏风后拽了出来,手中一紧,那汉子喉头咕的一声,登时毙命。唤晴啊了一声,却见江流古随即自怀中取出一瓶药水,洒在那人身上,一阵嗤嗤青烟腾起,那尸身渐化渐小,终于变做一滩水迹。江流古望着那滩水迹苦笑一声:“行事总是如你母亲一般马马虎虎,这人穴道一解,振声一呼,你哪里还有命在?”唤晴听他二人言语,不由心下惊奇,但觉这性情古怪的江流古对这“盈秀”终无恶意,便放下心来。

“多谢江叔叔了。秀儿走时事出紧急,没跟您老辞行,请您勿怪侄女失礼,”玉盈秀心下感激,声音也有些颤抖,“秀儿此次回归鸣凤山,是叶落归根,还请江叔叔放心。”江流古目光凄迷,叹道:“我早知道,你……便如你娘一样,终究要回到他的身边去,”他说着呵呵一声苦笑,“我的技业,你大多知晓。这一去,聚合堂又多了一个强援!”玉盈秀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问道:“那您今后有何打算,当真替郑凌风卖命一辈子么?”她瞧着江流古凝思不语,不由小心翼翼地道:“江叔叔,以你这等胸罗锦绣的人物,便是朝廷不用,也不必为郑凌风这等狂徒驱使。依我说,这世道奸佞当权,您这平乱治世的抱负是难得施展了。不如做个笑傲天下的世外高人,那才消遥自在。”

江流古一时无语,微微一沉,才长叹道:“浊世清名一概休,古今翻覆剩堪愁。人生在世,又如何能消遥自在?小玉,你在这青蚨帮重地内露出本来面目,当真是胆大包天,趁着帮主要事缠身,还不快走?”玉盈秀道:“江叔叔好人做到底,让我带这位姊姊一起走,成不成?”江流古哼了一声:“胡言乱语,愈发不成话了。你还赖着不走,可莫怪我变了主意!”

玉盈秀知道他的脾气,吐了一下舌头,向唤晴微一作揖,道:“姊姊且在此再歇息一晚,咱们后会有期!”身形一晃,翩然跃出。

江流古目送她的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才喃喃道:“双龙口之战在即,不知帮主做的三道安排能否一举而胜,不知老夫的七绝阵能否出奇制胜?天山遁,天山遁,这一卦又有何深意呢?”

灵照每一次来此为笑云疗伤,都先要燃香一柱,随着轻烟袅袅腾起,斗室之内便全是一片宁静悠远的禅味。笑云自给灵照传以禅宗洗心禅观后,便觉身、心、气、力均跨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每日里以此法静坐片刻,便觉出一种难言的欢悦和安稳。

这时他静坐之后睁开眼来,却见灵照身后俏生生立着一人,长发如墨,眼波盈盈,正是玉盈秀。原来昨晚她出了唤晴所居的雅阁,却并不回山,径自寻到了灵照和尚,在他的禅房之中藏了一日,这时才随他赶来。

“秀儿,”笑云又惊又喜,忍不住抬起手来,在自己腕子上作势一咬,“这一次可不是做梦了!”玉盈秀见他容光焕发,心下甚喜,口中却道:“当真常常梦到人家么,只怕还是梦到你那唤晴妹妹的时候多些!”笑云瞪眼道:“自是只梦见你一个了,还梦到你给我唱那首《长相思》:朝相思,暮相思,一日相思十二时,相思无尽期……不信你问问灵照大师!”玉盈秀才想起灵照在旁,玉面不由一红,忙道:“当着大师的面也这般胡说八道,你这伤好得怎样了?”

“我这伤是全好了,是不是大师?”笑云说着望向灵照,似乎生怕他会说些什么,让自己再留住一段时光。“老衲以少林禅宗‘洗心禅观’洗去施主心病,更以少林一指针灸通了施主身上四脉,此时为你灸通五脉之中最后的一个任脉!”灵照说着霍然立起身来,一指便点在他胸前任脉要穴“膻中”大穴上,笑云的浑身登时一震。

玉盈秀只见往日唠叨慈祥的灵照和尚这时候立起身来,双目灼灼,忽然化作了威猛金刚一般,一路“一指针”的绝世指法施展开来,快如电闪星飞,“中庭”、“鸠尾”、“巨阙”一路迅疾无比地点了下来。这老僧每一势点出,都隐隐有风雷之声,刺在闭目而坐的笑云身上,便引得他微微一跳。玉盈秀见灵照十指翻飞,越往下点,招式越见惊奇繁复,心下暗自称奇。

堪堪点到笑云“气海穴”上,蓦然间却见灵照长眉乍抛,指势变幻有如莲花忽开忽合,玉盈秀正觉眼花缭乱,忽闻灵照低喝一声:“成了!”霍然一退,已经稳稳坐在了蒲团上。玉盈秀望了一眼有如老僧入定的笑云,喜道:“大师,这便大功告成了么?”

灵照却道:“先前他体内藏龙卧虎,却常不调和,经老衲以‘一指针’接引到一处,他身上功力更进一层,”他说起话来总是慢悠悠的,“只不知洗心禅观练得如何了,心上之伤不知怎样?”笑云一跃而起,笑道:“我这时候是无忧无虑,一肚子的刚猛无敌!”

灵照也给他这句话逗得一笑:“依老衲瞧,还差着一着!”笑云嬉皮笑脸地道:“差着一轻半点的也没什么,不如马马虎虎,到此为止吧!”玉盈秀却知灵照这等高人举世难觅,说什么也不该错过机缘,忙道:“云哥,不要偷懒,且听听大师高见!”灵照的眼睛现出罕见的锐利来,问道:“那你还怕是不怕?”

笑云的身子微微一震,含含糊糊地道:“想来……自是不怕了!”

第十九章、夜雨楼船演奇阵(1)

这一日自午后便开始下雨,蚕豆大的雨点象乱箭一样砸在剑拔弩张的鸣凤山前。曾淳望着山岩间随雨飘下的百十条雨瀑,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唤晴。初遇她的时候也是在雨季吧,有时候自己在雨中练剑,身后就会多一把竹伞,自己在檐下挥毫,身旁就会有人添上一盏清茗,那时的雨珠是多么的清澈,自己的心情和歌声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微凉的雨气呼吸起来依然那样的清新,但此刻的心情却是憔悴不堪了,这呼啸的山雨此时看来就有如哭如诉的味道了。正自沉思,自后赶来的辛藏山狠狠撞了他一下,傻笑道:“愣着做什么,咱们何时启程?适才师父点将,让公子做了三路人马的督军,让我们多向你讨教呢!”曾淳的心微微一沉:“自三年前郑凌风挑战行空上人之后,几年间再没有一回‘两剑三刀’中人物的对决。不管如何,双龙口这一战必将轰动天下。”他勉力一笑:“我想待雨停之后再走不迟!”

“不必了,”身后传来一道响亮的笑声,“咱们点齐人马便即出发。”说话的却是陈莽荡。这时白衣飘飘的二寨主余独冰赶上前来:“大哥,三路人马均已齐备,只等大哥一声令下。”陈莽荡如炬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沉声道:“传令,大伙偃旗息鼓,绕过大同城,兵发双龙口!”余独冰应了一声,转身而去。陈莽荡才向曾淳笑道:“公子,‘兵贵神速,风雨无阻’,这可是大帅当年的教诲呀!”曾淳神色一端,躬身道:“将军说得是!”陈莽荡已经转过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曾淳望着他腰杆挺得笔直,任凭冰冷混浊的雨水击打在他的铮铮铁甲上,心下不由一热:“陈将军是父亲麾下的一个异人,他立过大功,挨过军棍,却因性格粗豪,总不得父亲青睐,但曾家蒙难,想不到却是此人揭竿而起,振臂一呼!”

说来也怪,众人下山不久,那雨便停了。除了有伤在身的解元山和桂寒山仍需调养之外,鸣凤山诸多豪杰依照何竞我的布置,兵分三路,摩拳擦掌,整装待发。第三路是曾淳殿后调度,第二路是陈莽荡居中接应。酉时三刻,第一路人马由何竞我偕同青牛山、卧虎山几路山寨头领率着数百鸣凤山精干,已经直抵到双龙口前。

这时大雨虽停,但一望无际的黑云将天空掩盖得如同浓夜,更有隐隐的轻雷在云层背后不时的发出闷响,似有无数的神魔正在浓云中激战不休。无定河刚给暴雨浇过,河水陡然变得饱满起来,河岸一侧数十盏气死风灯如同鬼火闪耀,凄红的光芒将双龙口前照耀得诡异无比。

大河当中一艘高大的双层阔舱船最是引人注目,这船雕栏长廊,亭阁高矗,却是一艘只见于江南繁华之地的画舫。画舫上红灯高悬,明光辉煌,有如一只张口欲噬的烛龙一般静静地挺立在阴沉沉的河面上。

“何堂主,郑凌风在此恭候多时了!”郑凌风宽袍大袖,卓立船头,低沉的声音夹在滚滚轻雷之中却丝毫不乱。“有劳郑帮主久侯,”何竞我的声音也如郑凌风一般,不带丝毫霸道之气,却能让江岸旁数百人马听得清清楚楚,“风雨飘摇,一舸凌风,得与帮主这等绝顶人物一晤,实在快慰平生!”说话之间,那艘船已经稳稳地荡了过来。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郑凌风的身形已经稳稳立在鸣凤山群豪眼前。“郑凌风与堂主神交已久,也早欲一见。请到亭中一叙!”他说着大手一挥,众人举目望去,果见岸边一座孤亭高耸,飞檐之下给青蚨帮悬了灯笼,瞧那亭子木雕斗拱,八角攒尖,居然颇有风致。

袁青山踏上一步,低声道:“师尊,亭内隐含煞气。此时二弟未归,咱们还是小心为妙。”何竞我想起二徒叶灵山和女儿盈秀至今未见踪影,心内也是一紧,再抬眼望去,只见小亭之后乱石磷磷,青气腾腾,想必便是江流古所布的奇阵了。但他素来心细胆大,却也不以为然,笑道:“我瞧此亭意趣昂然,莫非还是一处古迹?”

“何堂主果然是雅人,”郑凌风道:“此亭是北宋著名宰相毕士安回乡时所建,故名毕公亭,到如今也有五百多年了。”何竞我动容道:“毕士安一生正直,最难得的是他知贤善任,若非他当年力荐寇准,也难得澶渊之盟的百年太平,可惜当此之世,再难得毕公这等人物了。”说话之间,大袖一摆,袁青山将数百人马扎住阵脚,他自和卧虎山顽石和尚、青牛山奚长峰、白龙山“毒不死”顾瑶三人大踏步向亭中走去。

郑凌风望着何竞我沉稳有力的步伐,心内就没来由地起了一丝波澜,青蚨帮和聚合堂已经对峙多年,多少年来不管是阳春温软的晨风吹拂,还是深秋凄冷的夜雨敲打,这个人沉稳矫健的步伐从来不曾过有丝毫的改变。“这天下若没有何竞我,郑凌风该是多么寂寞呀!”这么想着,郑凌风心内倒升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慨来。

亭内有案,案上有盏,只是给飘摇的红灯镀上了一层红光,就显得邪气无比。一个美艳入骨的红衣少妇俏立亭中,正是水若清。郑凌风道:“诸位请坐,闻知堂主素不饮酒,在此略备清茗数盏,请!”水若清素手轻抬,含笑举起一杯清茗递了过来。“毒不死”顾瑶眼见那茶色深如碧,又香得邪气,不由皱眉道:“老夫口渴得紧,先来尝尝帮主的好茶!”抢先伸手接过,装作抬头饮茶,暗中却以银套指甲伸入,想先试一试茶中有无毒物。

何竞我却哈哈一笑,径自将石桌上的一盏清茶举起,昂首饮了,赞道:“好茶!”

顾瑶心中也自佩服何竞我的胆气,这时他虽已查出茶中无毒,但想到这茶是毒妇水若清亲手炮制,仍是不敢让那茶水沾唇,略微一做样子,便即放下。郑凌风展眉赞道:“堂主好气魄,此茶乃太湖土茶,俗名‘吓煞人香’,若是无胆气之人,便会给这香气吓住,不敢沾唇。”顾瑶老脸一红,顽石和尚却哼了一声,大咧咧举起一杯茶来,一口饮下。郑凌风却又摇了摇头,叹道:“大师将品茗饮茶当作逞气斗狠,囫囵吞枣,暴殄天物,境界却又差了一层!”

顽石和尚气往上撞,但一眼瞧见郑凌风阴鸷的眼神,不知怎地满腔怒气就发作不起来。何竞我却目注清茶,沉吟道:“吓煞人香?此茶清香喜人,却俗名不显,可叹草莽之间尽多这等天地钟灵的奇物,却因时也命也,以至埋没终年!”说着将那茶杯恭恭敬敬地放在石桌上,沉声道:“但愿早得太平盛世,使此茶声名早彰,不至世代埋没!”

郑凌风骤听此语,心内登时升起一阵深合我心的感慨,笑道:“堂主所言极是,但大丈夫要名动天下,不能只等着上天眷顾,更要自造声势,翻云覆雨,才能席卷天下,吞吐八荒!堂主天纵奇才,允文允武,又何必为逆贼曾铣的余孽与朝廷为敌,抛却一生荣华?”

何竞我笑吟吟地道:“那帮主以为我该当如何呢?”郑凌风道:“何堂主心中早有算计吧?你只需献出曾淳和军饷,便是给朝廷立下大功一件!诸位,”他说着虎目一扫,望了顾瑶、顽石和奚长峰三人一眼,“如今蒙古肆虐,河套之地月无宁日,朝廷正当用人之时。若是大伙助严大人、陆大人立此奇功,经这朝廷两大红人一翻举荐,再在边塞真刀真枪博个大好功名,正所谓‘男儿生世间,及壮当封侯’,大则名垂天下,小则封妻荫子,这才不辜负了诸位一身大好功夫!”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煽动力,一番话却说得一旁的顾瑶哑口无言,奚长峰意有所动,顽石和尚大头猛摇却不知从何辩起。

寂静之中,忽然听得何竞我发出嗤的一笑,这声音极轻极短,但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出他的不屑和不甘来。不知怎地,奚长峰三人单听这一笑,倒觉得郑凌风的言语简直不堪一驳。“堂主以为如何?”郑凌风的眼睛冷冷地逼了过来。何竞我却道:“咱们当初习武,是为了甚么?”

郑凌风呵呵冷笑,奚、顾二人沉吟不语,顽石却道:“小时候邻家两个小子总将他家的羊赶到咱家田里来糟蹋,那时候老子年纪小,几次争执总是挨打!老子习武,只为了不受那两个直娘贼的欺负!”“不错,”何竞我道,“我和大师一般,当初习武便是为了不受人欺,后来读书明理,才觉得习武练功,便该当铲尽天下不平之事!”

他说着站起身来:“大帅曾铣一心为国,却遭奸佞构陷致死,其子亡命江湖,几无立锥之地。曾家一门忠良,平遭如此不平之事,我辈若不拔刀相助,才是辜负了这一身大好功夫!”这一番话说得意气凛然,众人心中均是为之一奋。

“曾铣之死想来也是天意,”郑凌风的语气倒和缓起来,多了些悲天悯人的味道,“人不该逆天命而行,更不该与朝廷为敌,世间的草寇逆匪,哪有一个好下场的?”何竞我道:“如今的朝廷尽是小人得势,便是郑帮主统领人马去边塞为国分忧,只怕还未曾博个封妻荫子,已先给人诬个通敌卖国的罪名!”郑凌风闻言面色一变,随即笑道:“堂主是当世大儒,难道忘了儒家君君臣臣的道理?”

何竞我仰天大笑:“儒家先贤的教诲,西崖却也记得一条,知其不可而为之!”郑凌风眼中不现丝毫喜怒之色,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好,好一个知其不可而为之!”何竞我却将笑容一敛,面如寒霜地道:“郑帮主,在下也有一事正要请教,数月之前,聚合堂风雷十八骑随同曾公子护送军饷去边关,却路遇一群蒙面凶徒的偷袭,十八条好汉尽数丧生。这事想必就是青蚨帮所为罢?”郑凌风缓缓点头,脸上也慢慢现出两道残酷的笑纹:“不错,那一战之中风雷十八骑负隅顽抗,也使我帮中兄弟伤亡惨重。今日借此之机,你我正好算算新愁旧恨!”

声音未落,天地之间闪过一道闪电,映得众人的面目忽白忽暗。郑凌风与何竞我凌厉的眼神便在疾电中凛然对视,小亭之内就腾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亭中那张石桌忽然一分为二,一线锐利的光芒从地下骤然涌出,飞刺何竞我。

“小心!”顽石和尚大叫了一声,但这声音随即被一串嘹亮的雷鸣淹没了,铺天盖地的雷声就在这时滚滚而作,震得众人心内发软、发酥、发麻。从地下涌出的汉子精瘦如猴,枯长的手指上全套了锐利纤长的指刀,十道精芒直刺何竞我的小腹。

何竞我却凛然不动,似乎根本没有看到向自己刺来的尖刀,沉静的双眼掠过了翻倒的石桌和散落的杯盏,紧紧地罩在了郑凌风的身上。“小心!”顽石再次鼓气大喝了一声,这一喝玄功贯注,振聋发聩,但何竞我依然浑若未闻,他整个人似乎已经化作了一眼无波古井,世间万物全不能使他兴起一丝波澜,除了对面一样沉稳一样宁定的郑凌风!

那指刀已经递到何竞我腹前二尺之处,十根尖锐的细刀撕扯着空气,发出丝丝的厉响。

眼见偷袭便要得手,那汉子却一声怪叫,箭一般急退了回去。水若清的妙目溢彩,惊喝一声:“阳门主!”这精瘦的汉子正是青蚨帮三大门主之一的捕风门主阳流云。适才他施展“土遁”之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袭何竞我,指刀堪堪得手,阳流云却骤然发现何竞我背后的布雨刀竟然一声长鸣,自动出鞘半尺。

宽大无比、锈迹斑斑的刀身,却发出一股凛冽蓬勃的刀气。这股劈面而至的刀气无形无相,却又沛然难御,阳流云终于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什么了:纵横江湖二十年未遇敌手的惊雷刀气!纵使诡谲高明如阳流云,也不敢直撄惊雷刀气之锋,总算他一身轻功妙至毫巅,怪叫声中,疾步掠开。

锵然一声,那刀又缩回鞘内。从始至终,何竞我的身、手、神、气都不曾动过半分,甚至那双冰冷的眼睛都没有瞧上阳流云一眼。亭外雷声陡熄,无边暴雨却盖地遮天地急泻下来,阳流云忽然觉出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内升起。

“直娘贼,吃老子一脚!”顽石和尚大喝一声,这时才来得及出手,一记“窝心脚”便向阳流云踢了过去。与此同时,水若清银牙一咬,已然出手,一出手便是独门绝学“千针万线红袖雨”,随着她红袖飞舞,无数铁蒺藜、梅花针、袖箭等诸般细小暗器交织成一张大网破空而来,妙的是这张大网竟似长了眼睛一样,只罩向顾瑶和奚长峰二人。

奚长峰并不长于使毒和暗器功夫,眼见势危,身子一滚,已经缩到了明柱之后。倒是毒不死顾瑶怪里怪气的骂了一声,忽然回手自背后取下一件黑黝黝的物事,横挥竖扫,一通疾舞,身前的万千暗器登时被那东西“吸”了过去。水若清眼见那东西象是一张铁锅的模样,知道是百药门专克暗器的奇兵“无底锅”,就暗自吸了一口冷气。

这几大高手一动,亭内立时就是腾起阵阵杀气,郑凌风眼望何竞我,发出沉沉一笑:“好,好高的养气功夫!”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整个人已经如一只大鸟一般倒纵出亭,直向怪石绝阵掠了过去。“堂主,亭内难以尽兴,请来外面一展身手!”郑凌风在倒纵的途中自始至终却都面向何竞我微笑,那好整以暇的笑声未落,他潇洒的身影已经稳稳立在一根孤耸如棒的巨石之上。何竞我目送他起身、回跃、落足,一连串的动作浑然天成,没有丝毫破绽,也不由心折。他忽然回过身来,大袖一拂,喝道:“此亭若是毁了,未免焚琴煮鹤,大伙外面打去!”两股疾风猛向水若清、阳流云击了过去。水、阳二人听得风中发出丝丝怪响,不知这疾风内蕴了什么怪异暗器,只得纵身跃出毕公亭。

啪啪两响,两串水珠击在明柱上荡起片片银光,何竞我大笑声中,已飞身向郑凌风纵去。郑凌风适才那一跃如行云流水,轻灵洒脱,何竞我这一纵身却快若电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的身影已经停在郑凌风立足的那棒孤石之下。这时二人相距不过丈余,郑凌风脸上那抹故作轻松的笑意已经烟消云散了,代之而起的却是一脸的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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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夜雨楼船演奇阵(2)

雨越下越大,远天雷声轰鸣,似乎是老天发了狂,暗青色的还带着热意的雨点暴躁地倾泻在还有些微湿的土地上,双龙口前立时就给一张让人窒息的水网紧紧笼罩起来。

袁青山眼见双方动手,急命寨兵压住阵脚。但这时呼哨四起,却见四面八方陡然涌出无数的青蚨帮众。他霍地拔出如意钩,喝道:“青蚨鬼卒来得倒是不少!”一旁的怒娘子柳淑娴却道:“没咱们人多,慌什么!”青蚨帮众人数果然不多,但十人成队,阵势俨然,又自四面八方疾扑而到,就显得声势浩大。好在鸣凤山人马都是在边关久经战阵的老兵,倒也凛然不惧,双方在暴雨之中乍一交手便火星四射,六七个青蚨帮众冲得稍急,立时死在一串乱箭之下,但鸣凤山的阵势也被青蚨帮冲得四分五裂。

双龙口前混浊的雨水中就飘起一团团绛红色的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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