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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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仙人掌故,只有孩童是最爱听的,因他们还有拜入仙门的希望,这些人道仙师在此,除了教导凡人之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遇有良才,也会往四处推荐,或是收为自己弟子,这亦是人道功业的一部分。而成人多有自己的司职,对这些不过是听个热闹罢了。阿琢素日里便听得最认真,此时问道,“为何从前不许,现在许了呢?”

那仙师笑道,“因从前各宗门之间,人心殊异,这羽翼之地,若是被旁人埋伏些手段,收拾起来也是麻烦,因此索性便不许众人来往,省事一些。如今那天地六合灯时时照彻,周天情念一统,再无阴暗瑕疵,不论内外,都难有潜入之机,此前的提防,便没了土壤,只是凡是应变之策,总是比局势要慢上几步,若是主事者心里未念着这些凡人和小宗,那或许便一直到大劫都不会变易。是阮真人心念慈悲,想到了此事,我们方才能入来呢。”

这些孩童哪知道阮真人是谁,听得也是似懂非懂,只是大人们深知生活不易,听了孩童学舌,心中都是感佩,每日起来多向上清门方向行礼,这才自去讨生活。唯有阿琢听了之后,倚在仙师身侧问道,“那些凡人国度都进了周天之中,商队还有用处吗?大劫是不是立刻就要来了?”

第二个问题还好,只要认真听了仙师话语,多数会有此疑问,第一个问题便可见阿琢是有些慧根的,仙师对她也一向颇为疼爱,笑道,“有用的,我知道你担心商队不来收取粮食毛皮,但其实便是进了洞天,那些国度也一样要往外贸易,商队依然是如常来往,你无需担心。”

又道,“至于大劫,你那些家人倒也无需担心这些,虽说将临,但一个错身便是数百年,若是你被上宗看中,收入门内,亲眷也可迁入洞天,那就更不用担心什么了。只有你在外修持,需要忧虑这些呢。”

阿琢疑惑道,“我不能也跟着进去吗?你们为什么都在外头呢?”

那仙师来自小宗,宗内无有洞天修士,若是大劫降临,阿琢也能想到,他们至多比村里的凡人多活一段时日,或许便会陨落在洲陆震动之中,在她小时候,洲陆频繁大震,灵炁波动,每每都传闻又有什么什么修士陨落其中。可见她能接触到的仙师,其实也并不能抵挡大劫多久,阿琢便觉得很奇怪,为何这些修士不想着到洞天内躲避,却还在外头行走呢?

仙师笑道,“因为我们是修士啊,修士的命运,都在自己手中,入了洞天,便是不由自主啦。再者,倘若我们洲陆落败,便是入了洞天,或许也只是多活了数十数百年而已,这对凡人来说,是极其漫长的时间,可对我们修士来说,时间却早已不在我们的追求之中了。”

此言对阿琢来说,或许过于深奥,但却令她懵懂中忽起向往,并非向往长生,亦非向往能将自身命运握于手中的能耐,而是向往着仙师那淡然从容,仿佛将世间道理都已参透的智慧颖悟。她便问仙师道,“仙师,你能收我做弟子么?”

仙师笑道,“以你的资质,我若收了你,便是耽误你了。下个月上清门会有管事到此,虽说他们如今已不怎么收徒了,我还是先带你见一见他再说。若是不成,再荐往金波宗、平海宗去,若还不成,再想到我师叔那里,最后若都无缘分,那也还有我会收你的。”

阿琢懵懵懂懂,问道,“仙师,你对我为何这样好?”

仙师道,“这便是我们人道功法的修行了,不过这是否是对你好呢?将来或许你还会怨我呢,咱们周天此时是这般命运,若你为凡人,可过安稳一生,真灵投胎转世,下一世还能从头再来,你开灵启智做了修士,可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对阿琢来说,能修今生,何求来世?她挺起胸膛,竭力做出豪气的模样来,道,“要是我也做了仙人,一定要把我们周天的命运扭转,到时候,仙师便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仙师也被她逗笑了,便吩咐她回家将此事告知父母,让父母不要着急为她议亲事,因阿琢如今年已十三,在附近村落,这已是可以成亲生子的年纪。

阿琢回到家中,依言转述,父母自然欢喜无极,对阿琢更加另眼相看,原来她虽懂事得晚,到如今还是天真娇憨,但自小身轻体健,颇有不少神异之处,所有小法器,都是上手就会,符法也是一学就明,那些庄稼被阿琢偶一摆弄,收成便比别处更好。因此家里人早就认定了阿琢将有大造化,如今听闻喜讯,倒也在意料之中。这晚睡前,母亲亲自为她打了一盆水放在窗前月下,笑道,“你这对着水说话的毛病,从小到大便没有改过,原还担心你嫁人之后,外家觉得你古里怪气,若能拜入仙门,倒没人来管你这些了。”

阿琢只是笑,却不言语,她每晚睡前都要看看水盆中的自己,若非如此,心中便难得喜乐,连她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今晚也是,望着水盆中自己那黑沉沉的瞳仁,心中满是欢喜,自言自语道,“上清门……上清门,上清门的管事是谁,他……会不会喜欢我呢?他会把我带回去吗?”

又过了数月,阿琢几乎已经忘了此事,这一日正在田埂边带着邻居弟妹们捉蜻蜓戏耍时,忽然有个村民从仙师住处走来,笑道,“阿琢,仙师那处来了客人,唤你过去。”

阿琢便在裤子上拍拍泥手,蹦蹦跳跳地走进仙师小院之中,只见仙师在院子里站着,身边还有一位清瘦老者,二人并未交谈,而仙师面上十分恭谨,仿佛还隐隐藏着一股惊讶,见到阿琢进来,便先叫道,“阿琢,快来见过图管事,这位可是掌门林真人手下的信人!”

阿琢哪听得懂这些,上前正要问好,只见那老者目中放出毫光,仿佛将她的身子变成一格一格,从上到下扫了过去,随后一股力量,突然把正要弯腰的阿琢托了起来,那老者反而对她弯腰行了一礼,道,“夫人,许久未见,可喜安康,老仆法图珠,前来迎候夫人回山!”

第434章 大劫开始

便在法图珠与阿琢相见的那一刻,上清门太初自在天中,阮慈本尊也是睁开双眼,望向洞天之外,并向紫虚天发出一道神念,言道,“门中似有异动,有一道隐晦气势正在崛起。”

她成就洞天之后,便不可再在其余洞天中长久驻留,赖着王真人悠游自在了一段时间,终究需要回返自己洞天中修行,不过洞天化身无穷无尽,倘若阮慈愿意,分出一部分神念,到紫虚天中久住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们二人心心相印,有九霄同心佩相助,在上清门中,便是分处洞天之内,也和神魂交融一般,念头可以随时沟通,倒也就无此必要了。阮慈还是将神念收回,只留下几尊化身在外行走,了却因果尘缘,处置周天大小事务,其余还是在自身洞天中潜修。眼看大玉周天即将相撞,她晋升未久,还有极多极强的因果牵扯,对这大劫之局,也有自己的想法,其中诸多头绪需要理清,一时间倒也是无暇他顾了。

在她晋升之后,对周天大势的感应便不需通过天星宝图,昔日要以东华剑镇压、王真人和上清众真护持的气势,如今已是昂然奋发,如同勃然大物在上清门中兴起,因林掌门气势有缺,而王真人全力助她,阮慈在气势场中毫无疑义地占据了上清门之首的位置,统率上清众真,与其余洞天周旋博弈,因阮慈穿梭过去未来,对如今洲陆大势的影响,举世无出其右者,自然而然,她的气势虽然还不是周天中最强盛的一个,如燕山魔主、太微清善,都可压她一头,但却隐隐还是有了些许周天掌舵人的风采,其余修士或有神通气势一时比她更强的,但却都甘心为她驱策,并不愿在这等时候和阮慈争锋,让气势场中生出动乱,给大玉周天可乘之机。

也是因此,当上清门中林掌门气势有变时,阮慈第一个便能感觉得到,林掌门自身无有洞天支持,需要借助上清气运来承接他所持大道的道韵,因此虽然占据掌门之位,但多年来气势幽微,若非楚真人全力支持,以自身洞天气运供给,他是坐不稳掌门之位的,楚真人陨落之后,王真人和阮慈一脉已有大兴之势,门内徐真人、欧阳真人等辈,始终未等到合适的出手机会,阮慈便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先后成就元婴、洞天。

她元婴之后,便可执掌东华剑征伐,其余洞天都要大感棘手,门内局势因此稳定下来,其后又是连番大变,洞天博弈,一向是以千年万年为一局棋,阮慈崛起的速度又实在太快,徐真人等才刚落了一子,把徐少微嫁去燕山,阮慈这边就成就洞天了,自然压倒全场,因此上清门内并未有太多纷争。气势场也渐趋和谐,此时却是从场中原本一处幽暗低微之处传来上扬之意,阮慈直到此时才意识到那是林掌门妙法无上天所在,因此和林掌门气息厚厚相连,她一向习惯林掌门栖息在七星小筑处,难怪感到陌生了。

正是好奇时,王真人神念已是触到阮慈,二人虽然在各自周天之中,却也仿佛共处一室,耳鬓厮磨、气息交融,王真人道,“看来是清妙有所转机,她也要返生回来,应这最后一劫了。”

阮慈微微一怔,便想起自己在南鄞州所见的清妙夫人坠凡一幕,犹疑道,“她不是被白衣菩萨临死前反戈一击……”

说到这里,忽然也想明白了——连白衣尚且死而不僵,还在地脉中苟延残喘了那么多年,清妙夫人的威能更在她之上,怎会死得干干净净,必然还藏有转机,谢燕还离天而去,明面上便是为师母寻找疗伤宝药,如今清妙有了起色,难道这便是说……

阮慈对清妙夫人与林掌门并无偏见,但却也说不上多么亲近,若是谢燕还未被白剑捕获,此时倒也乐见又一洞天战力复原,但此时谢燕还回归,是否白剑也跟着回来,这却要仔细观照,以免对局势失了把控。当下便运起法力,对外仔细观照因果,片刻后微微笑道,“掌门倒是没什么提防,这个女孩子和我很像呢,都是一无所知的时候,便有了极大的机缘。”

掌门未做遮掩,以洞天之能,只需要一眼,便可将前因后果尽收眼底,王真人道,“原来清妙残余,并未藏在妙法无上天内,而是在上清门周边这些掌顾之地不断依凭夺舍,也可以算是投胎转世了,既然如此,妙法无上天内,藏的又是什么?”

清妙残余不肯入门下九国之地,想来是怕被其余洞天感应踪迹。其依凭凡人躯壳,应当是在造化生机诞生胎儿的那一刻入内,一般真灵要在胎儿诞化逐渐成形临盆以前,才受到吸引,投胎进去,清妙来得早了,自然便和胎儿结合,无有任何异常,这数千年来,或者便在上清门附近一次又一次地投胎,只是所化凡胎,均无法自悟来历,神智也是有限,懵懵懂懂,一辈子都不会和凡人一般。这便和王真人徒儿一样,残魂想要驻留世间,总是要做出一些让步和牺牲。不过清妙原身是洞天真人,想来又有林掌门暗中护持,因此不用往北幽洲走那一遭罢了。

阮慈观照之中,此时那名唤阿琢的小姑娘,尚且还不知自身来历,自以为法图珠所说夫人,乃是自幼在瞳孔倒影中所见的那位大姐姐。阮慈一眼望去,便知道她过去种种异处,也知晓谢燕还是从大玉周天‘滴落’入她眼瞳之中,一时不免好奇,问王真人道,“白剑渗透大玉周天,执掌了几分?你说,谢姐姐外出也有几分是为了取药,如今这药是已经送回清妙体内了么?还是依旧在天外本体手中,她便是要凭借这一点因果联系,将自身真灵渡回?”

王真人道,“她的谋算,倘若我全然知晓,那便不能成谋了。你我静观其变即可,不过她一向会挑选时机,既然此时着手从天外回返,可见……”

话尚未说完,二人只觉得天外灵炁一阵扰动,面色都是微变,不约而同,幻出法相,飞往天星宝图之上,金殿之中。

自从琅嬛洲陆一统之后,阮慈对琅嬛本源多了一丝干涉之能,至少洲陆中灵炁、神念来往要更加便利,金殿中也因此生出不少变化,此时大殿之中,亦有一处水镜,映照的天星景象,和低阶修士所见不同。这是瞿昙越在扶余国上方的空间甬道之外,所设的一个化身见到的景象,因此时神念往来无碍,故可随时映射在金殿之中。令众洞天也能观照天外大势。

此时随二人到来,金殿中蒲团上的人影越来越多,众人默不作声,都是凝神往水镜望去,只见水镜之外,虽然还是宇宙虚空,但不知为何,仿佛镜中多了一层薄纱,一丝异色一般,画面总有些微摇晃失真,不如之前平稳。众人心中,都生出了悟,青灵门臻元真人平静地道,“两大周天的灵炁已然开始相交,气运互相扰动,水镜映照的灵炁不再纯净。从虚数交融开始,数十年间,已进展到这一步,周天大劫,可以说已然开始!”

第435章 势均力敌

两大周天相撞,必然不会一开始便是实体洲陆之间你死我活的较量,洲陆相撞,便是最终有一个周天能生存下来,那也必然是惨胜,更大的可能,便是洲陆无法融合,最终彼此都极为残破,勉强分开,各自往偏离后的轨道飞行而去。之前数千年,琅嬛周天中云集了各方来客,这些洞天不乏见识广博之辈,如今琅嬛修士眼界已开,许多都从这些异域洞天口中听说了大天相撞的规律。

大天相撞,能走到实体洲陆相撞这一步的,便说明大天之间彼此是势均力敌,谁都奈何不了彼此,倘若有一方占据了明显优势,那么当双方的距离足够接近,气运已开始彼此扰动时,占优的大天修士,便会设法抽取弱势大天的因果气运,将彼方大天的本源削弱,汲取到自身之中,不断壮大自身大天,就像是两团水墨在不断旋转,其中一团在不断抽取另一团的墨汁,己身所占的空间也就不断扩大,最终将另一团水墨完全包裹,这在实数之中,便呈现为弱势大天失去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了强势大天的一处洞天小世界,从此迎来新的主人。而弱势大天的修士,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在最终的赢家中找到栖身之地,仍为这洞天小世界之主而已。

大天强弱对比明显的,是这般结局,而实力若是相当的,倘若彼此都有足够强力的修士,斟酌局势之后,或许会一道商请祈求道祖出手,将大天轨迹分开,代价或许便是大天从此便要并入道域之中,成为道祖治下的一方天地——在道域之中,若非道祖意志,几乎不会发生大天相撞的事故,这等事故还是在宇宙荒野星域之中较为常见。而若是请不来道祖,洞天相商的结果,多数是主导大天融合,这也是要求大天之中要有不少实力过人的洞天,能够在某一程度上影响大天本源,方才能有此尝试,倘若真是双方连本源都无法引导,又彼此势均力敌,那么洲陆相撞,方才会是最终呈现的结果。

只要是稍微了解大天相撞的种种知识,便可发觉,能影响大天本源的一方,在腾挪中天然便从容许多,若说执掌,那倒是过了,能完全执掌周天本源的,唯有道祖之尊。若是供奉有道祖,这大天也就不会有相撞的危机了。也是因此,阮慈成就洞天之后,天下洞天纷纷都让出一头地来,并未有丝毫争锋之举,除却她未来道祖的身份以外,便是因为这等时刻,她可以激发本源,和大玉周天相抗,在第一阶段至少不会落于下风。

自从大玉周天向琅嬛周天横飞而来,数千年间,两大周天对彼此的情况都已陌生,琅嬛周天开辟了甬道,邀请许多洞天高修入内,各大道祖纷纷落子,已有极大变局,而大玉周天却是浑然一体,所有神念都无法渗入,直到如今双方灵炁相交,彼此都是微微一震,诸多洞天在自身洞府之中,都是闭目感应周天变化,一道又一道思绪往金殿上空落去,颜色较以往不知要丰富了多少,眼看将乱做一团,无法收拾,阮慈一声轻吟,发出一缕太初道韵,局中调和诱导,这才将诸色逐渐澄清,自身也落入一缕神念入内,刹那间各方动向全都涌入心头。瞿昙越神念说的是域外洞天的变化,“多数洞天已告辞离去,收回了天内化身,还有少许依旧驻留在外,言道自有脱身之法,那黄衣修士也还未走。”

也有修士说起自身感应周天的结果,“彼我竟势均力敌,彼方全为一体,能感应到微弱吸力,或是我方本源还未激发之故。”

这其实是在委婉催促阮慈和王真人,在座众真,只有他们二人曾进入本源空间,得到本源眷顾青眼,而阮慈更是琅嬛本源的半个主人,按理来说,她是未来道祖,又得本源认可,在她运使之下,琅嬛周天应当相对大玉周天略占优势,如今势均力敌,便是不祥的信号。

阮慈也能感应到天外对抗之势,发出思绪,道,“已然激发本源,仍是无法取得上风,彼方周天中也有不可测的变化,使其实力无限接近道祖,能够掌握本源权柄,甚至比我更多。”

这是个极其不妙的消息,但诸洞天都无有一丝情感波动,而是保持绝对的冷静,接二连三地往金殿上空汇入思绪,片刻后思绪彼此融合澄清,便有几条线索集合出来,绝对是采众家所见,集众人所长,第一条是怀疑这和大玉周天万众一心的局面有关,“能执掌周天之力,威能便等如是到达道祖层面,或者也是合道的一种方法。但何谓周天?无非便是周天内的生灵集合!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周天的一面,大玉周天将交通之道发挥到了极点,将所有生灵的意识神念全都合为一体,那便是完全执掌了周天的这一面,倘若如此,其或可无限接近道祖。”

“不过,这般神通,也只能无限接近道祖,却永远都无法合道,因生灵集合,只是周天的一种呈现,尚有实数洲陆、虚数无数维度的集合,尤其是虚数之中,过往今来无穷可能,并非执掌了生灵集合便是执掌了周天的全部,距离道祖差的少许,便是天堑。这神通只能应付大劫,却不能做合道之用。”

“即便如此,也足够棘手,倘若我方没有未来道祖坐镇,第一个照面便要落了下风,此后便难有胜机了。”

洲陆相撞时,倘若一开始便被掠夺因果气运,则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积重难返,的确难以翻盘。虽然琅嬛周天并未一个照面就取得大胜,但势均力敌,便也还有继续博弈的机会。阮慈一心多用,一面沉吟大玉的变化,一面还在观照第二条线索中诸方域外化身、道祖传承的动向,周天大劫已经开始,对道祖来说,成果将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浮现,各方必然会有所异动!

在中洲处,洞阳道祖和时之道祖的道韵依然死死顶着头顶那草木丰润的恒泽灵山,太一宫已被湮没在灵山重压之下,只有一丝气韵传来,阮慈意识观照而去时,只见朱羽子和僧秀都在殿中盘腿诵经,祝祷祖师。或是感应到她的神念,僧秀忽而抬头望了她一眼,含笑点头示意,而朱羽子虽然双目紧闭,但秀唇边亦是现出笑意,飞出一缕淡薄思绪。阮慈神念一触,眉尾便是一挑,不由叹道,“朱羽子道友,你果然光明磊落,是个信人。”

朱羽子似是听见了她的夸赞,秀丽面容一片宁洽,微微点了点头,便又重新闭目诵经,阮慈视界亦逐渐被白雾遮蔽,白雾中若有若无,传来一丝无奈之意,却是太一君主的情绪。

阮慈对此,不过付诸一笑而已,思绪收回,略加思忖,便又发出一道神念,“比元山中藏有不少上古异兽,都是从旧日宇宙来此,修持虫噬地狱大道,朱羽子昔日允我,会助其中一头,穿梭时空,重回开辟宇宙之时,彻底融入本方宇宙,恢复旧日威能。虽说如今双方已非友朋,但她有诺必践,那异兽正在山中深藏,此兽或可啃噬大玉屏障,令其现出真容。”

因大玉周天已无限靠近道祖之故,寻常的攻伐手段,不过徒惹人笑耳,只有这样在旧日宇宙也无比珍奇,远超寻常的异虫,才可能对局势有一丝影响,充作先遣军,众真听闻,并无异议,瞿昙越处传来一丝波动,随后便有不少功法传入阮慈识海之中,阮慈颔首道,“我自分出一具化身来学。”玄魄门自有不少驭虫心得,阮慈便是未来道祖,也不曾自高自大,她要驾驭旧日宇宙的异虫,自然需要瞿昙越相助。

洞天真人,一时间能处理的事务成千上万,在座所有洞天,都是分心多用,一身在此商议大计,一身在宗门理事,还有一身在洞府修持,阮慈也是一样,她化身正在金殿中议事之时,心中也是微动,却又是王真人处传来一幅画面,只见紫虚天中,秦凤羽闭关之处,突然间门扉洞开,秦凤羽从中走了出来,冷艳面容仿佛一如寻常,但二人却都看得出,她眼神比以往要少了几分灵动。

按说修士元婴之后,本体便永远都在洞府中修持,非有大战,都以化身在外行走,但秦凤羽这次却是本尊出面,未有丝毫犹豫,也不曾和师长沟通,直勾勾地飞出紫虚天,掠过上清门护山大阵,遁光在空中根本没有逗留,便往宝云海方向飞去。

第436章 涅槃返生

到底是自家徒子徒孙,王阮二人虽未阻止秦凤羽,但神念却未有稍离,吕黄宁的神念亦是立刻飞往王真人惯常理事的崖畔小院,看来也是发觉了徒儿的不对,上清门上上下下,不少洞天真人也察觉到秦凤羽行止,都是发来思绪询问安危,王真人懒怠出面,还是阮慈一一应付了,秦凤羽方才平平安安地飞出了上清门掌顾之地。

离开上清门洞天神念可以笼罩的范围之后,对大多数洞天来说,若不派出化身追蹑,便不会再知晓秦凤羽的遭遇,但阮慈和王真人却不在其中,他们二人神念本就特别强大,而且借由九霄同心佩,可以将神念扩大至一人能达到的十数倍,又多少执掌了洲陆本源,便是遇过那险境、绝境也不至于折损神念,足可以笼罩小半中央洲陆,宝云海处的动静照旧可以观照仔细。阮慈心中也对王真人道,“宝云海底部,尚有许多东华残余,此物如今对我的东华剑还有用么?”

她的东华剑是从过去取来,乃是完满无缺的状态,也正是因此,太一君主对她猜疑中始终都还有一丝容让,认定了青君在阮慈身上自有伏笔,否则她何能取来此剑。但此剑取回之后,散布在琅嬛周天各处的真灵残片却也依旧并未消逝,此物乃是域外众真入内必要收集的物事,单单这些剑灵残片,已足以让大多洞天甘冒奇险,入内探索。这些年来,也不知被这些化身取走了多少,又点化了多少剑种收做弟子,带离琅嬛,阮慈对此倒一概是听之任之,未有丝毫拦阻之意。

王真人道,“你那柄剑是过去之物,和现在的交集,限于你原本持有的残片。虽然权柄已完整,自有许多妙用,但威能始终要弱于全盛时期。炼化残余,对它照旧还是有益。不过宝云海那处颇有些诡谲,昔日你们恒泽天一行之后,道奴窥视琅嬛实数,清善借故在宝云海畔逗留了许久,虽然也得到了不少好处,但始终未能探到宝云海底部。那处天然生成了旧日宇宙的幻境,是本方宇宙的生灵勘破不了的,以我所见,东华残余,或只是其中蕴藏的一样东西而已,今日或许终能一睹真容。”

他们二人熟知秦凤羽道途中的坎坷机遇,又知晓旧日宇宙涅盘道祖陨落的许多隐秘,明白真名呼应,必有因由,对秦凤羽此去的遭遇有所估量,而在旁宗来看,秦凤羽不过是有些特殊的元婴真人而已,只有廖廖数人知晓她传承了凤凰真血,此时却也不放在心上。只有王真人阮慈二人的神念一直随在身畔,秦凤羽似乎有所察觉,在遁光之中,突往天边投来一瞥,只见她在遁光之中,犹自不断地自言自语,神色却十分轻松,仿佛成竹在胸似的,微微一点头,遁光更快,往宝云海方向如流星一般地投去。

王、阮二人见她神智清明,自然不会出手干涉,他们神念的遁速,只有比秦凤羽更快,还比她先一步到了宝云海之畔,随意一裹,便将宝云海左右集市,乃至海面四方正在探索游历的修士,不由分说都裹在了一段灵炁之内,往一旁撤出了一千多里。

此时集市之中,自然也有元婴修士坐镇,见到洞天神念莅临,还是这些年风头无两的阮真人,知晓阮真人顾惜弱小的性子,都慌忙是开启随身法阵,将能庇护到的凡人与低阶修士都笼罩其中,稍后可避开风浪。各自也放出法相,往宝云海处观照,只见天边犹如长虹贯日一般,一道遁光曳出残影,刹那间落入宝云海中,随后便只见那半空中的宝云翻翻滚滚,乍然间沸腾了起来!

宝云海之所以是宝云二字,便是因为海水真身,几乎无由得见,众人都只能在上方云彩之中活动,也因此那一处总是云彩满天,不见日光,只能见到其中映射的霞光丽影,气派非常,而从前每每恒泽天开放之时,宝云海中大潮起落,方才会呈现更多异象。至于如今,已是数千年未见恒泽天开启,便连驻守其中的元婴修士,也早换了一波人,乍见这宝云沸腾的异象,仓促间竟连宝云海潮汐都未想到,也就无从比较,而是一味的赞叹不已,又各自提防,准备着稍后灵机溢出时必然的冲击。

还是阮慈、王真人二人心中有数,知晓这异象已比历次恒泽大潮都要更加轰动,更感应到远处诸多洞天察觉异象,便要动身赶来,元婴真人的遁速,此时已来不及,但洞天真人化身显现,还有充足余裕。

只是此时,那宝云海翻滚漩涡之中,突然飘出一声轻笑,阮、王二人还好,只是觉得神念一沉,感受到周天本源处传来了拉扯之力,不过阮慈本就拥有部分周天权柄,顷刻间便将其化解,但众多洞天那欲起的气势,却都被拉扯得消散无踪,只有太微门处传来一声冷哼,灯光一闪,山海间便多了一个巨人虚影,提灯往宝云海迈步而来。

清善真人性子,有时当真是执拗孤拐,休看他对阮慈也有和气的时候,但一旦有人运用强权想要压服,便只有强硬回应。阮慈伸了伸舌头,连忙遣出神念,略加解释,清善真人方才释去敌意,那巨人落到二人身边,声音隆隆地道,“看来,涅盘道祖果然还拥有本源权柄。”

到底是周天旧主,还未完全复原,对本源已是如臂使指,阮慈笑道,“真人对自身洞天有多大的掌控,她便是同样,甚至只有更多,这般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二人交谈之时,那宝云沸腾翻滚,逐渐染上深黑色,仿佛云朵坠入海中,和水色化为一体,宝云本为实数,其下的海水则是未可知的存在,随着涅盘道祖回到虚数,其似乎也成了虚数在实数中的一片幽咽倒影,只是自涅盘道祖离开周天之后,宝云海再未有潮汐,也难以探测海水到底是什么状态。如今虚实交汇中,似有巨量气运在不断诞生转化,仿佛是从虚数倒影之中,来到实数,又不断汇入漩涡中的某一点。清善真人凝望着漩涡深处,忽道,“海水越来越少了。”

不错,阮、王二人都能感应得到,宝云遮掩之下那浩如渊海,不可计量也不可测的变数,正在快速萎缩,由变数和可能转化来的气运因果,在实数中被不断固定下来,随着那不可知的部分快速减少,可知的那一点也越发强大,已然完全超越了元婴层面,甚至比洞天还要更高一筹,也依旧在不断追高,似是要往道祖层面发起冲击。

但此时海水已将枯竭,这冲击之势,不过刚刚酝酿,连尝试都没来得及,便少了源头。此时连宝云都化为资粮,投入漩涡之中,只见四周天地,万里无云,自上古以来,第一次受到日光毫无保留的照射,四周山峦之中,不知多少动物当即便是视力受损,恐慌中或是逃离或是蜷缩,各自寻觅生机。

再看宝云海原本所在,四周山峦包裹之中,已是空空荡荡,休说海水,连淤泥都是无有,此处成了一个大坑,坑底巨物轰击的痕迹犹然清晰可见,海水已然完全干涸,还有些未能被秦凤羽吸收的物事,矗立在坑底,此时三人都可目测,也才知道,若非这一次宝云海被抽干炼化,其余任何人都无法到达海底,这距离已有数万里,那灵压甚至比大道重压还要更强,已经超过了洞天真人能够承受的极限,乃是道祖的领域。

如此庞大的巨坑之中,别说人影了,就连山岳在比较之下都会显得格外细小,阮慈游目四顾,在坑底若干细小黑点中寻找秦凤羽的痕迹,却见阳光照射之中,来自宝云海的最后一点水汽也蒸腾了起来,在空中涌出一片细小雾气,恍惚间化为秦凤羽的模样,对二人宛然一笑,开口道,“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样爱说话了。”

“原来是那漫长道途中,所有的话都挤在了这些年里,再不多说一些,便来不及了。”

她言笑晏晏,毫无感伤,甚至还有些俏皮,对阮慈深深颔首,身形犹如泡影,逐渐消散,自那梦幻泡影之后,一道倩影款款行出,甫一现身,便招惹风雨,更惹得本源起伏,琅嬛上下,尽皆笼罩在一片欢呼雀跃之中,便连清善真人都不由被点染得面露笑意——这是琅嬛生灵,本能的反应。

涅盘道祖,终于由虚数之虚,返回虚数,又从虚数之中,凝化气运,依凭返生!

第437章 旧主归来

到底是旧日宇宙道祖,此时真正来到本方宇宙,究竟会引起何等变化,便连各方道祖,都忍不住投来目光,阮慈此时已能感应到道祖注视,琅嬛周天素来是道祖必争之地,道祖意识之中,本就多偏重这一侧,但涅盘道祖甫一附身,则关注更加密切,已达到此地本条大道的道韵所能承载的极限,如功德道祖,阮慈便感到其道韵从天外甬道中的彩带,以及她赠给自身的绢帛之中汩汩涌出,承载其关注此地的意识,看来道祖所赠的宝物,一面是令得宝者多了几许便利,另一面也是扩张了道祖的权柄。

各方目光,难免有窥视之嫌,涅盘道祖此前不许各方洞天前来,但此时对道祖注视,似乎并无驱除之意,阮慈仔细端详观照,其实也正和道祖们一般,估量涅盘道祖的实力,与其此刻的状态,究竟是完全与实数相合,随时可能合道,特来琅嬛周天取走超脱之机,还是勉强返生,实力只和一般洞天相当,唯有底蕴甚厚是唯一特异之处,或者更有甚者,此次回归本就是为了和阮慈道途合为一体,从此不分你我,彻底融入本方宇宙等等。

她虽还未合道,但却占据地利便宜,涅盘道祖刚一现身,阮慈便感到周天本源跃动不休,和另一意识链接到了一处,其中雀跃亲近之意,远胜对自己和王真人的青睐,本源心中也十分明了,阮慈和王真人乃是其欣赏的后辈,而眼下入主的意识,虽然历经沧桑,已非从前模样,但依旧是旧主新归,二者原为一体,涅盘道祖无需任何努力,便已掌握了大量本源权柄。

也是因此,透过本源链接,阮慈对涅盘道祖的实力比旁人要了解得更清楚,她虽非一般洞天可比,在琅嬛周天无限接近于道祖,但也和大玉周天的情况一般,依旧不是真正的道祖,不过比起大玉周天的修士凝结成集体意识,在实数中把周天完全炼化,使得旁人无懈可击,涅盘道祖却是虚实兼具,都掌握了约八成的权柄,余下两成,暂为阮慈占去,她也未曾驱逐,或者非是有心,而是无力。能炼化周天全部本源的,只有道祖,涅盘尚且还不是道祖,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跨不出去的。

再者,从本源映射之中望去,秦凤羽法体之上,犹然存在二重虚影,可见秦凤羽真灵并未泯灭,也未曾和涅盘道祖融合,只是暂且退居内景天地一隅,让涅盘道祖穿戴了她的法体,以此为凭来运使神通。在阮慈来看,这也并非是涅盘道祖手下留情,顾念到阮慈的面子,而是她还没有完全和本方宇宙融合,依旧差了那么一丝的缘故。

若是如此,她依旧不能重新合道,而且一旦宇宙重启,只怕涅盘道祖还是无法被阴阳五行道祖从寂灭中复活,照旧会灰飞烟灭,阴阳五行道祖也就永远都无法了却这一丝因果。宇宙失衡的局面,依旧还在继续,并未有太多改变……

刹那之间,她脑海中转动过无数念头,又暗暗生出怀疑,不知阴阳五行道祖会否亲自干涉,让涅盘道祖取走琅嬛周天大劫之中的气运因果,借此完全融入本方宇宙,再重启宇宙——思及此处,便感应到灵山方向传来那若有若无的恼怒之情,太一君主和洞阳道祖的道韵都集中在那处,这两人在此局中出力最多,眼看涅盘返生,怎能不恼。

便是其余道祖,也无人希望重启宇宙,宇宙重启之后,所有真灵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只有道祖是唯一的输家,再也不会有合道的可能。涅盘现身之后,其也各自运用神通,观照涅盘境况,见她还未完全和本方宇宙融合,气氛方才逐渐松弛,又各自对阮慈传递出善意,令她明了自身拥有众多道祖的支持,绝不会轻易被涅盘道祖吞噬云云。

各方思量,不过刹那,涅盘道祖恍若未觉,游目四顾,唇畔含笑,声若金玉,“泼墨山水,旧貌已换新颜,却犹然是从前屋舍。”

此时现身,她未用恒泽天旧貌,容貌、声线都和秦凤羽神似,但气质已有极大不同,秦凤羽气质虽冷艳,但一旦开口,则大说大笑,最是灵动活泼不过,涅盘道祖眸中似有星辰,举手投足,犹如牡丹滴露、风姿楚楚,言笑间气度万千,仿佛连山水天地都呼应其哀其乐,真乃是天地之主,万象荟聚,相较之下,洞阳道祖在本方周天的道韵权柄,便显得脆弱勉强,仿佛绳索强行将周天束缚在己身道域之中。众人皆是生出感应,只要涅盘道祖再度合道,琅嬛周天便会立刻挣破束缚,从这注定与大玉周天相撞的轨迹中脱离出去。

话虽如此,但涅盘道祖的一丝障碍,便是天堑,琅嬛修士心中也先后逐渐生出明悟,知晓这愿景虽好,却难以达成,心中均是自然而然,失落惋惜,仿佛恨不能牺牲自身,为她填补沟壑。便连阮慈心中,也自然而然生出这样的念头,只是太初道韵略微一转,便将这情念消弥无形。她微微一叹,知晓这便是道祖权柄,问道,“凤羽心中,也是这么想的么?”

涅盘道祖现身之后,气势便已非元婴境界所能道尽,还在不断上涨,与气势场中自然要占据一份地位,此前场中主位,乃是阮慈当仁不让,此时涅盘道祖的气势不觉已在次座,阮慈要和王真人联手,才能将她压制,她对阮慈嫣然一笑,摇头道,“她有她的打算。”

将来秦凤羽若能重掌法体,此事对她便是极难得的机缘,阮慈忆起王真人言语,便不再多问,只是争胜居首之意,仍是坚定,身后更有不少道韵支持,涅盘道祖领会其意,也不恼怒,她身后云气翻卷,化为披帛,彩带招展,向阮慈飞来,周天本源之中,意识也是主动联系,与阮慈意识连成一体,二人携手,刹那间便将周天本源权柄,几乎全都把握。阮慈亦是将本体转换至此,被那彩带接引飞腾到半空之中,和涅盘道祖并肩而立,只见这偌大的宝云海中,此时便只有这么两个小黑点,统御着四方广袤无垠的深坑,其余道韵意识,甚至都不敢深入,只在四周远远观望。

涅盘道祖欲做何事,周天本源之中,两人神念交流,阮慈早已明了,她存心要看看涅盘道祖用心,亦不表反对,二人对视一眼,涅盘道祖又是嫣然一笑,道,“道争在即,焉能不试试彼方深浅?我亦技痒,便先献丑了。”

言罢当即催动本源,阮慈居于身侧,亦是顺其意而为之,二人连成一片,本源刹那间便跃动起来,似是极为兴奋,刹那间阮慈只觉得四周空气微微一沉,仿佛有什么维度之中的力量,被本源全数收归到核心之中,下一刻从宝云海深处骤然喷出,刹那间便透过道韵屏障,在宇宙虚空之中,化为一只大手,向大玉周天捏去!

第438章 雏鸟破壳

“好大的光柱!”

如此巨手捏玉球的景象,其实也唯有拥有洞天视界的修士,意念能随巨手去往天外,在茫茫虚空中,将那震撼人心的胜景观照完全,其余修士,所见随自身修为不同,低辈修士连手型都分辨不出,只能望见天星宝图上升起五根光柱,投向天外,下一刻天幕上那越来越大,已是几乎完全遮蔽了琅嬛周天的大玉球上空,又投下了巨型阴影,因阴影极大,球面也是极大,也难以分辨形状。

元婴修士虽然能分辨出手型,却难以掌控如今战事的走向,数千年来夙兴夜寐,终于迎来了图穷匕见的一刻,众人多不再去想前程,反而有种解脱兴奋之感,望着扶余国方向,见那处许多尘埃大小的黑点往远处飞去,也不由得一笑:这些域外洞天,胆子也是足够大了,若说实力,也一样是虚空宇宙叱咤风云的人物,但在两大周天对决之中,真如同蚊蚋一般,怎敢被卷入其中,一样要逃得远些,不能直撄锋锐。

因道韵屏障会扭曲星空之故,他们无法立刻看到大玉周天的应招,但好在这些元婴修士,多数都有洞天师长,此时亦是发出神念,将众人裹入金殿之中,此时金殿之中,只怕云集了琅嬛周天所有说得上名字的洞天、元婴,神念拥挤,使得大殿自身生出变化,往外扩张了十数倍,其余宫室如今都是空空荡荡,便连域外洞天化身,此时也纷纷回到这里,望着那宇宙虚空之中,大手往外抓去,其势无量,挟带无量气运因果,无形间仿佛在收束大玉周天的时间线,令其所有‘逃离’的结局都被逐一消融。倘若大玉周天无有任何应招,此手的气势将会不断增强,待到真正捏到道韵屏障时的那一刻,大玉周天将无法抵挡得了!

固然,若是洞阳道祖不愿此劫如此了局,也可下场干涉,不过这一局是他所设,而且此局中并未有道祖直接出手,涅盘也未合道,并不算是以大欺小,他若出手,将会失去宇宙法则青睐,权柄会被进一步削弱,甚至修为永远无法再进一步,这是比这一局的结果不能顺应心意更可怕的打击。其能做的最多也只是略微加固大玉周天的道韵屏障——此前,大玉周天的道韵屏障并非像琅嬛周天一般坚不可摧,修士出入随意,自然也就无法抵挡这种程度的天外侵袭。

然则这一招却还是于事无补,因涅盘此次出手,完全绕过了琅嬛周天的道韵屏障,很显然其掌握了一层连洞阳道祖都无法触及的维度,而且一定是来自虚数,倘若洞阳道祖在这段时间内没有渗透入内,将道韵屏障的权柄扩张过去,那么涅盘便可令此手在虚实之间自如转换,挟带所有威能,捏向大玉周天。这一手下去,必定是洲陆毁坏,灵根颓败,地脉大损,双方的胜负,就此定了基调!

这就是过去道祖出手的气魄么,众人眼前,仿佛都浮现出一重瑰丽景象,在那灵炁和本方宇宙明显不同,更加迷离的虚空宇宙之中,周天上空,宝座高悬,一道人影趺坐其上,一欠身、一伸手,便是多少周天破碎,爆发出灵炁风暴,将宇宙点染得更加绚烂,而在那些残星流石掩映之中,远方犹有一高大人影,蹲踞在周天上方,其阴影将下方星辰完全遮蔽,连星辰都传达出不堪重负的思绪,二人的眼神,隔着对常人来说难以想象的距离相撞,观者方知,这不过是道祖争斗中的极平常的一招!

至此,众人方知,洞阳道祖安排的周天大劫,其用意完全是为了培养出第三枚道果,所施加的磨砺。哪怕直到此刻,他法体被封禁在道域中央,但洞阳道域的一切,都还在他安排的局中,远远说不上失意落魄。若他有别样心思,哪怕是这么泄露挣脱在外的一丝威能,也足够在刹那间,令琅嬛周天冰消瓦解,就如同此刻的大玉周天!

说时迟,那时快,两大周天虽然彼此掩映,距离以星辰来说已极为接近,但在虚空宇宙中,依然相距了对修士来说极为遥远的距离,倘若是洞天修士全力飞掠,还要半年才能从此达彼,由此也可见这巨手之大,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其便伸到大玉周天之外,狠狠往下捏去!在某一刹那,巨手出现了极其细小微妙的扭曲,金殿之中,众修士都是轻呼了起来,若是低辈修士,只会以为是自己眼花,但他们却知道,这是涅盘道祖御使巨手转化虚实,刹那间,巨手已然穿过了大玉周天的道韵屏障,狠狠捏在了由灵炁、气运因果组成的外壳之上!

大玉周天竟毫无反应,不知是反应不及,还是无有手段,便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击!

难道……难道周天大劫,竟会如此轻易地迎来了局?

青色思绪,不断从众人头顶冒出,投入金殿之中,种种惊愕之情,难以言喻,更有人不断顾盼蒲团上首的王真人,此时阮慈已无力再维持化身,本体在宝云海上空,还需要王真人不断输送灵炁支持她和涅盘博弈,但王真人总算还有点余裕,此时还有一名化身坐在此间,仰望照壁,神色却是古井不波,似乎眼下的一切,都还在预料之中,只是启唇道,“不止于此,还有变化。”

话音刚落,下一刻身形突然化为泡影,众人不由又是一惊,知道若非是阮慈处索求更多,他已无力维系化身,便是琅嬛周天某处生出了意想不到的变化,连王真人都要全力应付。

大玉周天该如何承受这次攻势,这些修士也只能观照而已,并无法插手,但王真人身形一经隐没,众人便更加警惕,随时预备应付或许来自大玉周天的后手,一时间彼此面面相觑,都在等待同侪发觉蛛丝马迹,但一切尚未有变,照壁之中,那大手已落到了大玉周天之上,那玉白外壳,刹那间便被捏出了无数裂痕,更是传出了一道道无形音波。在虚空中激起一道道波澜,刹那间便传达到了琅嬛周天之外,被各洞天捕捉到神念之中。

“这是……悉悉索索,夹杂轻鸣……此乃雏鸟破壳之音!”

在座不乏精擅音律之辈,上清门一钟一磬,便是音韵上的大行家,欧阳真人乍然一惊,传出思绪,喝道,“大玉周天,也有神鸟!”

涅盘乃是凤凰成道,众人皆已熟知,此时无不色变,知晓涅盘这一伸手,却是早落于对方算中,正要因势利导,借这一击,令雏鸟破壳,想来定有无限后招,跟在后头!

正当此时,仅在擎天三柱下手处,那蒲团上是一团无形无质的阴影,不断变换形状,这正是燕山魔主化身,此时这阴影突然猛地一震,不断呕出灰烬,仿佛一个人正在咳血一般,发出思绪警示道,“众真快从虚数脱身,那只手,那只手在虚数之中……”

话犹未已,阴影缓缓破散,虚数之中不知有何动荡,竟连魔主都无法维持化身,和众真失去了联系!

第439章 白剑黑鸾

自从阮慈目睹胡闵、胡华二人筑基之后,琅嬛虚数便处于惊涛骇浪之中,那风暴越来越大,似乎暂还无有止歇之意,但众真却不可能因此完全放弃虚数,修行二字,全在虚实交汇之上,即便众人法体在实数之中,灵台道基却是虚实相合之物,倘若对虚数避若蛇蝎,那么一身的修为也就所剩无几,因此众真凡有一定能力,始终还保持了和虚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链接。至于魔主这般,一身修为泰半在虚数之中,修持的还是天魔类功法,自然更早便潜入虚数之中,探看情况,从他谈吐来看,应当重又和虚数结合得很深,时时刻刻,都有神识探入其中了。

涅盘道祖回归,众真本能欣喜孺慕,越是低阶修士,心中便越存仰慕之情,这些洞天修士反而多能驾驭这本能情潮,此时都是大惊,知晓果然涅盘道祖回来,另有谋算,也是借力打力,绝非回护琅嬛这么简单。众真也都是知晓进退的人物,见魔主都已受了重伤,哪怕自己侵入虚数的神念无有任何感应,也知晓是自身和虚数结合得过于浅薄,浪潮还未涌到自己所处的层次,便忙将自身神念撤回。

此时魔主、阮慈和王真人先后断去联系,众真虽非惊慌失措,但也都将眼神投向擎天三柱方向,那三枚蒲团之上,坐的便是三家宗门的掌道,连王真人也只是居于林掌门一侧,虽然太微门有天地六合灯,但因阮慈崛起,此次对敌,俨然以上清门为首。清善真人之前甚至未曾展露人形,遣来的分神化为明灯法相,此时众人一眼望去,却见那明灯不知何时,又变做人形,眼神在上清门处那几个空空如也的蒲团上盘旋,面露沉吟之色,众人方才惊觉,除却欧阳真人还留在原处,上清门众真均已消失不见,林掌门更是不知何时已走得无影无踪,显然宗门内部,也有大事发生。

洞天神念,何等快捷,当即便有无限疑问落往欧阳真人处,其中最紧迫的,还不是询问内情,而是要探知此时的上清门可还容许众真窥视,以及是否需要旁人相助。因盛宗门户,一向有大阵守护,旁人神念也不会轻易侵入窥探,亦是表达对彼此的尊重。

欧阳真人面色亦是十分凝重,显然多数心力都在山门本体处,只简洁道,“先静观其变”,便不再多言。众真面面相觑,只得又将神识投入那照壁之中,此时大玉周天的外壳刚刚碎裂开来,涅盘所化大手也知不对,往后一缩,但其势已经无法挽回,只见那玉壳之上,裂纹逐渐扩散,不断传出毕波音律,波纹滚滚,在宇宙中回荡不休,未几,便有一张黑喙,往上一啄,将蛋壳啄破,从蛋中探出头来!

此时这画面,是实景也是虚境,像是虚数中某种意象的演化,和大玉周天重叠在了一处,此时大玉周天之上的洲陆,其实还在灵炁掩映之下,安然无恙,只是其在虚数之中的某一维度,孕育出了这只宇宙奇物,其来历不凡,威能过于煊赫,诞生时必有异象流露于外——就好似阮慈每次晋升一般,这是未来道祖级数的异象显化!

宝云海上,涅盘道祖轻咦了一声,道,“有意思,你藏在哪一重维度?”

原来她之前扰乱虚数,却并非是无的放矢,即便另有图谋,也是因她早防了大玉周天一手,从己身周天的虚数入手,往对方周天的虚数侵入过去,只是这大鸟孕育的维度,连涅盘道祖都暂未触及而已。

阮慈站在她身边,默默不语,涅盘道祖问道,“你可知晓么?你是知晓的。”

二人正是联手,涅盘道祖和她因缘又深,有所感应也不出奇,阮慈也不否认,但却说道,“你扰乱虚数,使得我两个徒儿徒增不少变数坎坷,我不想告诉你。”

如此孩子气的回答,令涅盘道祖不禁莞尔,她亦未再追问,手中法诀数变,但都未能引发大玉动荡,那黑鸟已是将蛋壳啄吃了不少,从壳中探出头来,鸟喙大张,无声地鸣叫起来,蛋壳摇晃之中,逐渐现出鼔翅之状,只见那黑鸟猛一挥翅,哗啦声中,蛋壳片片破碎,洁白蛋壳内侧,却是纯黑之色,中有无数黑雾,浓稠成形,仿佛蛋清黏液一般,哗啦啦往琅嬛周天坠来,而这鸟儿一开始长的畸零古怪,鼔翅乘着宇宙风飞了一会儿,飞翔姿态逐渐顺畅,羽翼不断丰满,身形更是飞快长大,一眨眼间,便化为一头全黑凤凰,眼做红色,浑身上下,都是黑羽,只有翼尖头顶,末梢微带一丝暗红,犹如鲜血流淌。

这鸟儿哪怕是低辈修士看了,也知邪异,涅盘道祖瞳仁缓缓缩起,望着那蹬在大玉周天顶部,歪头梳理羽毛的鸟儿,口中轻声道,“末世黑鸾,白剑,你对我早有算计。”

她竟是刹那间便猜到了这鸟儿的来历!白剑黑鸾,白剑之所以化为黑鸾,定非无的放矢,显然是冲着涅盘道祖的凤凰而来,刚才涅盘道祖未曾触及的维度,便是白剑的阴影维度,这维度来自于人心之阴,如今大玉周天万众一心,如同一人,此人无限接近道祖,涅盘道祖想要侵入他心中的阴暗面,又谈何容易,她的权柄毕竟只是涅盘,而非阮慈这样的太初大道,阮慈不肯助她,涅盘道祖也难以破解这一招!

那黑鸾仰天鸣叫一声,带起滚滚音波,往琅嬛周天推来,涅盘道祖却仿佛并不在意,转向灵山方向,突地又伸出一指,灵山仿佛突然多了数千倍重量,狠狠往下压去,那处的时间、交通道韵都随之一紧,涅盘道祖美眸微微眯起,含笑问道,“洞阳,你也与她合谋?”

她显然还有余力,倘若突破这两层限制,让灵山落稳,这方天地,定当易主,三家错综复杂的平衡之势,将会立刻告破。洞阳道祖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思绪,似乎是在为自己辩解,大玉周天的变化,显然也令他十分意外。倒是太一君主从容不迫,传递出一股善意,欲令洞阳道祖将他的力量放入更多,如此他便可阻止白剑继续布局。

三方正是相持不下,阮慈只是冷眼旁观,此时天边已传来轰然巨响,原来是那些外白内黑的蛋壳与蛋清,被音波推动,已然飞往琅嬛周天,却被道韵屏障阻住,洞阳道祖倒也展示了几分诚意,倘若他真和白剑合谋,只消一个念头,这些蛋壳便会长驱直入,无有丝毫拦阻。

涅盘道祖面色稍霁,正要说话时,惊变又起,只见洲陆之内,某处峰头,又发出一道长光,竟是穿通了道韵屏障,和这些蛋壳成接引之势,虹吸龙卷,将这些奇诡之物,刹那间全都吸入了琅嬛周天!

众人神识,全都转向中央洲陆东南方向,众洞天齐声惊呼,“紫精山!”

“妙法无上天!”

不错,那光柱正来自于紫精山顶,那处本该是林掌门洞天寄宿之地,只是自从清妙夫人受伤之后,数千年来一向暗弱,紫精山将星无主,几乎已成为一种常态,此时却是大放光明,散发出无穷庄严灵炁,林掌门妙法无上天,重现光辉!

第440章 高山美人

“喂,谢夫人,谢夫人。”

阿琢对着水盆轻轻叫道,从那荡漾着的倒影中,寻找着瞳仁深处的一点灵光,“外头闹了好大的动静呢,图伯也不在,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呗?”

对阿琢的父母来说,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自然是他们的福气,合村都被带到了这一处仙山之中,继续过着悠闲自在的日子,阿琢也不知道这里是何处,只知道这里虽然没有从前的仙师,但也时不时有许多仙人来来往往,仙山之中,有不少灵泉灵果,村中成人吃了,延年益寿、百病全消,而孩童们服用之后,个个都是自行开脉,被仙师们收入门下。

仙缘因阿琢而起,这是确凿无疑的,但若要细究根底,便又还有不少疑惑未解,阿琢同村的伙伴,许多都已离开村落,前往师门修行,但阿琢却还和父母住在一起,只有图伯经常过来看望,只不知为何,迄今都未曾把谢姐姐从她的梦中请出来。

不错,虽然父母并不知情,但在阿琢心里,所谓的夫人,自然不是她,而是那一日落入眼中的谢姐姐。想来这也是仙法玄妙之处,只是一眼,便让她有了这样的缘分,否则为何这些厉害的仙师,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谢姐姐来了之后才来呢?而且图伯虽然对她不错,还给她带了几名玩伴,但却也从来没说过要教导她仙法的事情。

于阿琢来说,年纪尚且幼小,对仙缘感觉颇为淡薄,因此并未为自己感伤不平,反而很好奇谢夫人该会如何出来,她这一年多以来,也看了不少仙家典籍,暗忖或许自己会被夺舍,也不知道被夺舍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这一日天色颇佳,父母都下田去了,阿琢贪懒,在屋中午觉,却被天地间隐约的摇荡惊醒,猛地睁开双眼,却见四周草木安详,鸟雀依旧无声,远处依旧传来山歌号子声,悠扬惬意,仿佛这摇荡感只是她自身的错觉,其余人都未察觉到一丝不对。

阿琢不知为何,心跳逐渐加快,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大事就要发生,兴奋之中,也颇觉忐忑,便前去央求谢夫人和她一道攀山往外看看,这附近有一座高山,也附有仙法,平时云雾缭绕,但或许是得了图伯吩咐,对阿琢网开一面,阿琢一旦入内,便可随意挪移,走上一炷香功夫,便可攀登数千丈高,来到山峰顶部,那处便有一道小小的裂隙,可以窥视外界的变化。曾经谢夫人便教过她一些小小法门,并助她一起窥探外界,两人玩得很是开心,因此阿琢便想将她请来相伴。

只是这一次,谢夫人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现身,院中却传来毕剥之声,阿琢回头一看,见是一个少年郎站在院门,正拿土块儿丢她家的窗棂,不由笑道,“阿慧,你又淘气了!”

这阿慧便是图伯带来的玩伴,听说是附近仙师收的弟子,因为年纪幼小,还未开始修行,因此有许多时间和阿琢玩耍。此人肤色微黑,平时总是嬉皮笑脸,这是个世上最淘的野孩子,二人在一起不是追逐嬉闹,便是阿慧带着她在山野间游荡狩猎,又或戏弄村中长上,实在是无所不至。阿琢也十分喜爱阿慧,见到阿慧来了,不觉便抛下谢夫人,出门拉着他的手问道,“阿慧,你如何来了?你刚才感受到那阵摇荡没有?”

阿慧点头道,“那是我们这方小天地之外,你们原来身处的那个大天地,有了很大的变动。小天地也因此摇曳起来,不过灵觉不敏锐的人感应不到而已。”

阿琢道,“大变动,是如同洲陆合一一般的大变动吗?”

阿慧面色有一丝忧郁,缓缓点了点头,阿琢叹道,“还是这里好,听爹娘说,洲陆合一时,还没有我们这个村子呢,我们这村子的老祖宗,便是在那翻天覆地的变动中,逃离了原来的家乡,换了个地方落脚。人离乡贱,真不知是怎样的变动,才会让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可在这,晃一晃便完了。”

她见阿慧好像有些心事,心道,“或许他的家人还在外头,阿慧担心家里人呢。”

她本就有些好奇,此时为了哄阿慧开心,也是因为谢夫人没有出面,便拉起阿慧的手,也不嫌他手心还有泥印子,紧紧牵着阿慧的手,对他笑道,“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瞧见外头的动静,咱们一起去看看好吗?”

阿慧道,“是哪儿?”

阿琢笑着将手向前一样,道,“就是那儿!迷雾美人山!”

原来此山极高,几乎要顶破了天空,但却始终云雾缭绕,终年未现真容,只是偶尔隐约望见一丝轮廓,好似一个女冠正在垂首趺坐,透过云雾,时而能见到峰顶冠尖,因此不知何时,凡人间便有了这样的称呼。阿慧道,“去那儿?”

他似是有些畏惧,突地反手拉住阿琢,将她往后扯了扯,半是央求地道,“要不还是算了,我们……我们永远别出去了,也别再说外间的事。”

见阿琢不语,他又极其夸张地诱惑道,“我们去找张叔玩耍吧,右边大沟里那棵树又生了毛毛虫,我们捉些来,乘他打瞌睡,把虫子放他衣服里!”

阿琢犹豫片刻,其实她对阿慧,只要阿慧不来主动挑逗,一向是百依百顺,也不知为何,仿佛一见了他,心中便生出难言的亲近和喜爱,两人天然就能想到一块儿。只是这一次,她心中却仿佛生出了别样的渴望,极欲往山顶而去。只是阿琢不知为何,便以为自己是想去看看外间的变化而已。

两人手拉着手,彼此都在暗暗使力,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默然相视片刻,阿琢福至心灵,突地憋出一滴眼泪,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平日里都是我顺你的意儿,你就不能顺我一次么?”

阿慧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怔然半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但却显得惨淡无力,他手上力道逐渐松懈,被阿琢牵着顺从地往前走去。阿琢偶一撒娇,竟然奏效,大为得意,望着阿慧微黑面庞,心下忽而满是柔情,两人默默走了一段,不觉已到迷雾山脚,那白雾将两人吞没,彼此之间连面容都看不清,只是两只手依然紧密相牵,阿琢乘机问道,“阿慧,你……你什么时候去师门修行啊,去了,还能再回来吗?”

她的心怦怦跳着,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心意,不知不觉已很是坚定,“你修行了以后,还可以成亲吗?”?“若是可以,那……那你到时候回来娶我好吗?我好想与你在一起。”

阿慧并不言语,身形半隐在雾中,只有牵着阿琢的手微微颤抖,阿琢心下很是诧异,但不知为何,却并不因此怀疑阿慧的心意,阿慧欢喜她,便正如她欢喜阿慧一般地多。

正要再问时,那只汗湿的手翻了过来,紧紧扣住她的手,二人十指交叉,阿慧捏得极紧,几乎让阿琢发疼,她足下未停,却见四周浓雾逐渐淡去,便知道峰顶不远。

她每每来此,都是这般,步入浓雾之后,走上一小段路,雾散便是峰顶,阿琢只当是仙家手段,也未放在心上,只窃喜这次虽然带了阿慧,也一样生效,便转头对阿慧笑道,“是不是很玄奇——咦,阿慧,你怎么……”

此时云雾初散,日光正照在阿慧脸上,只见他不知何时,已是热泪长流,望着阿琢,一刻也舍不得将目光挪开,那炽热的情绪,几乎要映到阿琢心底,几乎是咬牙切齿,方才将热泪略止,颤声说道,“我们已做了许久夫妻了,阿琢。”

阿琢心下,大为诧然,却又忽见峰顶望去,所有触目可及之处,都又摇荡了起来,仿佛连身下的山头,都在晃动,那终年未散的云雾,不知什么时候已褪得一干二净,将这山峰全貌第一次呈现在阿琢眼前,她虽站在山顶,按说难以窥见全貌,但不知为何,却仿佛又能看见在那旷野之中,趺坐着一位高冠美人,鹅颈微垂、秀目长阖,形貌正和自己十成十的相似。

阿琢仿佛什么都明白了,却又一件也说不上来,她望着阿慧,见他颤抖着始终不愿松手,心下柔情满溢,忽而笑道,“原来我才是夫人呀。”

“这不是很好吗,阿慧,我早就想做你的夫人啦,原来,我已做了这么久啊。”

言罢,凑上前去,在他嘴边轻轻亲了一口,方才抽出手往峰顶走去,只见那处土石滑落,宿鸟惊飞,两处庞大山洞豁然洞开,正是女冠双眼。阿琢再不停留,缓缓走入瞳仁之中。

第441章 以身相许

正当此时,那末世黑鸾仰天长鸣,血红双眼中闪过诡异流光,而往下坠落的那些浓稠黑影,刹那间化为无数纷飞小鸟,细看之下,其尾如剪,身形修长,却是一只只北归南来之燕,而紫精山顶部,妙法无上天大放光华,众洞天隐约可见,妙法无上天中,趺坐着一尊顶天立地的美人女冠,其眼中大放光华,穿破道韵屏障,形成一条甬道,将那些燕子全都接引入自己瞳仁之内,刹那间已是墨燕纷飞,其势难止。众人都是大为惊怒,臻元真人喝道,“林晦!你这是什么盘算!”

此时阮慈身在宝云海上方,无暇他顾,王真人又被虚数动荡牵扯,显然本尊泥足深陷,无法出面主持大局,林掌门和那末世黑鸾无疑便是瞅准了这个空子,实践自己的谋算,臻元真人等人,平时虽然挥斥方遒,但此时要和上清掌门抗衡,却还是力有未逮,多都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清善真人,臻元真人叫道,“清善,墨燕回还,谢燕还离去之时,只有真灵,此时真灵化燕回返,要侵占你姐姐的法体,夺舍为人,林晦负心至此,你难道就没有打算么!”

其实谢燕还破天而去之时,各大门派多多少少都有些表示,看似围追堵截,私下也少不得暗中襄助,或是网开一面,或是指点机缘,这是周天大劫将临以前,各门派下注的一面,只要能走出周天寻找生机,都会得到扶持,但此时谢燕还显然只是末世黑鸾旗下大将,哪比得上阮慈可和黑鸾周旋,自身更是未来道祖,因此各方门派便自然而然转变态度,至少要阻止她携带黑鸾道韵进入琅嬛。

清善真人面色端凝,望着洞天中那久违的玉颜,神色中似有无数柔情眷恋,最终俱都化为决绝,他轻叹一声,只见天星宝图之上,那提灯巨人缓缓低头,目注妙法无上天方向,忽地垂首摇了一摇,只见那巨人面孔之上,五官纷纷而落,从天星宝图上落下,合着纷飞墨燕一起,落入妙法无上天中!

“清善,你!”

“你们早已合谋!”

众真又是一阵大惊,更觉不可思议,清妙、清善姐弟,自幼一同入道,姐弟血亲之间,因果牵连可谓特厚,清妙嫁入上清门后,因征伐南鄞洲之故重伤不出,从此杳无音信,不久后清善便和林掌门交恶,而且法相也变了一副面孔,提灯巨人,化为美人相,便是清妙面容,众人都以为这是在表示对上清门的不满,但无人想到,清善是为胞姐维系一份因果,如今时机已到,因果偿还,被他温养了数千年的五官,落入妙法无上天中,点缀在那石女面容之上,其眉顿时多出锐气,眼波逐渐充盈,红唇微扬,虽然长相和提灯巨人别无二致,但显然气韵已是截然不同,不少积年洞天,已是忆起了清妙风采。

那女冠原本身躯化山,生机只是若有若无,全靠妙法无上天的雄厚气运支持,林掌门正是将大量因果都汇入妙法无上天中,这才只能屈居于七星小筑,而此时得到墨燕补充,又有了五官补益,神色逐渐生动,睫毛轻颤,却是双眼最先回生,顾盼有情,含笑往天边望了一眼,众真方才留意到,林掌门已立于女冠身侧,只是双方身躯差别太大,众人一时未有留意而已。

此时夫妻相视,眸中各有情念,那女冠神色间柔情无限,似有一丝不舍,却又化为欣慰,她双眼轻轻一眨,便扇动一股巨风,将肩头处立着的一名少年,吹向林掌门,众真神念一扫,便知道那少年乃是林掌门的一具化身,只是观其神色,便知其只是林掌门的一面所化而已。那少年满面热泪,狂呼高喊,伸手向女冠伸去,显然极是不舍,林掌门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灵炁一卷,那少年的神色也凝固了起来,逐渐化为灵光,没入他法体之中。

清妙夫人见此,只是微微点头,道侣之间,情念交流,刹那间也不知交换了多少念头,各自颔首,似是已然道过诀别,她又抬头望向天星宝图,妙目之中,射出笑意,那无面巨人也依旧垂首下视,双方对视片刻,巨人空荡荡的白面上,缓缓沁出一滴泪水,反倒惹得清妙夫人微微一笑,摇首传出一念,又随手一指,几道宝光飞往四方,方才又掐出一诀,笑道,“来吧!”

此时众真多数都猜得到林掌门一脉的计划,虽然还不知用意,但在清妙夫人一事上,来龙去脉已颇明晰,清妙夫人在南鄞洲被那白衣菩萨反戈一击,中了坠凡诅咒,仓促间只能将残余灵体神念和法体分离,法体被封禁在妙法无上天中,以绝大气运阻住法体坠凡的诅咒,而神念则化为分神,在上清门附近不断夺舍转世,因果被清善真人收入法相之中,如此苟延残喘,才算是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生机,没有彻底陨落。

但若只是如此,其实也没有丝毫意义,只要神念因果一旦回归体内,便会立刻坠凡陨落,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全都白费,当去的人,不可多留,便是这个道理。直到谢燕还破天而出,所用的借口便是要给师母寻找宝药——她其实也并未说谎,这宝药并非是一味药材,而是末世黑鸾修持的那条毁灭类大道,毁灭类大道之间,可以彼此制衡、攻伐,互相消解、统御,只要谢燕还携来的道韵比白衣菩萨更加强盛,便可治愈法体中的诅咒。

只是法体虽然康复,但残余神念却也永远都无法恢复全盛时期,除非得到太一君主青眼,可以穿渡时间,带回过去的清妙神念,否则在如今的境况下,这神念因果便是回归法体,清妙夫人也根本无法出手,只能勉强驾驭法体做一些最简单的举动,譬如……

开放本体识海,容纳谢燕还的真灵,将自身法体,化为谢燕还回归琅嬛周天的依凭!

清妙夫人这是要将自身法体相赠,铺平谢燕还登临洞天的阶梯!

倘若王真人在此,自然便会知晓,谢燕还精通一门法术,可以将因果密切相连的两人化为一体,其势倍增。她曾对王真人提出邀约,却遭拒绝,而此时清妙真人虽是洞天,但神念受过重伤,二人也可算是势均力敌,正是施展此术的好时机!只见那纷飞墨燕,犹如乳燕归巢一般,争先恐后地飞入清妙眼中,当最后一丝黑影闪没,清妙夫人眼帘重新落下,众人神念之中,恍惚忽觉妙法无上天‘跳动’了起来,好像一枚棋子,不断翻转,中有两张面孔,一张清丽万端,乃是清妙夫人张琢,另一张面孔似笑非笑,明艳不可方物,锐意进取,却正是久违的谢燕还!

翻转之中,那女冠周身气势越发强大,仿佛距离洞天只差了一步,但这一步却并非那样容易迈过,谢燕还的确做下了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也舍弃了自己的法体,和正统修士相比,根基还是差了一层,因此这至关重要的一步,便显得有些艰难。

但其丝毫也没有任何忧虑恐惧,反而在翻转之中,微微一笑,妙法无上天中,传出隆隆话声,“阮慈,我曾借你一剑,又为你出了一剑,现在你该还了!”

随她的话声,非但众真的意识,就连涅盘道祖,都不由微微扬眉,望向了身侧袖手而立的阮慈!

第442章 残剑归还

“阮慈,我曾借你一剑,又为你出了一剑……”

谢燕还所说,也并非是假,这便是阮慈入道的因缘,即便在太一君主的巧手安排之下,阮慈也成了谢燕还炼化东华剑的关键,但双方的因果却并非会绝对因此抵消,只是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阮慈可以认为自己已经偿还了因果,只要谢燕还没有异议,双方的恩怨便是一笔勾销。但只要有一人有异议,他们的恩怨就还不算完,此时谢燕还要晋升洞天,已然开出了自己的价码,阮慈可以应也可以不应,众真实则也不知她会如何选择,有些修士,对自身地位极为看重,便也因此觉得点化入道的恩情比山高比海重,‘因我贵重,我的人情也便贵重’,有些修士则完全从利弊出发,众真对阮慈的性子已是颇有了解,这位剑使是最难琢磨,随心所欲之辈,因此如今这诡谲情况,很难知晓她到底会如何选择。

从利弊来说,琅嬛周天数名洞天一起叛离的可能性极小,的确谢燕还、林掌门、清妙真人、清善真人,或许还有已经故去的楚真人,都在如今这洞天局中,众人事前并不知晓,但追根究底,此局成形的时间要比阮慈出生还早了数千年,也就谈不上什么背叛盟约了。其人的谋划或许对阮慈不利,但对琅嬛大劫却一定是有所裨益。只看阮慈有没有这个心胸,越过自身得失,以及谢燕还和她恩怨难分的过往,成全这天外归来的墨燕而已。

就连道祖意识,都似乎留意向了阮慈,乃至天外那末世黑鸾,红眼灼灼,似乎也穿过了道韵屏障,借用谢燕还的视野,要看看阮慈会如何选择。涅盘道祖似笑非笑,众人倒是看不出她的心思,末世黑鸾已经侵占了大玉周天的一重维度,倘若得到谢燕还的帮助,将琅嬛周天的一重维度也炼化完全,或可将两大周天从洞阳道祖的道域中‘偷走’,划入自己道域之中,倘若如此,琅嬛大劫也算是迎刃而解,之后再不会有和另一周天相撞的危险,至于本周天居民的情念,自有谢燕还、阮慈等修士斡旋,或许可以免去对道祖的崇拜和敬服,只维系主从关系便可。道祖扩张道域,手段复杂多样,也并非都是所有周天都一定对道祖狂热膜拜,无有一丝二心。

不过,如此一来,不论是涅盘还是阮慈,因末世黑鸾占去了琅嬛周天暗伏的超脱之机,都将失去证道的机会,因此涅盘道祖神色还算放松,似乎并不意味阮慈会真正答应,只是斜眼望去,眸中风情无限,也透了一丝兴味,要等着阮慈的回答。

阮慈面上亦掠过挣扎、犹豫之色,似乎并非作伪,越是如此,众人越信实了她将要拒绝谢燕还,令清妙复生之局完全失败,如此一来,上清门势必遭受重创,林掌门下注许多,全盘亏输,注定无法稳坐掌门之位,接下来上位的极有可能就是王真人。如此阮慈自身从断恩绝义中获利,面子上难免有些抹不开。

正是这般纷纷猜测之时,却见阮慈似是终于做出决断,朗声道,“谢姐姐,凡人一诺,千年未亡,这把剑可以还你,从此之后,你我便是两不相欠,你意下如何?”

这一语,震惊四座,非但涅盘道祖,连上清众真都面露不可思议,秋真人在蒲团上直呼道,“痴儿,痴儿,此女又犯了牛脾气,她一生行事,最是任性,哪管利弊。此时便是觉得能了断因果心中爽快,便随意而为,这样好的机会,她却错过了,要将道果拱手让人,这却将我等置于何地?”

最后一句话,说到了无数曾在阮慈身上下注的修士心底,但场中局势,又哪容看客置喙,便连涅盘道祖,都来不及阻止阮慈出剑的速度,刹那间剑光涌起,仿佛天上地下,只剩这白茫茫的创世剑光,而这一剑亦将琅嬛周天中所有生机夺尽,让生之大道有了片刻暗弱,方才自生灵光,自我弥补。而这些被剥夺的生机,全数被阮慈送入紫精山顶,妙法无上天之中,点化了那坠凡法体,令清妙夫人的残余神念重新焕发生机,而谢燕还那墨黑色的神识,刹那间便如响斯应,捕捉到了清妙复苏的韵律,在其被坠凡诅咒重新沾染之前,那稍纵即逝的一瞬间,那硬币不再翻转,而是陡然直立了起来!

只见硬币双面之上,那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的美人,面上都放出湛湛金光,光芒逐渐彼此融合,倏尔从妙法无上天内飞出,在中央洲陆上方缓缓巡游,只见洲陆一处隐秘角落,有一点迷雾缓缓亮起,正是仍和周天相连的洞天小世界,其气息有几分荒芜,似乎许久未得其主打理,如今重归主人麾下,实在欢欣雀跃,洞天中重新充盈生机,毫无保留地被那双面美人的气息席卷,片刻后,那洞天小珠轻轻一颤,在其一侧仿佛多出了一枚虚影,众人心中,顿时有所了悟:这虚影便是寄宿另一意识的所在,这两人可以不断在虚实之间转化,本命洞天究竟在虚在实,谁也说不出来,便是摧毁了实数中的本命洞天,虚影未灭,谢燕还便不算是真的败亡,总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如此特殊的洞天,在虚空宇宙不论何处都极为少见,谢燕还不愧是做惯了大事,若不是此时局势紧急,众人少不得要一番品鉴夸赞,又要感慨她的天才。但此时哪有这般功夫?谢燕还成就洞天,也不过就是用了几息的时间,后变便已急生,倘若她再慢一些,恐怕当即便会被涅盘道祖随手打出的一指击杀。

阮慈刚才发出一剑,助谢燕还突破境界,此时却是袖手旁观,只道,“谢姐姐,我已为你出过一剑,现在再将当时你给我的那柄剑还给你,你我便两不相欠,从此或许便是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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