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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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叉长年在河北市井之地厮混,久闻空空儿大名,知道他因徒手搏虎而颇受魏博节度使重视——昔日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有意扩张领土,昭义节度使薛嵩日夜忧闷,计无所出,其心腹内记室红线潜入戒备森严的魏博节度使府,从节度使田承嗣床头偷走金盒,薛嵩遂写信给田承嗣,还以金盒。田承嗣见薛嵩身边有如此能人,不敢轻视,主动为儿子求娶薛嵩之女,两家结为姻亲,一场战争由此消弭。红线虽然迅疾功成身退、不知所终,然豢养武功高强、身怀绝技的江湖豪侠成为节度使必行之事——被礼聘为巡官,又与衙内兵马使田兴交好,二人结为异姓兄弟。此刻见他并不拿出魏博武官的架子来,大感意外。安史之乱后,魏博称霸一方,成为半独立王国,时谚语称:“长安天子,魏府牙军。”又道:“天下精兵,尽在魏博。”均是说魏博军队强悍的牙军。朝廷无可奈何,还得尽心笼络,代宗曾将女儿永乐公主下嫁田承嗣第三子田华,永乐公主死后又以另一女新都公主下嫁,田华由此成为本朝第一位先后娶得两位皇帝亲生公主的男人。田氏却并没有就此感恩,建中年间,魏博再次反叛朝廷,自立为王。战祸平息后,德宗皇帝恨透藩镇,却不得不将妹妹嘉诚公主嫁给了魏博节度使田绪,也就是现任节度使田季安的父亲。一个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藩镇,其下属官员自然也是跋扈嚣张,无法无天。刘叉就是因为看不惯从事侯臧之子侯明强抢民女,一怒之下出手杀死了他,被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亲自下令通缉,悬以重金取他项上人头。凑巧他逃离魏州时遇到外出狩猎的兵马使田兴、巡官空空儿一行,被人认了出来,一番打斗后,终为空空儿所擒。但临进城时正好遇到有军士打架,堵住了城门,刘叉这才挣脱绑索,趁乱逃走。

  忽听得空空儿问道:“你被关进来时报出真实姓名了么?”刘叉道:“当然,干嘛要遮遮掩掩?”蓦然意识到空空儿此话背后的深意,他因杀人被魏博节度使田季安通缉,告示多半已经通过邸报传到京师,京兆府的法曹参军稍微检录一下文书就立即能发现,他因芝麻小事身陷牢狱,岂不成了自投罗网么?一念及此,“哎呀”一声,忍不住要去拍脑门,一扬手才反应过来双手早贯了手杻刑具。扭头又见空空儿目光炯炯,正凝视着自己,不由得心头火起,怒道:“那又如何?你想要告发,这就去吧。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杀死侯明的正是我刘叉。”空空儿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小声些吧。”

  刘叉虽然性情大大咧咧,粗鲁豪爽,却也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空空儿不再理睬自己,蓦然醒悟过来:“是了,他根本就没有打算捉拿我,不然昨日在郎官清酒肆就该动手。可当日在魏州城外明明是空空儿擒住了自己,若不是他出手,那些个牙兵根本不是我对手,我早就杀出包围了。”未免大惑不解,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空空儿答非所问地道:“你还是想办法快些离开这里为好,侯从事很快就要来京师。”刘叉一听见侯臧要来京师,连声冷笑,道:“他来了又如何?让他来找我报杀子之仇好了。”空空儿道:“难道你心甘情愿地为侯明那种人偿命?”

  刘叉一怔,他再愚笨也终于明白过来:原来空空儿也反感侯明的所作所为,他是想帮自己,莫非当日在魏州城门时绑索莫名松开,其实就是他暗中下的手?

  忽听见隔壁牢房有个男子大声喊叫道:“来人!快来人!”手脚上的镣铐哗哗作响,似是名重囚。见无人应答,又拿颈上木枷猛撞牢房的铁栅栏,喊道:“喂,杀人了!杀人了!”

  刘叉是个热心肠,当此处境仍不忘助人,忙奔到门口,问道:“这位兄台,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被铁栅栏挡住,看不到隔壁的情形。隔壁那人却不回答,只一边踢打撞击铁栅栏,一边嚷道:“杀人了!”

  须臾之间,两名狱卒飞奔进来,往隔壁牢房一看,并无什么打架斗殴杀人的流血事件,当即喝骂道:“王昭,又是你搞鬼惹事。你杀人判了死罪,在牢里还不安分!”

  这王昭正是郎官清酒肆无头窃贼案的凶手,他与同村闲汉王平一道窜入虾蟆陵,打算向大名鼎鼎的郎官清酒肆“借”几个钱花花。不料被店主事先觉察,有所防备,并抓住了先入墙洞的王平的一条腿。他情急之下,用防身利刃杀死了王平并割下首级扔进粪坑,再潜伏到一户人家的后院,等到夜禁解除时从容离去。本以为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不料他回村告诉他婶婶后,婶婶起了讹诈酒肆店主之心,匆忙赶进城来,指认无头尸首是她儿子,只是先后被空空儿和侯彝识破诡计。王昭一日之内就被官府抓获,伏罪后判了死刑,马上就该处决了。他刚才意外听到隔壁刘叉和空空儿的对话,虽不知道空空儿就是导致他身陷牢狱之人,但一想若是能揭发凶手,说不定能将功折罪,免除死刑,所以立即大吵大闹引来狱卒,告道:“狱卒大哥,小人要将功赎罪,要告发隔壁这人,他杀了人!”

  狱卒以为他说的是空空儿,道:“还用你说?那犯人就是因为命案被侯少府亲自抓回来的。”王昭不明情由,忙辩解道:“可小人刚才亲耳听到他自己承认杀人。”狱卒斥道:“你一直在牢里,轮得到你当证人么?没事少嚷嚷,尽影响我们兄弟的手气。”王昭道:“真的,小人刚才亲耳听见隔壁对话,一人说‘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杀死侯明的正是我刘叉’。”

  那两名狱卒正要离开,闻言立即停下,交换一下眼色,一人回来问道:“你是说侯明?魏博从事侯臧的公子侯明?”王昭道:“是是,不过小人可不知道什么什么魏博什么从事的。狱卒大哥,这下小人可以将功折罪了吧?”

  狱卒不理睬他,走到隔壁牢房前,问道:“刚才是谁嚷嚷自己杀了人?空空儿,肯定是你吧?”空空儿正欲答话,刘叉已奋然应道:“是我。”狱卒道:“咦,你不是因为得罪了京兆尹被关进来的那个刘叉吗?”刘叉道:“不是得罪,是我没有给他让道。”狱卒问道:“当真是你杀了侯明?”

  刘叉当然知道一旦承认就等于迈进了鬼门关,然而自他口中说出去的话他怎能否认?当即昂然道:“正是。”狱卒“嘿嘿”一笑,道:“好,敢作敢当,是条好汉。你等着。”回身与另一名狱卒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飞奔去找县尉侯彝报信。

  侯彝人却不在县廨,被京兆尹召去了递院,下午才回来,且为无头命案发愁不已:翠楼明明有事发生,对面的酒肆和紧挨翠楼的日严寺均称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他派人监视翠楼,到现在不见任何人出入,艾小焕也寻找不到;尤其是一直未有苦主来报案,没有告诉之人;他作为万年县尉,倒是可以自己出面举劾,只是他派出人手四下寻找打探,翠楼几被掘地三尺,却始终没有发现尸首或是首级——也就是说,这件案子不成案子,告诉不成,举劾不通,根本无法立案。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之案,倒愈发激起了他的好胜之心——这案子的关键,不在空空儿,而在艾雪莹,可是她一定不会说实话,除非捏到她的要害。她的要害,当然是她的弟弟艾小焕了,这一点,空空儿倒是可以帮上忙。

  正要命差役去带空空儿出来审问,忽见一名狱卒告禀进来,乐滋滋地道:“原来京兆尹今早派人押来的犯人是个杀人犯,幸好因为尹君事先的交代,将他押在了重狱中。”侯彝奇道:“京兆尹怎会事先知道?”狱卒忙道:“京兆尹并不知道,只是因为该犯人早晨冲撞了车马,京兆尹说是要严办,特意交代要将他关在重狱,等他忙完后再亲自惩办。”

  侯彝皱眉道:“不过一点小事,非要人头落地才肯罢手么?你又如何得知犯人杀过人?”狱卒道:“是他隔壁犯人王昭亲耳听见他自承后告发的。”

  侯彝肃色道:“王昭是个无赖死囚,他连自己同伴都要杀死,他的话怎能相信?况且本朝律法,在押囚犯不得控告他人犯罪,你当差多年,难道不知道么?”狱卒道:“小的当然知道。不过小的亲自问过那犯人本人,他自己也承认了。况且……他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少府您的侄子侯明侯公子。”

  侯彝惊讶极了,半晌才问道:“那犯人可是叫刘叉?”狱卒道:“正是。”

  侯彝便不再多问,自率差役赶来大狱。狱卒们早取了各种死犯刑具,给刘叉戴上。侯彝走到牢前,问道:“你就是刘叉?”

  刘叉颈上套了三十斤死囚重枷,只能踞坐在地上,将长枷尾部顿在地上以减轻压力,闻言勉力地抬起头来,道:“大丈夫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正是刘某。”侯彝问道:“当真是你杀了侯明?”刘叉冷笑道:“什么当真不当真的……”

  忽听得空空儿插口道:“少府突然赶来大狱,是因为隔壁犯人告发刘叉杀人么?不过本朝律法明文规定,在押的犯人不能再控告他人犯罪,以防有攀诬之嫌。”侯彝道:“想不到你竟然熟知律法,倒是我看走眼了。空空儿,你的事我们一会儿再说。来人,先带空空儿出去。”

  狱卒拿钥匙开了牢门,两名差役进来,将空空儿从墙角拉了起来。空空儿知道侯彝嫌自己碍事,临过刘叉时特意朝他膝盖踢了一脚,无非是暗示他按照自己刚才的话来接,拖得一刻是一刻,方能有一线生机。不料刘叉虽然会意,却大声叫道:“何必费事,大丈夫敢做敢当,正是我杀了侯明!如果还有第二次机会,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一名狱卒上前一脚踢在刘叉腰间,喝道:“你可知侯明公子正是我们侯少府的侄子?”刘叉先是愕然,随即笑道:“那真是再巧不过!转了一大圈,我还是落入了你们侯家人的手中!来吧,这就请侯少府来杀了我报仇吧。”

  空空儿见刘叉看轻生死,莽撞自认,事已至此,再无任何回旋余地,不及长叹一声,即被差役押出大狱。他被暂时监禁在一间空房中,坐在长凳上枯等了许久,直到夜禁鼓声敲响时,侯彝才匆匆进来。

  空空儿见他面色不善,先问道:“少府如何处置的刘叉?”

  他早先佩服刘叉任侠敢为,虽不得已当着兵马使田兴的面擒拿了他,却在入城时故意放他逃走,哪知道居然在长安再次相遇,今日更是阴差阳错关在万年狱同一间牢房中。目今刘叉自表身份,多半要被送去魏博进奏院,结局无非两种:或等侯臧到了就地处死,或被侯臧押回魏州以更残酷的刑罚处死。可既然万年县尉侯彝与侯明是堂兄弟,情况又有不同,侯彝也许想要亲自报仇。

  侯彝反问道:“你很关心刘叉么?”空空儿道:“我与刘叉素昧平生,但也佩服他是条嫉恶如仇的好汉,所以不希望他死得太惨。”侯彝道:“这么说,你是觉得侯明作恶多端,确实该死了?”

  空空儿不便直接承认,只能默不作声。侯彝道:“可我听说明明当初是你在魏州城外擒住了刘叉。”

  空空儿这才知道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便道:“刘叉到底怎样了?侯少府是将他送去魏博进奏院了么?”侯彝道:“怎么会?我将他押到那里,不是正好让你有机会救他吗?”空空儿被他洞穿心思,一时无言以对。

  侯彝道:“空空儿,你曾说你今早醒来时听到艾小焕在翠楼上喊叫,他喊叫的是什么?”空空儿迟疑了下,摇了摇头。侯彝道:“你不是想救刘叉么?只要你说实话,我可以救他一命。”

  空空儿料不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很是惊异,但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侯彝道:“怎么,你不相信我?”空空儿道:“不是,我信得过侯少府,只是我承诺他人在先,决计不能违背诺言。况且,以刘叉为人,他若知道是靠我违背诺言而活命,他一定不会原谅我。”

  侯彝瞪视他良久,才道:“你这般有恃无恐,是不是你自以为你是魏博的人,我不敢动你?”空空儿道:“决计不是,我只是深信侯少府精明,绝不会冤枉无辜。”侯彝冷笑道:“我本来颇佩服你的为人,不过你既是魏博巡官,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你可知道,我生平最厌恶藩镇,别以为你跟我大哥是同僚,我就会手下容情……”

  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面叫道:“侯少府,你人在里面么?”侯彝认出这是县廨老差役万迁的声音,忙命差役开门,迎上前道:“万老公,您老人家怎么突然来了?”

  万迁年过六旬,头发斑白,也不及寒暄,匆忙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道:“这玉佩……是犬子今日从狱中一名叫空空儿的囚犯身上搜来的。侯少府,我告诉你,这玉佩可了不得,这囚犯肯定也极了不得……”

  侯彝道:“这囚犯人就在里面。”万迁道:“啊,那我要看看他长得什么样子。”

  侯彝见他干瘦的身子颤颤巍巍,也没有拐杖,只得扶住他跨进门槛,指着空空儿道:“他就是空空儿。”

  万迁凑到空空儿面前,好奇地端详了他一阵,才问道:“侯少府是如何逮到他的?”侯彝道:“他今早报官说在虾蟆陵发现了尸首,我带人去查验,发现他的佩剑就是凶器,所以将他扣押带回来。老公,您的意思是……”万迁忽然道:“那尸首是不是没有了脑袋?”

  侯彝早下令案情细节不得外泄,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问道:“老公如何得知?莫非……是万典狱说的?”万迁摇头道:“他哪里关心这些,他就关心金银珠宝。”凝神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侯少府,咱们换个地说话。”

  侯彝知道万迁是京城有名的老行尊,虽然年纪已大,早已经退出公职,却并不糊涂,他赶在夜禁时亲自来县廨,肯定是有什么重大发现,忙点头道:“好。”空空儿道:“等一等……”侯彝道:“你想说什么?”空空儿道:“这玉佩是典狱从我身上取走,我也想听听这位老公怎么说。”侯彝微一思索,道:“好,但有一点,我答应了你这件事,你须得答应我助我破翠楼一案。”

  空空儿料不到侯彝会在这个节骨眼儿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颇感为难,一旦答应了他,怕是多少还是会牵扯出艾小焕来,可瞧万老公神情,分明知道这玉佩的来历,这对他查清昨夜要杀他的女子身份至关重要。正犹豫间,忽听得万迁道:“这案子还用破么?空空儿不就是凶手么?是不是少府找不到尸首无法定案?”

  空空儿、侯彝均是大吃一惊,翠楼无头尸体莫名失踪,正是最大的难解之谜,却不知这万迁如何知道。侯彝问道:“老公如何会知道我找不到尸首?”万迁道:“唉,当然找不到,尸首让凶手用化骨粉给化掉啦。”侯彝道:“什么?化骨粉?”万迁道:“是啊,就是一种能化掉人尸骨的药粉。怎么,侯少府不信么?说起来,小老儿若不是亲眼看见,我也不信。走,咱们换个安静的地方。”侯彝道:“是。来人……”

  空空儿知道机不可失,迅疾道:“侯少府,我答应你。”侯彝道:“好,君子一言……”空空儿道:“快马一鞭。”

  众人来到县尉在县廨的歇宿之处。侯彝命差役打开空空儿颈钳、手杻,万迁慌忙阻止道:“少府怎可给轻易给重囚松绑?”侯彝道:“老公放心,他不是凶手,这玉佩也不是他本人的。”万迁很是信任侯彝,闻言便点了点头。

  倒是空空儿十分惊奇,问道:“少府是如何知道玉佩不是我的?”侯彝道:“你因为承诺了艾雪莹,本来不愿意助我破案,但现在却肯一口答应,分明也是想知道从万老公这里了解玉佩的来历。如果我猜得不错,玉佩应该是你所称的打晕你的人身上取来的。”空空儿极是佩服,叹道:“少府明察秋毫,又何必我相助?”

  万迁见差役均已退出门外,便道:“这玉名叫苍玉,又叫沉香玉,只要用手擦玉上的血色斑点,就会有沉香气……”用手摩挲了几下,果然有沉香气发出。侯彝道:“这样的奇玉,当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老公可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万迁道:“当然知道了,这是昔日大宦官李辅国的佩玉。”

  李辅国是肃宗和代宗两朝当权的宦官,不但决定京兆府、地方官的人选,甚至干预法司审判案件。即使是皇帝颁发的诏书,亦由他签署后才能施行,属臣无敢非议。他甚至对代宗说:“大家只要在宫里待着就行,外面不管什么事情都有老奴我处理着呢。”代宗很愤怒,暗地利用另一大宦官程元振来牵制李辅国。不久后,程元振掌握了部分禁军,代宗趁机免去了李辅国的职务,但仍然进封其为博陆王。不久后,李辅国半夜被人刺杀于府邸卧室床上,首级和右臂亦被人取走。曾经叱诧两朝皇帝的天字大宦官,终落了个无比凄凉的下场。还是代宗皇帝感怀旧情,亲自出面痛悼,追赠李辅国为太傅。关于这起无头血案,当时有许多传闻,有人说是程元振派人刺杀了李辅国,有人说是跟李辅国有仇怨的江湖豪侠所为。然而二年后程元振失宠,在流放途中被人刺杀于驿所,首级也如同李辅国一般被割走。手法、模式如此一致,因而又有传闻说,这两起刺杀都跟朝廷重臣有关,又有人说是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所为,然而传闻只是传闻,也始终没有人能查证。

  一想到这些前朝往事,侯彝当即惊道:“莫非李辅国遇刺案与翠楼无名尸首案有什么关联?”万迁摇了摇头,道:“这就要靠少府自己去查明了。”侯彝问道:“那化骨粉一事,老公又如何知晓?”

  万迁叹了口气,一时回忆起了无数往事来,悠悠道:“那晚我可是亲眼所见。当年李辅国的豪华宅邸位于永宁坊,就在我家斜对面,那时我才二十岁出头,刚进万年县当了一名普通差役,跟李府的门夫小李子熟识。那一晚正好是李辅国妻子元夫人的生辰,虽然李辅国已经被皇帝免去官职,不复有往日风光,可毕竟两朝重臣,根深蒂固,府里还是来了不少贵客,比如为他一手提拔的宰相元载等。就连代宗皇帝也派大宦官程元振送来了晋封元夫人为鲁国夫人的诏书。小李子知道我一直想开开眼界,就跟管家说了声,说是府中缺少人手,让我去帮忙来回迎客。哎,那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元夫人,原来她才二十五岁,比我大不了几岁,唉,可惜……”

  侯彝道:“这件事我也听过,元夫人闺名春英,据说是个绝世美女,艳名远播。李辅国借口为宫中采选良家女子来到元家,见元春英果真容貌出众,当即就动了心。当时正是李辅国权势熏天之时,元父元擢为了巴结讨好,主动提出将女儿嫁给他,元擢由此平步青云,升任梁州刺史,元春英的兄弟也都得到了官职。元载当时任新平尉,仅因为与元春英同宗,有一点瓜葛之亲,也扶摇直上,升为户部侍郎,分管财政赋税,不久升为宰相。”

  万迁道:“不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些人的高官厚禄全是靠牺牲了元夫人的青春幸福换来的。唉,你们是没有见到,那元夫人当真是花容月貌,还通晓诗文,李辅国却已经年近六旬,而且是个不能行人道的太监。唉,难怪元夫人始终冰冷着脸,不露一丝笑容……不说这些了。还是说那晚的事,寿宴从早到晚,一直忙了一整天,不过夜禁前大部分宾客已经离去,留下来的只有元载、程元振这些个敢强行违禁、连金吾卫也不敢惹的大人物。不过到了二更时,元载这些人也闹得累了,终于起身告辞。李辅国自被免职,人也谦和了许多,亲自送出大门。那时我正好陪着小李子站在门旁,我其实早换上了李府家仆的衣服,大约是因为眼生的缘故,李辅国一转眼就留意到我,道:‘你跟我来。’他虽然名声不好,可我还是头一次跟这么大身份的人物说话——倒教二位见笑了——我只觉得受宠若惊,立即乐得屁颠屁颠就跟着进了内堂。到卧房外时正好遇到元夫人,她看了我一眼,就对李辅国道:‘令公,奴家有几句话……’李辅国似乎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让我和其他仆人、婢女等在外面,自己跟元夫人进了卧房。片刻后就听见房内元夫人惊呼一声,随即有重物倒地的声音。而门外的仆人、婢女却恍若未闻,我有些急了,问道:‘里面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还是没有人理会,只有一名仆人做了个手势,叫我不要出声。我不明所以,又关心元夫人的情形,越等越是着急,年轻气盛下,竟然就推开房门冲进去了……”

  他的呼吸陡转急促,露出恐惧的神情来,道:“那种场面,至今令人难忘——李辅国倒在血泊中,没有了脑袋、右臂,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胸前一处血淋淋的伤口正滋滋做响,一面冒出像烟一样的酸臭气,一面像冰化成水一样,一点一滴地化开……”

  侯彝问道:“老公是说您亲眼看见李辅国尸首化作一泡血水?”万迁点点头,道:“不过当时我还不知道缘故,也不知道世上还有化骨一说,只觉得那幅情形十分可怕。更可怕的是元夫人的模样,她赤裸着身子晕倒在地上,全身上下都是伤痕,青一块,紫一块……”

  空空儿蓦然想起艾雪莹身上那些伤痕来,问道:“会不会是李辅国以凌辱元夫人取乐?”以元春英的身份,又久在深闺,能向她动手的自然只有李辅国本人了,大约失去了睾丸的男人,无法从女人身上获得性爱的欢愉,只能用别的变态方法来满足。而比这更变态的方法他早已经在魏博见过。

  万迁奇道:“咦,这你也能猜到?事实确实如此,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辅国不仅喜欢对元夫人又抓又咬,还喜欢鞭打府中的长相清俊的下人,小李子说若不是那晚李辅国遇刺身亡,我肯定也会被脱光了衣服吊起来任他鞭打……不过这些事外人并不知道。后来外面的仆人听我骇异地尖叫,冲进来一看,一边是李辅国的无头尸首正慢慢化掉,一边躺着元夫人裸露的胴体,也都吓得傻了。正好有个老仆人提水路过,闻见恶臭气进来一瞧,叫了声‘失火了’,将一桶水全部泼到李辅国胸口,那里已经化成了一个大血洞,被水一冲,竟然不再滋滋冒烟,化得也慢了许多。老仆人见有效,忙再叫人去提水,仆人们这才如大梦初醒,慌忙报官的报官,提水的提水,又有婢女扶了元夫人出去……”

  侯彝道:“这么说,全靠那老仆人误打误撞用水冲淡了药力,才得以保住李辅国的尸骨?”万迁点了点头,又道:“后来京兆府、万年县都赶来调查无头案,元夫人清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肯说,查来查去也没有什么眉目。关于李辅国尸首差点化成血水的事,没有人相信,上头说是我们眼花了,不准多说。直到几十年后,我当了典狱,无意中听到牢里一名江洋大盗说江湖上有一种密药,叫做‘化骨粉’,只须洒一点在见血的创口上,就能一点一点地将肉体化成血水,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初刺客是在李辅国尸首洒了化骨粉。”

  侯彝道:“这不合情理。刺客肯定是寿宴人多时潜入了李府,预先埋伏在卧房中,可在那么短时间内杀死李辅国、割掉手臂,还要去脱光元夫人的衣裳,再援绳揭瓦从屋顶逃走……”万迁惊道:“难道脱掉元夫人衣裳的不是李辅国么?”侯彝道:“肯定是刺客所为。李辅国要折磨元夫人,有的是时间、机会,当日是元夫人生辰,想来他也没什么兴趣,他既然已经将老公带到房前,绝不会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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